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濕熱的舌頭在舔她的臉，還有眼睛。

舌頭上的倒刺很溫柔。

夏歌困難的從口水中睜開了眼睛。

細碎的陽光灑下來，藍梅花的鹿眼明亮。

夏歌頭腦遲鈍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迷途鹿？”

“唷唷~”

迷途鹿聽見她喚它，優雅的圍著她轉了兩圈。沒有迷途鹿擋著她的視線，夏歌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在哪裏。

她倚著一棵樹，周圍林木茂盛，偶爾有破舊的守靈傀儡麻木的走過，機械的眼珠僵硬的在夏歌身上轉兩圈，然後視而不見的走開。

……後山？

對，去白夢穴的時候，她是帶著毛晴逃到了後山，然後還是來不及，進了白夢穴，遇見了綠蛟，拿到了八荒笛，還遇見了楚衣——

楚衣……

然後，現在呢？

恍若一道驚雷驟然在腦海炸開！

夏歌一躍而起，她慌張的四處看，“小蝴蝶！”

一只毛茸茸的猴子順著樹藤爬下來，一雙棕色的眼睛瞅著她瞧，過一會兒爬上去，然後沒一會兒爬下來，爪子一揮，一個柿子“啪唧”一聲拍在了她的臉上。

好像在跟她說，蝴蝶沒有，爛柿子有一個。

夏歌：“……”

熟透了的柿子黏糊糊的糊了一臉，橘黃色的汁液甜甜的，夏歌面無表情的擡起頭，那個扔柿子的猴子把紅屁股對著她撅了起來。

得。

衰的時候連猴子都欺負人。

找不到人，莫名其妙的就回來了，夏歌倚著樹，有些頹喪，迷途鹿過來，又開始舔她的臉，把她臉上的柿子汁舔得一幹二凈。

夏歌：“……”

真是辛苦你了。

“小傀？”夏歌喚了兩聲系統，想要問問情況。

然而，意料之中的毫無回應。

果然是個老舊的系統，只要她一睡著一昏迷，立刻跟著斷電休眠，等她醒過來很久才會啟動。

白鑰匙不見了，莫名其妙的就離開了白夢穴，楚衣呢？還留在白夢穴？

還有那個奇怪的聲音，以及在白夢穴看到的那些東西……

還有那個黑鬥篷的人……是大師姐？可是年歲完全對不上啊。

她掏出了赤色的丹峰掌令，目光微微暗淡下來。如果是大師姐的話……

不行，雖然希望渺茫……至少要下山看看。

揉了揉有些頭疼的太陽穴，夏歌站起來，樹上那只猴子還在對她擠眉弄眼，夏歌冷笑一聲，從地上踢起一塊石頭。

【一擊必中】

“吱嗷——”

小石頭“啪”得打在了猴子的紅屁股上，猴子慘烈的尖叫一聲，嗷嗷抱著屁股跑了。

= =

夜色微深。

“小姐！您去哪裏了……您終於回來了……”

小淺隱約感覺不對，小聲道：“……小姐，您……怎麽了？”

小淺是楚家的侍女，自從楚家二小姐從那次失蹤回來後，老爺自覺自己愧對了這個孩子，特地新換了一撥侍女來服飾她。

小姐特別喜歡笑，笑起來也特別賞心悅目，令人歡喜。

但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小姐笑得很甜，小淺就是覺得她一直都很不開心，那甜蜜的笑容下，似乎總是隱藏著更深的東西。

只有面對大小姐的時候，小淺才會看到她流露出一點感情。

……憎恨的感情。

像是一個只會笑的木偶娃娃，在看見大小姐的那一瞬間，就被註入了憎恨的靈魂。

直白幹脆的厭惡。

所以，小淺很少在其他的時候，看到表情陰郁的二小姐。

漆黑的額發下，那雙子夜一般的眼睛如今染著陰寒和冰冷，她明明踩著月色回來，卻沒有半分月光的溫柔，身上的衣服也染了一些灰塵，看上去有些狼狽。

“小姐，換衣……”小淺上來，想要給小姐換身衣服，誰知卻被冷漠的推開。小淺微微一楞，擡起頭，卻正對上了少女森寒的眉眼。

小淺下意識的後退一步。

“不換。”楚衣安靜的看了她一會兒，突然笑了。

微微勾起的唇角，漆黑陰冷的眼眸迎進了溫柔的月光，黑發如墨，少女的溫柔恍若一現的曇花。

開在月色裏，雕零紅塵中。

讓人癡戀。

小淺一下看呆了。

楚衣淺淺一笑，湊近，聲音柔和，“我好看嗎？”

小淺失聲，過了很久才僵硬的找回自己的聲音，“小姐……一向是好看的。”

今天笑起來……更好看了。

“這樣。”楚衣收回了視線，“原來，好看啊。”

她循著記憶，走到鏡前。

她其實什麽也看不見。

她的世界，一片漆黑。

顧佩玖把被困在白夢穴的他們救了回來，離開了白夢穴後，幾人掉在了枯竹村原來在的地方，一片荒蕪中，楚衣的眼睛才開始慢慢看見了光。

她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的時候。

黑暗散盡，有光進來。

視線裏是天邊燦爛的晨曦，還有不遠處抱著一把竹鞘劍，怔怔發楞的少年。

葉澤。

眼睛又能看到了。

楚衣看了一眼葉澤，又看到了對方腰間缺了角的鬼龍玉，微微瞇起了杏眼，想到之前的自己，無端覺得有些可笑。

“……我會負責帶大家回去。”

顧佩玖站在遠處，聲音清泠，楚衣回過頭，天光雲影中，那個和夏無吟穿著同樣丹楓素衣的少女耀眼的幾乎有些刺目了。

顧佩玖。

幾乎是下一刻，楚衣就想起來，她那次去丹峰遇到的渾身濕透笑容燦爛的少年，和眼前的丹峰大弟子。

曾經模糊的少年眉眼，一下就清晰了。

他……或者說她，站在顧佩玖身後。

很依賴的樣子。

她對她笑。

嫉妒。

繡著銀蝶的袖子下，少女的拳頭微微捏緊。

……好嫉妒。

嫉妒的，都快死掉了。

顧佩玖嗎……

從苦主村回來，來到大殿，楚衣看到了那個在白夢穴拋下她的少年。

看上去很精神。

楚衣漫不經心的望著柱子，想，很精神啊，哥哥。

丹峰的大弟子三言兩語便摘除了夏無吟身上魔教奸細的嫌疑，並且做了保證。

“她不是。”顧佩玖聲音清冷，“我相信她。”

楚衣想。

真是令人感動。

所以哥哥是因為她才拋下小蝴蝶的嗎？

她看上去，確實是一個比小蝴蝶要值得托付的人呢。

楚衣望著在顧佩玖身後的少年，唇邊的笑容冰冷又無辜。

回憶戛然而止，黑暗的殿內，楚衣收回思緒，雙眼無神的望著鏡子，想，果然如她所料，離開那個叫葉澤的少年不久，眼睛隔了四個時辰，就慢慢的看不清楚了。

——“你會看見的。”

——“我會讓你看見的。”

——“我發誓。”

……葉澤手中的鬼龍玉。

意料之外的錯認。

哈。

“哥哥是個守諾的人。”楚衣喃喃自語，“……也許，到底是我太貪心了。”

禍命的聲音扭曲猙獰。

——他拋棄你了。

那一瞬間，楚衣覺得自己的心都死了。

溫柔的心死掉了。

哥哥，你相信嗎？

小蝴蝶死掉了呢。

所以，欲望便只能從空虛的空白處膨脹。

只能再貪心一點了。

一邊小淺抱著衣服，有些忐忑不安的望著有些魔怔的楚衣，“小姐……”

“變成我的吧。”楚衣伸手，一手溫柔撫摸著鏡子，纖長的睫毛垂下，另一只手捏著她戴在胸口的龍角，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七分溫柔的眉眼藏了三分溫柔，“從人人所戀的高高在上……到跌入泥裏，沒人愛你。”

“那樣，你就是我的啦。”

夜色深深的，很黑很暗。

“沒關系的哥哥。”

少女的眼睛空茫如黑夜，像是在對人說話，又似乎在自言自語，“就算你一無所有了，也不要怕呀。”

楚衣唇邊抿起了三分溫柔。

“死去的小蝴蝶，還會像過去一樣愛你的。”

小淺微微有些顫抖，手裏的衣服悄然落在地上，“……小姐？”

楚衣側眼，漆黑的眼睛帶著濃濃的陰郁，唇邊的笑意，森然又溫柔。

“……這樣，哥哥就再也不能丟下我啦。”

小淺聲音顫抖，“……二小姐，您……？”

暗黑的殿內。

沈默蔓延。

楚衣輕輕一笑，笑著笑著，慢慢流出淚來。

“哥哥……”

“我……有點……舍不得。”

= =

山下魔教似乎已經退兵了，之前劍峰因為病患手忙腳亂，也沒註意到夏歌失蹤，而且她也沒有在白夢穴呆很久，滿打滿算只有三四天，等她回去的時候，大師姐也回來了，給她做了澄清，說那個木偶是她親手做的。有丹峰大弟子親言擔保，而且她又是丹峰第二個成為玄級丹師的人，再加上她百魂丹的供給，最後常藍什麽都沒說，魔教奸細這件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

一切都很順利。

只是大殿上。

夏歌看到了楚衣。

她的眼睛似乎又可以看見了，很明亮，托之前和小蝴蝶相處的福氣，夏歌可以一眼分辨出她是是不是真的看不見。

楚衣若無其事的盯著一邊的撐頂柱，沒有看她。

但總之……沒事就太好了。

夏歌松了一口氣，收回了目光。

不過為什麽楚衣會跟著師姐回來？師姐他們不是去苦竹村收拾惡鬼潮了嗎？為什麽會遇到在白夢穴的楚衣？

“師姐師姐。”

劍峰山下，夏歌跟在少女身後，笑嘻嘻：“幾日不見，師姐又好看了不少啊。”

顧佩玖走在前面，聲音淡淡的，“這幾天除了魔教攻山，丹峰有沒有其他的事情？”

失蹤了三天的夏歌：“……”

夏歌打哈哈：“啊哈哈……有啊，有的。”

顧佩玖停下來，回頭看她，漆黑的眼睛微微深，“哦？”

其實好像也沒有什麽其他的事情……

但要是非要說的話也是有的！

夏歌把手背在身後，難得厚臉皮也有了點不好意思，“我……晉升玄級丹師，算不算其他的事情呀？”

顧佩玖微微一怔。

“我聽說了。”

她回頭摸了摸夏歌的腦袋，深黑色的眼慢慢浮出了一點淺笑，“算。”

“三日後，會讓丹峰舉行你的晉升大典，慶祝我們丹峰第二個玄級丹師。”

很暖的手。

其實她倒是不在意那什麽晉升大典，只是覺得這樣說的話，師姐可能會覺得開心。

夏歌舒服的瞇著眼睛，半晌她像是想起來了，把掌令掏了出來，“師姐，這個？”

顧佩玖看了一眼，道：“你拿著吧。”

夏歌一楞，頓時覺得這掌令有些燙手了，“啊？我拿著？這個……掌令？我一直拿著嗎？”

小姑娘貓眼睜大，白嫩的臉有些紅，頭發軟軟的，幾分不可置信，幾分可愛。

顧佩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夏歌的臉。

清淡的聲音隱約抿著幾分輕笑。

“嗯，你拿著，掌令。”

她想，這孩子終於胖了一點了。剛剛來的時候，真的太瘦了。

現在捏起來很舒服。

顧佩玖想。

夏歌讓她捏臉，聲音有點模模糊糊，“可是這個會不會……”

顧佩玖道：“不用擔心。”

“你是實至名歸。”

“師姐……”

顧佩玖捏了一會兒，發現夏歌臉紅了，又有一點不太舍得，就松了手。

很舒服啊。

顧佩玖想，要是能再捏捏就好了。

夏歌倒沒有在意這些，只是問：“那個，我剛才看到劍峰的那個叫楚衣的人了……師姐怎麽會跟她一起回來呀？”

顧佩玖微微一頓，白夢穴遇到的一切如浮光一般掠過腦海，穿著白衣背著竹筐戴著骨笛的少女似乎就在昨日，她閉了閉眼睛，再看夏歌時，漆黑的眸子微微深邃了些許。

這個孩子……

她頓了頓。

嗯，很好看。

“遇到了一點事情，剛好碰到了。”

夏歌似是隨口一問：“什麽事情啊。”

顧佩玖沈默的看她，過了半晌，“……你想知道？”

隱約有些愉悅。

夏歌：“師姐要是願意告訴我我當然就很想知道啦。”

顧佩玖道：“白夢穴。”

夏歌心中一怔。

居然真的告訴她了？

不，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師姐居然也去了白夢穴？師姐不是去苦竹村了嗎？！

夏歌：“白夢穴……師姐怎麽會去那裏呢？”

顧佩玖便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兩人一路聊天一路走，深秋已到，繁花跌落，紅楓滿林，幾分溫暖。

“師姐直接破開白夢穴出來的？”夏歌不可思議道，“可是我看書上說，白夢穴是夢神之居啊……”

顧佩玖搖頭，淡聲道：“衰落的神之居罷了。”

不然也不會被一只衣魅占領和控制。

“師姐好厲害……”夏歌撓撓頭，“我要是能像師姐這麽厲害就好了。”

顧佩玖頓了頓，道：“這個是責任。”

明明她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夏歌卻莫名就是覺得師姐好像很開心。

兩人已經回到了丹峰，顧佩玖望著滿山紅楓，突然道：“莫忘了加衣服。”

夏歌一楞，零落的紅楓飄來，落在她的腦袋上。顧佩玖替她拿起來，淺淡檀香飄散，少女唇角微微抿起了一絲淺笑。

這是不加隱瞞的愉悅。

熾烈的紅楓襯著素手，和那夜雨神廟裏的鬥篷人撫摸她額頭的手，無比相似。

一樣……溫柔。

像是控制不住了一樣。

夏歌脫口而出：“師姐……做過夢嗎？”

顧佩玖微微一怔。

卻見女孩擡起頭，漆黑的眸子裏映著明亮的天光雲影，十分認真，“我的夢裏……有師姐的。”

女孩說完，便努力的踮起腳尖，伸手想要攬住顧佩玖的脖子，結果怎麽樣都夠不著。

頓時有些郁悶。

顧佩玖下意識的微俯下身。

她也不知道怎麽了。非要說的話……

她不想讓這個孩子，這個丹峰的小掌令，有一分一刻的不開心。

她想要她一直笑著。

夏歌伸手抱住了顧佩玖的脖子，然後踮起腳尖，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夢裏，師姐就是這樣安慰我的。”

夏歌說，“我覺得，就算是夢醒了，也特別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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