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嘶嚎突然打破一室寂靜， 阿撒茲勒動作迅速地把那剛剛醒來就開始自殘的墮天使用魔法束縛在床上。

四肢被禁錮得無法動彈， 墮天使失去焦距的眼中立刻被大片瘋狂和恐懼占滿，渾身如狂風中的落葉般簌簌顫抖， 喉中無意識的叫喊聲越發聲嘶力竭， 背後殘破的黑色羽翼極力撲閃著， 其上還未愈合的傷口中很快再次支出連著血肉的黑色骨架來。

這樣的場景， 阿撒茲勒這些天早已經不知見過多少次。

他以為自己會變得麻木，但每當他再次在這些天使眼中看到那樣窮途末路的絕望， 他那時時疼痛的心臟都會再次像是被利刃狠狠割上幾刀，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不忍見那墮天使如此恐懼絕望的模樣，阿撒茲勒很快撤銷了對那墮天使的束縛。

獲得自由的墮天使立刻連滾帶爬地跳下床， 瑟瑟發抖地縮在墻角， 用染血的殘破羽翼努力把自己裹成一團， 極力壓抑著喉中沙啞的嗚咽。

通紅的眼中早已濕了一片，阿撒茲勒悄無聲息地來到那墮天使身邊， 跪在他身前，緩緩伸手把他抱進懷裏。

在被阿撒茲勒觸碰到的瞬間， 恐懼的尖叫再次響了起來， 長著尖利黑色指甲的雙手胡亂在阿撒茲勒身上推拒，在發現根本推不開阿撒茲勒後，那墮天使猛地仰起頭來，鋒利的牙齒狠狠咬上阿撒茲勒的肩頭， 黑色的指甲也深深陷入阿撒茲勒的手臂。

溫熱的血液很快自阿撒茲勒的脖頸、手臂上汩汩流出， 染紅了他和那墮天使的半邊身子。

阿撒茲勒卻只是溫柔地在那墮天使漆黑的頭發上撫了撫， 一遍又一遍說著“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裏”。

不知道是被阿撒茲勒溫熱鮮紅的血液嚇到了，還是真的被阿撒茲勒安撫到了，那墮天使的力道漸漸松了下來。

阿撒茲勒見狀，正想把那墮天使抱上床，忽然在低低的嗚咽中聽到一聲微不可聞的呼喚，“殿下……”

身體猛地僵住了，阿撒茲勒不敢置信地向懷中的墮天使看去，這些天以來，第一次在這些瘋狂的黑眼睛中看到一絲清明。

心中一酸，阿撒茲勒正想說什麽，近在咫尺的黑眼睛卻立刻又被洶湧的瘋狂和絕望全數淹沒。

尖銳的黑色指甲忽然狠狠撓上墮天使自己的身體，眨眼的功夫就撕下大片血肉，本就沒有愈合的傷口上再次被狠狠撕裂了，那墮天使卻像是完全沒感覺到一樣，一邊把傷口中不斷湧出的黑色血液甩得遠遠的，一邊嘔出大塊大塊黑色的內臟碎片。

漆黑的血液很快染濕了地上厚厚的長毛地毯，阿撒茲勒神情麻木地看著那滿目瘋狂的墮天使像是要把所有血液都擠出身體一樣，不斷撕扯著本就殘破不堪的軀體，一邊撕扯，一邊嘶聲哭泣，像是如此，就能把這幅汙穢的身體和血液徹底毀滅一樣。

隔壁結界中沈睡的墮天使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似乎馬上就要醒來。阿撒茲勒動作迅速地向那仍在自殘的墮天使施展了個昏睡咒，把他安置在床上，很快向隔壁已經開始發出啜泣聲的另一個墮天使走去。

這樣的一幕，在這些天中早已不知重覆多少次。

每次醒來，這些墮天使就開始瘋狂傷害自己，即使神志不清，也恨不能立刻死去。

阿撒茲勒阻止了一遍又一遍，幾乎每次都以昏睡咒為結尾。

到後來，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有沒有意義。

雖然在來到這裏前，貝利爾並沒有詳細告知他這些天使發生了什麽，但在見到這幾個天使的那一刻，當看到他們身上可怖的痕跡和漆黑的羽翼後，阿撒茲勒還有什麽不明白？

他知道他的天使們想死，他們根本沒有一絲繼續活下去的念頭，他也知道這些被汙染的軀體對他們來說是永遠無法洗刷的恥辱……

他們曾是他麾下最優秀的戰士，擁有最出色的天賦和最堅韌的心，卻在地獄受盡折辱，尊嚴和信念都被踐踏得粉碎。

他們曾經那麽美。

他茫然地抱著懷中溫熱的軀體，麻木地在這被漆黑血液一遍又一遍覆蓋的房間中四顧，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清楚地認識到，他正身在地獄。

而他的天使們，無論身體還是靈魂，都再回不去天堂。

……

來到地獄近兩個月後，那扇漆黑的房門終於打開了。

撲面而來的腥臭幾乎令人作嘔，貝利爾面不改色地看著從那房間中緩步走出的阿撒茲勒，微微怔了下，才低聲問他，“他們怎麽樣了？”

垂眸看著手中被漆黑血液沾染的劍尖，阿撒茲勒掏出手帕，把那上面的血液一點點擦去，邊擦，邊啞聲對貝利爾道，“……自殺是重罪。”

“我沒辦法帶他們回家，只能送他們最後一程。”

“從今往後……他們再也不會感到難過了。”

雖然早在房門洞開的那一刻，貝利爾就已經察覺到房間內已經沒有任何生命波動，但當聽到阿撒茲勒的話時，貝利爾心頭還是顫了下。

天使死亡後，靈魂會回歸生命之樹等待轉世，被徹底汙染了的墮天使，卻已經與魔物等同，就算被凈化，也只會化作一捧飛灰，連靈魂都會徹底消散。

阿撒茲勒究竟有多在意那些天使，貝利爾一直看在眼中。

但現在，阿撒茲勒卻告訴他，他親手殺了他們。

自殺確實是重罪，但與自殺相比，殺害同族對天使來說才是更加無法饒恕的罪孽。

望著阿撒茲勒沈寂荒蕪的雙眼，貝利爾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一刻，他忽然有些後悔，後悔不該告訴阿撒茲勒這些墮天使的下落，也不該帶他來地獄。

黑色的連帽鬥篷很快遮去那雙死寂的雙眼，在送他的天使們離開後，阿撒茲勒終於向貝利爾詢問，究竟是誰傷害了他們。

……

貝利爾和阿撒茲勒離開天堂足有兩個多月。

回到天堂後，沈默多時的阿撒茲勒在對貝利爾表示感謝後，匆匆回了金星天。

在那之後，很久都再沒來找過貝利爾。

直到路西菲爾來探望貝利爾，告知貝利爾薩麥爾因為阿撒茲勒找過他時，貝利爾才知道，阿撒茲勒在返回天堂後，每天都兩點一線來往於金星天和火星天天使監獄的禁魔領域，甚至日日宿在禁魔領域，令薩麥爾擔憂不已。

阿撒茲勒這次比之前那些力天使越獄後的情況要嚴重很多，貝利爾雖然知道阿撒茲勒為什麽會如此，卻不能告訴路西菲爾。

但即使他不說，路西菲爾也早把原因分析了個大概。

阿撒茲勒當年放走那些力天使的事，在幾位天使長中並不是秘密，甚至連阿撒茲勒這些年偷偷跑去混沌界探望那些叛逃力天使的事，路西菲爾也心知肚明，他甚至還知道那些力天使這些年的蹤跡，包括他們前一陣子集體失蹤的事。

得出那些天使是被惡魔擄走的結論，對路西菲爾來說並不難，路西菲爾也很清楚，如果那些天使真的落入惡魔之手，現在一定兇多吉少。

路西菲爾很清楚阿撒茲勒對麾下天使的重視，這次那些天使們出了這種事，阿撒茲勒的情況會因此變得更加嚴重，倒也無可厚非。

只不過，上次阿撒茲勒還會時常來找貝利爾排解一下，這次卻許久沒有踏足水星天，路西菲爾和貝利爾都不知道，阿撒茲勒這次要多久才能走出來。

阿撒茲勒在地獄斬殺了不知多少惡魔，其中甚至包括十幾個領主級別的大惡魔。

貝利亞爾查到的名單很詳細，阿撒茲勒當時的動作也很迅速，那些大惡魔消失得悄無聲息，令地獄本就錯綜覆雜的局勢再次風起雲湧，諸多失去主人的地盤很快被其他大惡魔瓜分殆盡。

貝利爾最近讓貝利亞爾去做了一件事。

為了驗證之前靈光一閃的“光暗平衡”是否真的存在，貝利爾需要知道地獄現在究竟有多少大惡魔，低等惡魔的數量如果能統計出來，自然最好。

貝利亞爾最近就在忙這件事。

貝利亞爾在地獄的地位雖然日漸煊赫，卻也不敢保證能查到所有關於大惡魔的資料。

這天貝利亞爾正拿著下面最新上報的資料念給父親聽，去往混沌界多時的利維坦和貝希摩斯忽然推門而入，終於回來了。

這些年來貝希摩斯一直殷勤地追著利維坦，貝利爾和貝利亞爾也看出來他是真心喜歡利維坦，倒也沒再阻止他陪在利維坦身邊，平日很多事都不太避諱貝希摩斯。

發現貝利亞爾正在念地獄大惡魔的數量統計，貝希摩斯很快也湊了上來，在名單上看了一眼，很快發現這上面少了幾個藏得很深的深淵大惡魔。

身為比巴爾誕生還早的深淵魔龍，貝希摩斯對地獄的很多秘辛都了如指掌，勢力範圍和消息渠道也比貝利亞爾要強上許多。

在得知貝利亞爾在統計地獄惡魔的數量後，貝希摩斯很快招來手下，讓他們用自己的渠道也去統計一份，這樣之後與貝利亞爾的互相補充一下，估計數據又能準確不少。

對於貝利亞爾和貝利爾為什麽要統計這個，貝希摩斯並不怎麽關心。

貝利亞爾和貝利爾是利維坦視為親人的存在，貝希摩斯這些年早就熟練掌握了如何通過他們刷利維坦好感度的方式。

正事聊完，利維坦很快說起在混沌界精靈族的見聞，正聊得起勁，整座宮殿忽然又轟隆隆晃動起來。

“最近難道又有大惡魔來第七獄爭地盤？”連續兩次碰到這樣的情況，眼看著最可能造成這種情況的利維坦和貝希摩斯都在眼前呆著，貝利爾不悅地問貝利亞爾。

貝利亞爾聞言搖了搖頭，“父親，這不是有大惡魔在打架，類似的情況近些年已經發生過十幾次，每次都波及整個地獄。至於源頭，直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查明。”

“不只是地獄，”貝希摩斯忽然道，“我和利維坦在混沌界時，也發生了類似的情況。”

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貝利爾怔了下，這才明白原來是地震了。

在貝利爾前世那些人類的眼中，地震是因為陸地板塊的運動，但對於貝利爾這樣有著移山填海之能的神明來說，可能引起地震的原因就實在太多了。

腦海中忽然閃過一絲什麽，貝利爾並沒有成功捕捉到，琢磨半晌，也沒理出個頭緒，只好讓貝利亞爾和貝希摩斯繼續查地震的緣由。

上帝令七大天使長創造新生命的第兩千年出頭，火星天率先傳來喜訊。

座天使長雄偉的宮殿中，薩麥爾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巴掌大的軟綿綿的小女孩，眼底滿是造物成功的喜悅和對手中造物的喜愛。

“殿下，這小家夥叫什麽？”難得見自家沈穩內斂的殿下如此喜形於色，座天使副也為薩麥爾感到高興。

這新誕生的生靈並不是天使，自然不像天使那樣生來就擁有名字。

目光柔和地註視著抱著他手指沈沈睡著的小家夥，薩麥爾思考良久，才輕聲道，“莉莉絲。”

“她的名字，是莉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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