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歌是被楚瑤給背回來的。

小少年的身體很瘦，背在背上，很軟，意料之中的也很輕。

喝多了酒，他有些迷迷糊糊的，身上纏繞著淺淺的糯米酒香。

楚瑤把人背好，捏碎了傳送石，眼前光影變換的一瞬間，她嘀咕了一聲。

“怎麽還是這麽小。”

但是比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已經好了很多了。

這讓她有點難以想象，就是這麽瘦，這麽小的少年，會搶在她來之前，用自己瘦弱的身軀和一塊玉，為一個孩子擋下那致命的鐮刀。

明明自己也那麽小。

偏偏就是能在絕對的強勢面前那樣挺直自己的脊梁，滿眼銳色，即使是彎下腰的一瞬間，也依然是一身傲骨，無堅不摧。

那一瞬間。

她這這個孩子眼裏，看到了不屬於這個年歲會有的堅毅。

——因飽經磨礪，遂百折不撓。

只是一眼。

楚瑤就知道，自己會喜歡這個孩子。

沒有理由。

就是會喜歡。

眼前風景一變，不夜城的繁華消逝無形，人已經來到了離菱溪峰不遠的一處村莊。

“……”

不夜城糯米酒的後勁有點大，夏歌有點吃不消，頭暈暈乎乎的，“啊……有星星惹……”

楚瑤：“……”

不似不夜城明凈的夜色，菱溪峰今夜滾滾烏雲凝聚，月光只能從縫隙中透出一指節的微芒。

這個時辰……天都快亮了。

哪裏來的星星。

楚瑤背著夏歌往菱溪峰的方向走，沒有用傳送石，也沒有用輕功。

給她散散酒氣吧。

她百聊無賴的想

微風吹散了夏歌身上的糯米酒香，順便送來了幾片深紅色的楓葉，有一片飄飄然落在夏歌腦袋上，她隨手一抓，笑得傻乎乎的，“紅……紅的……”

紅楓飄零，不知不覺，竟然時至深秋了。

即便楚瑤沒有走很久，東方的天空就漸漸泛起了魚肚白，黎明前的黑暗散去，清晨的霧氣彌散，她們的不夜城終究是迎來了，夜盡天明。

楚瑤沒有再走幾步，便看到了象征菱溪峰最高的劍峰。

“夏無吟。”

“再長大一點吧。”

“嗯……”

“要是我不回來了。”

楚瑤頓了頓，“……你長大一點，來長安找我玩。”

夏歌“嗯”了一聲 ，一天一夜沒睡，又喝了那麽多酒，有點犯困，她嘀咕回道，“好呀。”

楚瑤便背著她繼續往前走了一會兒，在晨霧中模糊的劍峰逐漸清晰，然而撥雲散霧，一個削肩瘦腰的少女也慢慢顯現了身形。

楚瑤站定，望著不遠處披著晨光，穿著丹楓素衣的顧佩玖。

她似乎等了很久了，睫毛上微微染著白霜，眼珠卻漆黑的看不出絲毫情緒，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人。

楚瑤淺褐色的眸子隱約滑過了幾分微妙。

那個叫顧佩玖的……即使再怎麽平靜無波，楚瑤也能感覺到對方有著和她很相似的東西。

是什麽？

……嘖。

有點不太開心呢。

她喚。

“夏無吟。”

“……唔。”夏歌摟著她的脖子，手裏抓著紅色的楓葉，迷迷瞪瞪的，眼睛有點睜不開，卻還是應著，“在呢。”

不遠處，顧佩玖染著白霜的睫毛下，漆黑的眼眸映著趴在楚瑤背上，抱著人家的脖子，喝得不知道東西南北的夏歌，像是被按了開關鍵的木偶，一下就有了紅塵俗世的喜怒哀樂，她紅唇微微抿起，一瞬間表情冷得幾乎在掉冰碴子。

楚瑤擡眼望向顧佩玖，唇角勾起了一個挑釁的笑，尖銳的小虎牙反射著微光。

淺藍色夾白的柔軟絲綢，腰間系著漂亮的蝴蝶結，柔和了楚瑤囂張的氣質，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背著夏歌，目不斜視的從顧佩玖身邊擦了過去，聲音低低的，似乎是在和夏歌說話，又隱約帶著一種肆意和挑釁的味道。

楚瑤說：“衣服，我很喜歡。”

顧佩玖面無表情的站在原地，任由楚瑤背著那個夜不歸宿的罪魁禍首從她身邊過去。

顧佩玖想，到底是因為清晨霧氣未散，還是她在原地站太久，所以此時才會渾身冰涼？

黎明的光輝昏暗又燦爛。

顧佩玖輕啟紅唇，剛要說什麽，冷不丁的，衣服卻被拽住了。

一瞬間，千言萬語都沈寂了。

顧佩玖擡眼。

瘦削的手，很白，有點小。

楚瑤腳步一頓，微微側頭，淺褐色的眸子正巧對上了看過來的顧佩玖。

無聲的僵持。

然而事實卻是那夜不歸宿的罪魁禍首，一只爪子捏著楓葉勾著楚瑤纖細的脖子，一只手費力的拽住了顧佩玖雪白的袖肩。

顧佩玖：“……”

楚瑤：“……”

夏歌死死盯著手底下寬袖上繡工精致的紅楓，過了半晌，她主動從楚瑤背上跳下來，像一只喝醉的兔子，手順著寬松的袖子往下，直到把顧佩玖袖口的精致的刺繡楓葉捏到了手中。

她很認真的把手裏的真楓葉，和袖子上的刺繡楓葉對比了一下。

楚瑤挑了挑眉毛。

顧佩玖面無表情。

夏歌腮邊依稀還有著酒醉的紅暈，淡淡的糯米酒香飄散開來，她捏著顧佩玖的袖口，觀察了半晌，有些開心的道，“呀……是了，就是這個了。”

顧佩玖沈默。

她看著她。

夏歌笑起來，貓眼兒卻染著醉思和倦意，似夢非夢，似醒非醒的模樣，她右手悄悄扯開繡著紅楓的袖子，好像誰都不會發現她的小動作，隨後小心翼翼的把左手抓到的赤紅楓葉塞到了顧佩玖手裏。

似乎是因為喝了酒，也或許因為她這這裏站了很久，指尖相觸的瞬間，顧佩玖感覺到，女孩一向冰冷的手，此時卻有了不同尋常的熱度。

這熱度從指尖流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後凝聚在心臟的位置，一片慰藉的暖化開。

顧佩玖微微僵直原地。

深秋落下的楓葉，微染白霜，然而那冰冷的寒霜都被女孩溫軟的手心捂化了，攥在手心裏，亦是一種不同尋常的體驗。

沒有冰涼，只有一片融融暖意。

夏歌聲音也小小的——

“這是大師姐的袖子。”她仰起頭，望著顧佩玖，貓眼微醺，像是自言自語，“所以，這是大師姐的手。”

“……大師姐的手好冷呀。”

女孩把自己兩只手伸出來，捂住她微涼的，握著楓葉的素手，“大師姐……我對你好呀。”

“所以，大師姐不要生氣了嘛。”

孩子氣的聲音，像是一個真的小孩子在撒嬌。

楚瑤在一邊瞧著，輕嗤了一聲，“真幼稚。”

看不下去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但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回頭道。

“餵，你別忘了。”

夏歌還握著顧佩玖的手，有些迷茫的回頭。

楚瑤：“……”

楚瑤有點生氣道：“別忘了來長安！我帶你去玩！”

夏歌眼睛一亮，脫口而出：“現在能去嗎？”

顧佩玖：“……”

楚瑤嘴角微微勾起，小虎牙露出來，“你若是想……”

夏歌感覺，自己捂著的手似乎又涼了幾分。

她一瞬間也不顧著去玩了，一回頭，就看到了顧佩玖安靜的眼神，下一秒——

夏歌認真的回答楚瑤：“我又不想啦。”

楚瑤：“……”

夏歌又回頭去看顧佩玖，顧佩玖面無表情的看她，兩人對視。夏歌眨了眨眼睛，小聲道：“大師姐要是生氣了，我要哄她的。”

她又回頭看楚瑤，臉上帶著醉意，眼睛卻亮亮的，她認真的說：“大師姐很難哄的。”

楚瑤：“……”

我也很難哄！！！也很難哄！！

呸，哄個屁！

= =

楚瑤走了。

玄級晉升儀式因為不夜城的酒後勁太大，夏歌喝的太醉了，整場就是傻笑著過去的。

玄級儀式邀請了很多其他門派的人。

“恕我冒昧了……”一個道士模樣的人甩著拂塵，對一邊人說，“這丹峰新晉的玄級丹師怎麽看上去有點傻啊？”

夏歌閉著嘴巴不說話，只是讓師姐牽著手，笑嘻嘻的。

顧佩玖路過，淡淡道：“若是覺得冒昧，不問豈不是更好些？”

道士：“……”

這場玄級晉升儀式除了主角一路傻笑以外，其他都挺順利的。

嗯，大概。

然而表面的順利，並不能掩蓋深處的洶湧暗潮。

顧佩玖感覺女孩捏著自己的手微微緊了緊。

她低頭看夏歌。

夏歌沒有看她，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一副酒沒醒過來的傻模樣。

然而顧佩玖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卻看見了袖口繡著銀蝶的少女嫻靜的坐在桌前，額發溫柔，黑瞳清澈明亮，見到顧佩玖朝她看過來，甚至還禮貌又矜持的給了一個柔軟的笑容。

楚衣。

顧佩玖微微點頭，算是回禮。

過了一會兒，葉澤過來，坐在了她的旁邊。楚衣見到了葉澤，瞇起了眼睛，笑得更甜了，好像看到了深愛的情人一般。

只是葉澤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

一切好像很正常，又有一點不對勁。

說不出哪裏不對勁。

顧佩玖掃了一眼，這儀式算是隆重了，有外門派的人過來，丹峰本門派的人也得到齊……然而……

夏歌歪了歪頭，腦子還是有些暈，看人還有點重影。

但是……

就算是重影……

“咦……少了一個朋友呀。”

她仰頭看顧佩玖，重覆道，“大師姐，我少了一個朋友呀。”

與此同時——

劍峰不似丹峰喜種花花草草，更不喜歡種樹，簡而言之就是過得糙，喜歡種點實用主義的果樹，但是要是長了其他種類的樹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其實說到底就是懶得打理而已。

這棵楓樹可以說是劍峰的特色了，人稱“劍楓”，因為楓葉形似劍而得名。

其實夏歌一直以為那劍楓是長歪變異了。

而現在，蘇纏就懶洋洋的在那棵劍楓下面吹笛子，聲音很輕很淺。

沒過一會兒。

一個穿著劍峰衣服的少年閃現過來，單膝跪在了蘇纏身前。

蘇纏收了笛子，唇邊笑意淺淺，“說了麽？”

李流低著頭：“稟教主，一切順利。”

不遠處，丹峰的禮炮聲音響了。

蘇纏托著腮，狹長的眼睛微微彎起來，“一切順利呀……”

相必過不了多久，知道滅門仇人在劍峰山牢裏的葉家遺孤，怕是要忍不住，拿起屠刀了啊。

“退下吧。”

李流稱是。

輕笑了一聲，蘇纏起身，搖身一變，又是毛晴的模樣。她安靜的望著不遠處的丹峰，微微歪了歪頭，下一刻，已經恍若鬼魅一般不見了蹤影。

——“大師姐，我少了一個朋友啊。”

而熱鬧的大廳裏，少女望著被顧佩玖牽著的夏歌，唇邊笑容開朗而熱情。

——“呀，夏無吟，你是在找我嗎？”

夏歌微微睜大眼睛，重影裏看見了毛晴的影子，半晌，她笑起來。

“嗯，就是在找你呢，你剛剛去劍峰做什麽去了呀？”

蘇纏面上不動，眼睛一瞥，這才發現，袖口竟然沾了一只劍楓的細葉！

而夏歌緊緊的盯著她，攥著顧佩玖的手，笑得很傻很天真的樣子——

“為什袖子上會有劍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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