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星流火賦寒詞，一夜無眠巧成詩；

不夜城下明燈火，又是一年雁別時。——無名氏。

沒有白天的城市，永明燈火的夜城。

夏歌依稀記得自己以前在書裏是看到過這城市的，後來特地去藏書閣查了查這裏的書。發現以前看得書裏的不夜城確實在風月大陸存在，只是距菱溪峰很遠，路遙馬慢，傳送石又很難求。

原來夏歌只是一時興起，記起來了書裏的這城，本來也沒有什麽來旅游的打算。

但是她翻風月大陸百城志的時候，突然就看到了關於不夜城，卷首的這詩。

“……又是一年雁別時。”

藏書閣裏的塵灰翩躚，溫暖的陽光照進來，夏歌忽然就覺得有一點說不出的惆悵。

有人要走了。

這應該是個適合送別的地方。

系統：“你要去這裏嗎？”

夏歌深沈：“不是，只是覺得很合適。”

系統：“……”

夏歌給它分析：“你看，我要去劍峰的話只能晚上去……要是想去和人喝個酒，這邊的城鎮，晚上還開張的店大概就只有青樓了。”

系統：“別說得跟你沒去過窯子一樣。”

夏歌：“咳咳，我去沒事啦，帶師姐去不太好的樣子……嗯，不提也罷。”

系統：“……”你去怎麽沒事了？！哪裏沒事了？！

“反正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意外了嘛。”夏歌轉移話題，“你賣不賣去這裏的傳送石？”

系統：“賣啊。”

夏歌抽了一本《風月詩集大全》，一本正經，“那可就太好了，等我編倆劇本，今晚就能演。”

系統：“……你編什麽？”

夏歌：“霸道總……不是，霸道強盜的小俘虜。”

頓了頓。

“還有，送友人。”

= =

不夜城的酒樓雕欄畫棟，燈火通明，高高的樓宇，坐在窗邊，可以看到城內湖水碧波蕩漾，畫舫彩燈籠在湖水中映出一片絢麗的倒影，有琴瑟之聲和美人咿呀的清唱傳來。

夏歌抿了一口酒，微微的甜意和醇香在舌尖散開，這樓的糯米酒，別有一番風味。她擡起眼，便看到少女纖細的手指拈著玉樽酒杯，透明的酒液搖曳著，她遙遙望著底下的畫舫，淺褐色的眼睛裏透著燈籠散發的彩光，舒展的眉頭，微微蹙起。

“你在想什麽呀？”

夏歌問。

楚瑤收回視線，一手托著下巴，看她，“這畫舫很漂亮。”

夏歌：“不夜城的畫舫……嗯，確實好看。”

確實很漂亮，也很燒錢。

楚瑤抿了一口酒，不鹹不淡道：“所以，它永遠都會在這一塊地方接受讚美。”

甜甜的酒化開了。

微微帶著一點澀意。

夏歌說：“畫舫生來就是供人觀賞的，不然怎麽叫畫舫啊。”

楚瑤像是自嘲：“但江海河川，它到底哪裏都去不了。”

夏歌眨眨眼：“大強盜，你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麽，你讓畫舫出海雲游，你讓人家海船情何以堪啊。”

楚瑤：“……”

楚大強盜看上去不太開心的樣子。

不行，今天的任務是讓大強盜開心。

夏歌曲線救國，“但是，雖然有點奇怪……可你說的江海河川，畫舫也不是不可以去啊。”

楚瑤擡眼看她。

“只不過走上不屬於自己的路，會比其他的船更辛苦一點而已。”夏歌把自己的一壺酒喝完了，她雙手托著下巴，白嫩的臉頰微微泛起了紅暈，貓眼彎起來，她看著她笑：“但是要是下定決心的話，那一點辛苦，應該也不算什麽了吧？”

楚瑤微微一怔。

夏歌趁機轉移話題：“大強盜，我想喝你的酒。”

少年輪廓柔和，眉眼彎彎，腮邊酒色微醺，唇色嫣紅，說話的聲音軟軟的，嬌嬌的。

楚瑤鬼使神差的就將自己手邊的的白瓷酒壺推給了她，剛剛那麽一瞬間，她有種錯覺。

別說一壺酒，這個人就算是開口要天上的星星，她也會想辦法給他摘下來。

夏歌歡天喜地的接了酒，把自己空空的玉樽倒滿，泛著糯米甜香的酒液散開，她幸福的瞇起眼睛，“大強盜，你真好，我就是你的小俘虜。”

楚瑤：“……”

楚瑤按捺住心中那種詭異的悸動，撇開眼睛，“你喝醉了。”

——一個娘娘腔小孩子而已。

她想。

夏歌一本正經：“沒有，我千杯不醉的。”

楚瑤嗤笑一聲：“聽你瞎扯。”

“不，我真的沒醉，我是真的覺得當你的小俘虜挺好的，有畫舫看有歌聽還有酒喝。”夏歌掰著手指頭，“我超級窮的，要是我是強盜的話，我們就得用11路丈量不夜城有多大了……”

窮游路線到底和富游路線不一樣啊，有那麽漂亮的畫舫看，還有美人，撒撒嬌賣賣萌還能多蹭幾壺酒。

妙啊。

夏歌是真情實感的覺得當小俘虜挺好的。

楚瑤：“……”11路是什麽。

夏歌真誠的說：“所以，大強盜，你那麽有錢，明天能不走嗎？”

楚瑤：“……”

夏歌面無表情：“哦不好意思說錯臺詞了。”

不是有錢！送別那麽純潔的事情怎麽能沾染如此銅臭味呢！

系統：“……”

楚瑤：“？？？”

“我的意思是……”

她換了換表情，努力做出一副嚴肅的樣子掰手指，“一次，兩次，三次……”

“加上這次，你請我喝了三次酒了。”

少年白嫩的臉上帶著微醺的酒意，貓眼兒卻是一片清澈明亮，“你每次都能讓我那麽開心。”

——你每次都能讓我那麽開心。

楚瑤有些遏制不住不斷跳動的心。

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的撥動了弦。

窗外深藍的夜空有明月一彎，星辰萬兩。

然而萬千星辰，都比不上這少年眼裏淺笑的柔光。

那雙眼，比星光，比明月，比不夜湖的畫舫都要好看。

恍若兩顆漆黑的貓眼石，卻又比貓眼石，更加明亮。

一眼的沈淪。

楚瑤有些恍惚的想。

——他的眼睛，真好看。

夏歌：“所以我覺得。”

她起身，一手撐著桌子，一手伸出輕輕的撫摸著對方皺起的眉頭，細瘦白嫩的手腕上，彩石手串晃蕩出清脆的聲響，她聲音軟軟：“不管怎麽樣，在你走之前，我也應該讓你開心一次的。”

子時已過。

窗外升起萬千煙火，漫天黑夜瞬間被燦爛煙火渲亮，滿目火樹銀花，姹紫嫣紅。

不夜城的人們開始歡呼。

“大強盜，你要是不開心的話。”

“下一次，以後，或者，不久。”

“這不夜城，我一定會帶你看一遍的。”

楚瑤只是擡頭看著她。

——沒有什麽，好不開心的。

若是非要說。

只是這一瞬間，忽然就有點不舍。

明明……之前只是有點遺憾，仔細想想，卻也無所謂的。

但是這一刻。

她有點不舍。

披著臺詞的皮囊，這個人，是真的在意她，開不開心，快不快樂。

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怕是要一醉不醒了。

“大強盜。”夏歌說，“現在你開心嗎？”

煙花綻放出絢爛的色彩。

這個人在問她開不開心。

開心的話，還有下一次嗎？

不開心的話，會覺得失望嗎？

楚瑤竟然有點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微微側開臉，修長白皙的手拈著酒杯，望著窗外綻放又跌落的煙花，半晌。

“……還行吧。”

這樣說著，眉頭的褶皺，卻慢慢被那只柔軟的手慢慢撫平。

心中的不平與波濤，迷茫與不安，憤懣與郁卒。

似乎也可以在那雙明亮含笑的眼眸下。

煙消雲散。

“那下一次。”夏歌笑了，順理成章，“我來當強盜吧。”

——已經不用征求她的意見了。

楚瑤想。

面上沒有表情，但劇烈跳動的心臟，告訴她。

此地，此人，此夜星光與此時花火。

都在見證著，此瞬她變成這個孩子俘虜的事實。

一瞬間天旋地轉，角色再次反轉。

沒有名義，強盜不了解，俘虜卻心知肚明。

你是強盜。

她是俘虜。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夏歌撫平了她蹙起的眉頭，松開手，回到位置上，給她倒了杯酒，似乎是感慨，“反正難過的事情總會過去的。”

楚瑤別開臉：“小孩子……懂什麽。”

夏歌笑笑，沒有說什麽。

酒即愁。

爛醉如泥的時光，愁腸寸斷的過去。

雖然談不上閱歷。

醇香的酒液散開，楚瑤望著眼前的玉樽，對面的小少年已經擡起了酒杯，眉眼彎彎。

可能她懂得確實不多，但是——

“大強盜，你要少喝酒，才能早點回來。”

楚瑤別開眼，輕嗤一聲，聲音卻軟了下來。

“……什麽歪理。”

那一夜，夏歌第一次喝過了頭，暈暈乎乎的，楚瑤也不遑多讓，兩個人趴在桌子上，哼哼唧唧。

喝的爛醉如泥的夏歌扯楚瑤的衣服，“恨……恨不相逢如意酒，與君對坐……到，到天明……哈哈……天亮惹。”

系統想起了夏歌看了一下午的《風月詩集大全》，默默無言。

不夜城哪來的天明。

真是他媽的學以致用。

楚瑤撐著額頭，也有點暈，但勉強還有理智，眼前這小子說著讓她少喝點，自己仗著不會醉還是怎麽的，一杯一杯的往肚子裏灌酒。

如今喝醉了扯著她衣角趴在桌子上，臉頰粉嫩，黑發軟軟的披下來，嘴裏嘀嘀咕咕的念著詩，看上去，倒是有點……憨態可掬？

不過這小子，丹峰也沒詩詞課，今天這是哪裏來的詩興？

倒是傻乎乎的。

怪可愛的。

楚瑤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笑了一會兒，衣服被扯著也沒有生氣，隨她扯著，窗外煙火已經熄滅，畫舫燈光依然。

詩啊。

她喃喃自語，聲音很輕。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爛醉的小少年眼睛突然一亮，扯著她的袖子利索的接下句。

“但願……初相遇，不負有心人！”

楚瑤一時間，怔在了原地。

半晌，她低低的笑了，伸手揉了揉少年柔軟的發，喃聲重覆道。

“……不負有心人。”

這世上到底無心人眾，有心人寡。

所以若是遇到了，才更值得人倍加珍惜。

窗外永不墜落的繁星滿天，一彎新月下，小強盜睡的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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