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葉子搖曳，天光雲影。

顧佩玖跟著那少女，一直往前走。

她頂著一張夏無吟的臉，穿著雪白的紗衣和布靴子，背上背著籮筐，腰間插著根光禿禿的骨笛，那骨笛一節一節，光滑無比。

“這幾天公主都不在。”那人走在前面，似乎是自言自語，“公主的蘑菇湯最好喝……哈，不過也沒關系。”

她回過頭，對顧佩玖粲然一笑，“我手藝也不差。”

顧佩玖的腳步微微一頓，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少女說完，回過頭繼續往前走，腳步輕快，“不過說起來你好像也不能吃……你不說話，雲都的那個小姑娘救出來了也不能陪我說話，唉，公主不在的日子，真的是寂寞如雪。”

顧佩玖沈默無言。

似乎也是習慣了，說話的人對她的沈默不以為意，自顧自的抱怨完了，便悠哉游哉的繼續走，一邊走一邊隨手撿了根竹枝撥拉，偶爾蹲下從裏面扒拉出幾個青嫩的竹筍扔到筐裏。

直到日落西山，燦爛的朱霞染紅了漫天的雲彩，少女看了看筐裏的蘑菇和竹筍，笑彎了眼睛，“唔……差不多了，回去啦。”

……你是誰？

內心的疑惑越聚越多，然而表現在臉上，卻只有一路的默然。

跟著少女，顧佩玖來到了一間小竹屋。

木頭籬笆圍了一圈，紫色的牽牛花攀爬而上，柔軟的陽光灑下來，竹屋外面還搭著高高的竹架子，纏綿的葡萄藤攀爬而上，辣椒和一些其他的小農作物散發著勃勃生機。詩情畫意，綠意盎然。

而籬笆內，紅衣的小姑娘抿著唇，黑發柔軟的披在肩上，她赤著腳站在竹屋外的青石板上，狹長的眉眼定定的看著背著籮筐的少女，寬大的紅袖下，手微微握緊。

“喲？你怎麽不進去？”

少女剛剛開了籬笆門，那赤著腳的紅衣小姑娘便宛若一只紅蝶，跳下青石，一路跑到了少女身前，一下抱住了她的腰，把頭依偎在她懷裏，不願意撒手的樣子。

“……”

顧佩玖在後面看著，微微側了側頭，黑瞳裏無波無瀾，這個場景……

似曾相識，卻又完全想不起來在哪裏見到過。

之前也是這樣。

她以前從不做夢，也沒有什麽多餘的感情。

但自從遇到夏無吟開始。

似乎有什麽東西，慢慢開始覺醒。

她似乎有著很遙遠很遙遠的記憶，但是記憶是模糊不清的，但有一個人，永遠都是清晰的。

那個叫夏無吟的孩子。

所有的夢裏，所有似曾相識的記憶裏，那個很重要的人，都會長著夏無吟的臉。

像是有人在提醒著她什麽，刻意為之。

一開始她覺得是夏無吟給她下了什麽迷幻藥，警醒過，疑惑過，迷茫過。

但是當那個孩子在她身邊的時候……

顧佩玖閉了閉眼，再睜開，凝視著前面少女背影的時候，黑眸慢慢幽深起來。

沒有藥。

是她自己，會失控。

不想讓那個孩子對自己有任何的隱瞞，想要她對自己全然的信任，想要看見她，想要對她溫柔，想要愛她。

甚至還有更深層的……不應該有的東西，在心中彌漫。

……想要她。

很想。

“不是讓你在裏面等著嗎？”

少女輕笑一聲，雲光燦爛，隱沒在綠葉裏的葡萄宛若紫玉，她俯身摸了摸紅衣小姑娘的腦袋，“我帶你進去？”

小姑娘仰頭，不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最後扯住了她的袖角，狹長的眼睛朝她身後的顧佩玖看了看，漆黑的眼睛帶著濃濃的敵意。

——這是我的。

那雙明媚映著光的眼眸，清清楚楚的寫著明明白白的占有欲。

顧佩玖眸色更深，望著小姑娘的眼睛隱約滑過了幾分冰涼。

就在少女準備背著竹筐牽著小姑娘的手進去的時候，竹門自己開了。

楚詩頭發高高紮起來，淺褐色的杏眼明亮，披著精致的銀甲，緊身的衣服勾勒出勻稱的腰線和胸脯，她抱著肩膀倚在門框前，唇角牽著無所謂的淺笑。

少女微微一楞，“公主？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楚詩聲音淺淺，“聽說你回來了，我就來了。”

公主？

是她想得那個公主嗎？還有這個人……叫無雙？

顧佩玖頓了頓，轉眼看到，紅衣小姑娘捏著少女的衣角，紅袖襯著雪白皓腕，和那捏緊的手指。

指骨蒼白。

很用力。

少女並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笑嘻嘻的道：“給你介紹個小姑娘，這個是我從雲都帶回來的孩子，還沒有名字……”

“為什麽要去？”楚詩忽然打斷她。

叫無雙的少女微微一頓，隨後笑了，“想去就去了唄，哪裏有空想這想那的。”

“哦哦，對了，忘了給你說了，還有我身後的這個……”

“我說，我沒有讓你去給我改命。”楚詩聲音冷冷清清，拳頭卻攥緊了，“就算你不給我改命，我也能成王。”

隱約有幾分憋悶。

“……會夭折。”

少女輕聲道。

楚詩道：“這無所謂。”

叫無雙的少女笑了，貓兒眼裏隱約帶著三分謔意：“我舍不得的。”

紅衣的小姑娘望著楚詩，眼神微微涼。

“你不要給我胡扯，你有沒有想過，逆天改命代表了什麽？”楚詩深吸了一口氣，卻還是覺得郁氣積聚在胸口，“……為什麽雲都高高在上，人都知道命定雲都，卻沒有人敢上雲都碰那命冊一下，夏無雙，你有沒有想——”

“我想過。”

“你想過你還那麽做？！我舅舅給了你什麽好處！？封地還是爵位？！你給我說，我什麽都能——”

“公主！”

“……都能給你。”楚詩道。

“……”

楚詩和夏無雙，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過了很久，楚詩微微別開眼，低聲道：“無雙，那些東西……不值得的。”

不值得你那麽做。

顧佩玖在後面沈默的看著，她就像是一個誤入過去時光的看客，明明是身外之人，連穿得衣服都不對，但這些人像是選擇性看不見一般，將她當成她所認為的那個人。

演著已經發生過的故事。

“公主，國舅並沒有給我允諾過什麽。”

“只是我曾經有一個願望。”

少女漆黑的眼睛泛著微光，她凝視著楚詩，唇邊抿著淺笑，聲音緩慢，“在我不知道自己是誰的那些年……”

楚詩的拳頭微微捏緊，淺褐色的杏眼凝著光，半晌，她閉上了眼睛。

耳邊傳來了少女柔和的聲音。

“活得簡單，願望也簡單。”

楚衣閉著眼睛，拳頭攥得死緊，“……你不要說了。”

夏無雙聲音卻淺淺的，“只盼有生之年。”

“得見公主，君臨天下。”

= =

顧佩玖眼前景象忽然扭曲了。

竹屋，背著筐子的少女，穿著戰衣的公主，紅衣的小姑娘，木頭籬笆，葡萄架子，統統都消失了。

像是被驅逐出這個世界的異類。

整個時代一片空白。

她站在漫天空白之中，隨後慢慢的，一道微光出現，破碎的血衣碎片浮現，空白的世界逐漸被濃郁的血色侵蝕。

“……你永遠都無法得償所願。”

碎片的聲音扭曲而猙獰，“她心裏，永遠都是另一個人。”

顧佩玖沒說話，手中黃符浮現，隨後激射而出，猛地將碎片化作煙塵，漫天血色驟退。

隨後，天地光明。

——我不在意。

“白夢穴。”顧佩玖喃喃，“大夢難醒。”

手中天誅綾開始慢慢震顫，一開始是細細的顫抖，然後慢慢的，越來越快，紅絲抽離，金光閃爍，越來越多。

空白的空間開始扭曲，雪白的幻境像是被人踢落的積雪，一點一點的向下墜落。無數紅絲彌漫四散，循著人的氣息四處搜尋。

之前被帶到白夢穴裏的人都還在。

撿起問情劍，一臉恍惚的葉澤。

沈浸在幻境中的常念，還有昏迷在角落裏的李流。

在回溯之門前久久沈默的楚衣。

顧佩玖微微一頓，看到楚衣，稍微有點意外。

但抽絲剝繭的細細紅線，還是一個一個的將這些人纏了起來。

丹楓素衣的少女微微擡起頭，皮膚白似冬至初雪，唇色也是淺淺淡淡的紅，她輕聲道。

大夢雖然難醒。

“但終究是，該醒了。”

熾烈的金色雷光瞬間從天誅綾上驟然破開！

“轟——”

爆炸一般的波動彌散開來！幻境在雷光下崩塌，紅色的細細絲線瞬間化作紅綢將人裹好，在白夢穴空間崩塌的前一秒，破穴而出！

身形不斷墜落，像是會墜落到無盡虛空，永無盡頭。

最後一個幻境破碎之前，顧佩玖擡起頭，隨後瞳孔微微一縮！

破碎的幻境隨著她一起不斷墜落，模模糊糊的影像中，叫無雙的少女坐在青石板上，手裏拿著骨笛，托著下巴，眉眼帶著淺笑喚她，“哎，阿玖……”

少女的身影，徹底破碎。

消逝不見。

隨後一閃而過的，是披著黑鬥篷的女人，在顧佩玖微縮的瞳孔中，輕輕地拉開了自己漆黑的面紗。

露出了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她漆黑的眼睛靜靜的凝視著她。

白夢穴破碎的前一秒。

女人開口了。

聽不見。

但口型大概是——

碎石與幻境一起破碎，白夢穴轟隆的聲響中伴隨著蛟龍痛苦的咆哮，將她的聲音湮滅。

顧佩玖喃喃重覆那個女人的話：“花開……兩生面？”

——人生佛魔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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