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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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一片嗡鳴, 阿撒茲勒只覺得胸中絞成一團, 疼得他幾乎不能呼吸。

無數痛苦、悔恨、悲傷、憎惡鋪天蓋地, 如同狂暴的海嘯, 瞬間把他徹底淹沒,最後全數化作滾燙的液體,從他的眼中汩汩流出, 他卻沒有絲毫察覺。

阿撒茲勒甚至不敢想, 他的天使們究竟在那些惡魔手中經受了怎樣的折磨。

他們……曾是他麾下最優秀的天使。

無數過往在阿撒茲勒的腦海中一一浮現, 阿撒茲勒記得他們每一個的名字,甚至每一件與之相關的大事小事, 記得他們憧憬信任的眼神,記得他們曾與他並肩作戰, 記得他們犯下罪孽被審判時羞愧悔恨的面容, 記得他們踏出禁魔領域時感激雀躍的模樣, 記得最後一次與他們面對面時,他們寧死不肯回天堂的決絕……

喉中一片腥甜,阿撒茲勒又忍不住嘔出一口血來, 第一次如此怨恨熾天使過目不忘的記憶力。

失去焦距的淺金雙眸漸漸變得暗沈,也不知過了多久, 阿撒茲勒終於從過往的回憶中掙紮出來, 毫不在意地抹去唇邊沾染的鮮血,啞聲對貝利爾道, “……我想見他們。”

他知道, 只有貝利爾能幫他這個忙。

目光從阿撒茲勒染血的衣襟移到他流露著悲痛祈求卻竭力保持平靜的雙眼, 貝利爾嘆息著點了點頭。

貝利爾打算帶阿撒茲勒去地獄見那些墮天使。

那些墮天使的情況很不好,至今仍未醒來,他們此行也不知道會在地獄耽擱多久。

水星天的事務幾乎一直都是拜蒙在打理,因此貝利爾就算離開一段時間,也不會耽擱什麽,身為力天使長凡事親力親為的阿撒茲勒卻並不能離開天堂太久。

不過阿撒茲勒要去地獄的態度很堅決,雷厲風行地把所有公務都安排給了副官,讓他全權代理後,很快便拉著貝利爾出發了。

知道阿撒茲勒心中焦急,貝利爾讓拜蒙和阿撒茲勒的副官盡量為他們掩飾不在天堂的事,也沒告訴兩位副官他們要去做什麽,與阿撒茲勒雙雙掩去身形,很快通過混沌界,到達了地獄。

與天堂對黑暗的氣息十分敏感一樣,天使身上的光明之力對地獄萬魔們來說幾乎可與太陽等同,熾天使尤甚。

從儲物空間中翻出兩條黑色的能夠完全斂去他們身上光明氣息的連帽鬥篷,把其中一條遞給阿撒茲勒,貝利爾與阿撒茲勒很快來到地獄第三層。

在來這裏之前,貝利爾已經把要帶阿撒茲勒來地獄的事告知給了貝利亞爾。為了避免節外生枝,貝利亞爾把位於地獄第三層這處莊園中所有侍奉的惡魔都暫時撤走了,不會被任何惡魔發現父親和阿撒茲勒的蹤跡。

貝利爾與阿撒茲勒到達莊園時,貝利亞爾並沒有出現。

面對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惡魔氣息的莊園,阿撒茲勒也沒有多問,只沈默地跟著貝利爾在巨大的莊園中穿梭,最後一齊停在一扇黑色的大門前。

“他們就在裏面。”把門輕輕推開,貝利爾轉身對阿撒茲勒道,“從救下他們開始到現在,他們一直都沒有醒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

“阿撒茲勒,進去之後無論見到什麽,你都要保持理智。”貝利爾神情凝重地對他道。

垂在身側的手指狠狠縮了一下,阿撒茲勒艱難地對貝利爾點了點頭,很快上前推開那扇門,轉瞬消失在沈重的黑色拱門後。

貝利爾並沒有陪阿撒茲勒一起進去,在送阿撒茲勒到達目的地後,他很快從那條長廊上離開,輕車熟路地在這偌大的莊園中漫步,很快在一重重建築深處,找到了貝利亞爾的身影。

燃燒著壁爐的房間中忽然亮了許多,貝利亞爾若有所覺地擡起頭,在看到站在桌案前那似乎被月輝籠罩著的美麗身影後,楞了有一會兒,才像是怕驚擾到什麽一樣,小心翼翼地叫了聲“父親”。

察覺到他的異常,正垂眸看著桌上文件的貝利爾溫和地應了一聲,擡眸看到貝利亞爾眼底無法掩飾的驚艷後,好笑地在那孩子臉上捏了一下,“又不是第一次見我這個樣子,怎麽還這麽驚訝?”

當年貝利亞爾初來地獄重傷瀕死的時候,在天堂察覺到他不妥的貝利爾曾以熾天使本體降臨地獄,只不過見到這一幕的所有惡魔都被盛怒的貝利爾被滅成了渣渣,因此除了貝利亞爾和利維坦之外,整個地獄再沒有其他惡魔知曉熾天使貝利爾曾來過地獄。

聽到父親的調侃,貝利亞爾蒼白的臉上很快染上一層粉紅,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父親美麗到極致的容顏,幾乎嘆息般說道,“您那時並沒有在地獄停留多久,這些年也一直是以貓咪的形態存在,我都好久沒見過您熾天使的模樣了。”

發覺貝利亞爾話中的遺憾,貝利爾很快來到他身邊,與貝利亞爾一同坐在軟榻中,“這次我應該能在地獄多停留幾天。”

當年貝利爾在把貝利亞爾從死亡邊緣拉回來後,並沒有在地獄停留太久,很快就返回了天堂。

這麽多年來他幾乎一直以小白貓的形態陪在貝利亞爾身邊,雖然因為本體在天堂,地獄這邊的分身總是睡時多,醒時少,但貝利亞爾從來不說,因此貝利爾並不知道,原來這孩子很想見到自己的本體。

暗金色的貓眼中泛起點點笑意,貝利爾溫和地揉了揉貝利亞爾的腦袋。

貝利亞爾從出生到現在,幾乎從未與熾天使形態的父親這樣親近過。當年重傷時他幾乎連動都不能動,神思也十分模糊,根本沒有時間好好看看父親熾天使的模樣,記憶中也從未有過這樣清晰地感受到溫暖的時刻,以至於在感受到頭頂毫無阻隔傳來的暖意時,他甚至忍不住瑟縮了下。

這種溫暖的感覺對貝利亞爾來說太過陌生。

在他數萬年的記憶中,黑暗、冰冷、陰謀與無盡的殺戮才是他最習慣的東西,父親貓咪形態時軟軟的肉墊幾乎是他這些年來唯一能感受到些微溫暖的事物。

他失神地望著父親從漆黑鬥篷下探出的那一截皓白的手腕,忍不住用鼻尖蹭了蹭,淡淡的馨香與陌生的暖意頓時撲面而來。

貝利亞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天使和惡魔真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靈。

惡魔的身體和血液天生就是冷的,天使的一切卻都如此溫暖耀眼。

這種溫暖和耀眼對惡魔這樣生活在永恒黑暗中的生靈來說,簡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這一刻,貝利亞爾忽然明白了為什麽惡魔總是對天使充滿執著,明明海族和精靈也同樣有著與天使相似的外表,惡魔卻還是數萬年如一日地永遠對天使抱有覬覦之心。

如果讓貝利亞爾選,貝利亞爾也一定會選擇與天使生活在一起。

他心中甚至隱隱生出了些許遺憾——他明明是父親的孩子,為什麽偏偏會生而為惡魔呢?

這些許的遺憾很快化作連貝利亞爾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淡淡委屈,讓他不由自主勾住父親的袖口,靠在父親溫暖的胸膛上緩緩磨蹭。

為貝利亞爾意料之外的舉動驚訝了一瞬,幾乎從未與貝利亞爾如此親近過的貝利爾難得有些手忙腳亂。

不過貝利亞爾自誕生起就十分穩重,這麽多年來幾乎從未對他撒過嬌,因此在短暫的驚訝過後,貝利爾竟對貝利亞爾這充滿孺慕依戀的親近感到十分新鮮,微笑著抱著貝利亞爾靠在軟榻中,任由貝利亞爾抱著他的腰,靠在他的胸口,還伸出手指理了理貝利亞爾漆黑的長發。

大半個身子都與父親溫暖的身體貼在一起,那種連靈魂都仿佛被熨帖得溫暖了的感覺,讓貝利亞爾一貫清冷的臉上現出清淺的笑意,滿足地嘆息一聲,不太確定地問貝利爾,“父親,您真的會在地獄停留一段時間嗎?”

發覺貝利亞爾摟在自己腰上的手緊了緊,察覺到他緊張的貝利爾輕笑一聲,再次肯定地應了一聲。

貝利亞爾開心地在他胸口蹭了蹭,這才心滿意足地呼出一口氣來。

貝利爾見狀,眼底的笑意頓時更濃了幾分。不過他很快想起了此刻在莊園另一側的阿撒茲勒,唇角的笑意便淡了下去,臉上的神情也漸漸凝重起來。

……

阿撒茲勒曾設想過許多再見到麾下這些天使時的情景,想著這些總是讓他牽腸掛肚的下屬,或許會在某一天終於想要返回天堂,那時即使會被神懲罰,他也會為他們向神請求寬恕,抑或他們依舊那麽執迷不悟,還是堅持永不回天堂,那他只好和從前一樣,默默站在遠處守著他們,看著他們在混沌界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他真的從未想過,再見時,他的天使們會是這樣慘烈的模樣。

目光怔怔望著那幾個陷入沈睡的漆黑身影,阿撒茲勒的目光在他們殘破不堪的黑色羽翼上流連許久,只覺得遍體生寒,連時間都忘記了。

他們的狀況很不好,似乎是為了方便照顧他們,也或者是為了方便他探視,這五個重傷的墮天使雖然被安置在了同一個房間中,中間卻都隔著無法穿透的結界,即使他們醒來,也看不到彼此,阿撒茲勒卻可以隨意在其中穿行。

他們傷得很重,雖然身體已經被貝利爾清理治療過,但猙獰的傷口依舊遍布在他們的全身,除了臉以外,身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

阿撒茲勒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們。

一星期後,五位墮天使終於陸續醒來,阿撒茲勒卻沒有任何欣喜的感覺——

他們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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