凡煙小說

第132章 十年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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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彭——”

“咣咣!”

劇烈的,什麽東西在撞擊什麽的聲音。

毛晴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黯淡的光芒透進眼裏,縱橫的鐵桿框住了她所有的視線,身體很僵硬,她舒展著身體,嘩啦啦的鎖鏈聲音響起來,定睛一看,她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四肢都鎖著漆黑的鏈子,鏈子鑲在墻上,看上去堅不可摧。

咣當咣當的聲音還在響。

然而她暫時顧不了那麽多。

腦袋有些昏昏沈沈的,但勉強也可以想起來一些東西。

給霍白送別,薄荷糖,要殺了她的紅衣女子,還有……

她……沒死?

正出著神,咣當聲更加劇烈,隱約有低吼聲傳來。在昏暗的牢籠裏,顯得有些詭異可怖。

什麽東西?

她勉強站起來,鎖鏈嘩啦啦的響著,渾身無力,踉蹌的走到鐵欄前,往外面看。

只是看了一眼,她手驟然一顫,無比的恐懼裹纏內心,整個人又軟倒在了地上。

這是一個地牢一樣的地方,整體昏暗,墻上亮著黯淡的燭光,一個個的牢籠用泥墻隔開,鐵欄桿看上去十分堅固。

但這些都不是毛晴害怕的理由。

而是,那些牢裏,鎖的全部都是傀儡!!

還沒有魔化,但即將……魔化的傀儡!

毛晴雖然不修劍術,但父母都是菱溪峰的外門弟子,偶爾跟著出去,也算是有些見識,能分辨出傀儡魔化和不魔化的區別。

但……她從來都沒見過這樣的傀儡!

這樣……在魔化,和未魔化之間的……傀儡!

“吼……”

“彭彭——”

“咣當!”

有些半魔化的傀儡還保持著一些理智,但艱難的在忍耐著,而有一些則瘋狂的砸鐵欄桿,然後重重的嘶吼,喘息,一半眼珠黑白分明,直視前方,一半眼珠通紅,咕嚕嚕的轉著,看上去十分嚇人。

那一開始聽到的劇烈聲音,正是這些傀儡所作。

毛晴坐在地上,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後讓自己死死的貼在墻上,鎖在角落裏,渾身都在顫抖。

……她為什麽會在這個地方?!

正當她恐懼的時候,忽然聽到了輕微的,細細的,像是金屬敲擊欄桿的聲音。

不似那些失去理智的半魔化傀儡撞擊欄桿的瘋狂不顧一切,這個聲音很有規律,也很溫柔。

毛晴縮在角落裏,一開始不想理會這個聲音,只想再躲遠一點,再縮小一點——

她為什麽會在這裏?!

很久很久以後。

隔壁那個撞欄桿的半魔化傀儡似乎終於消耗完了它所有的體力,有些還在低低的吼叫,但是比之前的吵鬧,到底是安靜了很多。

而那個規律的聲音,還在響。

明明應該是刺耳的金屬敲擊聲音,卻因為演奏者,慢慢竟然有了安神的感覺。

很安靜,很柔軟。

激動而懼怕的心情平覆下來,顫抖的身體也隨著這安靜的金屬音調慢慢的舒展,毛晴埋頭很久才慢慢的擡起了頭,小心翼翼的,朝著聲源看了一眼。

那是她對面的一個牢獄。

濃厚的陰影埋在深處,通道裏微弱的燭光完全照不進對面牢籠的全貌,綽約的燈火下,沈黑的鎖鏈露出一角,而那個敲擊的人躲在陰郁的黑暗中,看不到半點影子。

這裏,除了她……都是半傀儡。

毛晴猛地一個激靈,像是想起來什麽一樣,下意識的去摸自己,從頭到尾摸了一遍,確定除了捆住自己的鎖鏈以外身上沒有任何其他的金屬,才驟然松了口氣。

她沒有變成傀儡……她還是正常人。

敲擊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有人來了。

隱約的交談聲音。

“……最近老看您大駕光臨啊。”

“……”

似乎是兩個人。

昏暗的甬道燭火搖曳,慢慢映出一個黑暗的影子,毛晴下意識的往裏面縮了縮。

“出去。”

沙啞的少年音,有些微的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

“……大人?”那人有些沒反應過來,“可是這裏……”

“老子讓你出去——”少年的聲音肆意,隱約幾分張狂,“你就給老子滾!聽見沒有?!”

另一個人腳步匆匆的退下了。

那個人越來越近了。

毛晴把伸出的腦袋縮回了手臂間,坐在角落裏,當自己不存在。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下來了。

“把腦袋擡起來。”

少年音懶洋洋的,“聽見沒。”

毛晴:“……”

毛晴順從的擡起了頭,漆黑的眼睛在濃郁的陰影中,看不出一點光。

欄桿外的少年唇色鮮紅,漆黑的頭發被白色頭繩紮起來,腰間隨意的掛著一串細長的紙片,白衣加身,面色慘白的像是塗了厚厚的一層白粉,活似地府裏的白無常。

少年漆黑的眼裏,帶著一層深深的戾氣,好像這個世界上的人都得罪了他。

毛晴擡起了頭,白洛卻沒再說話。

兩人相顧無言。

過了一會兒。

“……你最好乖一點。”白洛微微別開了眼睛,聲音沙啞,“不要想著逃跑。”

毛晴卻看著他,仔仔細細的看著他。

最後聲音輕輕的,“嗯。”

“……你叫什麽名字?”頓了頓,似乎覺得有些不妥,她加了一句。

“大人。”

謙恭謹慎的背後,是深深的,恐懼。

——她怕他。

但恐懼之餘,卻又有一點點不甘。

不,是十分的不甘。

不甘到即使恐懼,也要問一問,他是誰。

似乎不敢相信,她真城相待的友人會是讓她如今在這裏,枷鎖一身的罪魁禍首。

白洛微微一僵。

過了一會兒。

白洛聲音淡淡:“我叫白洛。”

卻不知道為什麽,失去了之前的囂張跋扈,似乎有著幾分妥協。

只是不知道在妥協什麽了。

不是霍白。

是白洛。

毛晴“哦”了一聲,又沈默了。

白洛:“你不想知道這裏是哪嗎?”

毛晴:“……您會告訴我?”

不是“你”,是“您”。

這個人不是霍白,是掌握她生命的陌生人。

毛晴想,要乖一點,識相一點。

白洛:“……”

白洛哼了一聲,像是在掩飾什麽,“這是教主大人布下的魔化牢。”

毛晴:“這些……”

“如你所見。”白洛道,“都是半魔化的傀儡。”

“……他們之前……是人嗎?”毛晴感覺自己的心微微跳了起來。

“嗯。”白洛倒是沒有否認。

他並不是來這裏為難她的。只是……想看看她好不好。

一開始他覺得無所謂,只是一個蠢貨傻女人。

但是,不知道怎麽的。

那撒了一地的薄荷糖,還有那一瞬間,她失望的眼神。

像是長在了他的心裏,揮之不去。

他曾經勸自己,你都已經從教主手裏救下了她的命,已經足夠互不相欠了。

但是他還是來了。

白洛一直覺得,自己有哥哥就好了。

無父無母,他和哥哥相依為命。

他暴躁易怒,還十分容易沖動,探子這個任務本來就不適合他,但是哥哥去了,所以他也去了。

他一直都追隨著哥哥的腳步,學著他那樣冷靜,沈默,機警。

他做到了。

哥哥教給他,沖動的時候就含顆薄荷糖。

不是喜歡吃,只是含著,就能忍耐心裏的沖動和怒火,努力做到冷靜。

但是……

丹峰的一切,歷歷在目。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冷漠的人。

可是他現在為什麽會在這裏呢?

“……為什麽他們現在是這個樣子?”毛晴本來想忍耐,但是還是忍不住好奇,“據我所知……人傀十年之後就會直接魔化,不會……”

她看了一眼牢籠外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下意識的打了個抖。

不會變成這樣似魔非魔的東西。

“十年?”白洛像是聽了一個笑話,嗤笑一聲,漆黑的眼睛帶著冷漠,“十年,怎麽夠。”

毛晴被白洛森然的眼睛嚇了一跳。

白洛頓了頓,別開了眼神,漠然道,“人都是貪心的動物。”

毛晴心底,隱約有了猜測,一瞬間,雞皮疙瘩浮了起來,“你是說……”

“眾所周知。”白洛也沒有瞞她的意思,聲音隨意,“五百年前,菱溪老祖擅傀術,並曾用此術為人續命。”

“傀儡術由此風靡風月大陸。”

“但是很快就發現了缺點,傀儡術只能為人續命十年,人的靈魂無法在傀儡之軀一直存在,十年一過,靈魂崩潰化為惡鬼,傀儡魔化。”

“但當時的人並不知道傀儡魔化是由於靈魂崩潰化惡鬼,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認為傀儡魔化是真正的壽終正寢,因此傀儡術依然風靡。”白洛陳述,“直到產生了第一次的,惡鬼潮。”

毛晴從未聽說過這段歷史。

沒有人說。

“惡鬼潮是因為被屠殺的魔化傀儡裏寄存的惡鬼之魂凝聚在一起產生的。”

“因為不得輪回,怨氣橫生,滿心惡念,惡鬼越聚越多,最後便變成了惡鬼潮。”

第一次的惡鬼潮,死了很多很多的人。

滿地血色,卻沒有屍骨。沒有人知道惡鬼潮是怎麽產生的——安逸的人們,就生生死在了惡鬼的利爪之下。

毛晴:“……”

白洛頓了頓,“……離題了。”

然而回過神來,卻看見毛晴一臉求賢若渴。

“沒有沒有,你繼續說!”

白洛:“……”

“……總之魔化牢就是教主大人把那些十年之期已到,但意志堅定的傑出之人放在這裏……延緩魔化時間。”

毛晴心直口快:“就是你們想要研究出,能讓人傀活更多年的方法?”

白洛沒有否認,只是道,“可能吧。”

毛晴:“不是這樣嗎?”

白洛:“我怎麽知道教主大人在想什麽。”

“但教主似乎一直有一個願望。”白洛說,“她好像一直想向某個人證明……”

他還記得,剛剛從百年的沈眠中蘇醒的紅衣少女,醒來的第一句話是——

“……回來了嗎?”

然後,對著圍著她棺材的他們,又沈寂了下來,狹長的眼裏,從滿眼溫柔,到一派冷漠。

那句話前面,應該是個人。

誰回來了?

教主在等誰?

“……誰知道。”

頓了頓,他像是猜測,又似乎是自言自語,重覆道,“……十年,怎麽夠。”

寒風蕭瑟。

菱溪峰,後山。

悠揚的笛聲響起,紅衣絕艷的少女安靜的坐在枝杈上吹著骨笛,微風吹拂,深秋已至,樹葉落下了一地金黃。

被時光磋磨到看不清字跡的墓碑安靜的在原地,偶爾會有一片金黃的葉子落下,落在墓碑上,隨後又輕飄飄的落在地上。

一曲罷。

“……”

蘇纏放下了笛子,狹長的眸子光芒淺淡,她的聲音優雅清和,卻又似是喃喃自語。

“如果可以的話……”

被拋棄的我,想走被你拋棄的路。

“惡鬼潮算什麽。”蘇纏輕笑道,“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人心嗎?”

半晌,她望著沈寂了百年的墓碑,不知道是自嘲,還是其他什麽。

“……你要是再心狠一點,就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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