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一次有異界的生靈來天堂做客， 作為負責接待的天使長，加百列難免有些興奮。

考慮到海王沒有能夠飛行的羽翼， 加百列在派天使去混沌界接海王的時候，還特意讓天使駕了一輛雲車。

混沌界的大海邊，賽沛不動聲色地看著那毛色雪白長著潔白羽翼的天馬，眼底閃過一絲驚艷，很快在天使溫和的邀請下踏入雲車， 向天空之上飛去。

這是賽沛第一次離開大海和陸地。

在創造出把魚尾變成雙腿的魔法後， 為了練習走路， 賽沛曾不止一次踏上過混沌界黑色的土地， 對於海族從前不曾踏足的陸地已經十分熟悉。

唯有頭頂這片廣袤的天空， 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攀登的存在，所以賽沛不喜歡飛鳥， 每次看到有鳥在天空中飛行， 賽沛都會想方設法把它們從天空中擊落——

連他都無法靠近天空，那些低等的飛禽又有什麽資格翺翔在離天堂那麽近的地方？

雪白的天馬溫順地煽動著翅膀，很快向天空之上飛去。

透過車門上的窗戶，賽沛能清楚地看到那片巨大藍寶石般的大海在視野中越來越小，頭頂那片原本遙不可及的天空則越來越近。

窗邊很快出現如煙似霧的稀薄雲層，像是賽沛曾在海面上看到的晨霧。

腳下漸漸再看不到混沌界的風景， 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的雲霧，賽沛目光灼灼地望著頭頂同樣厚重的雲層， 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位雍容高貴的天國副君正微笑地等在雲海之後。

天馬很快穿越混沌界的雲層， 瑰麗絢爛的天堂之門如五彩的飄帶般橫亙在一望無際的天空之上。

遠方有負責管理太陽的天使正兢兢業業地拉著太陽在天空之上緩緩移動， 看到雲車後於耀眼的日光中向這邊揮手。

負責駕駛雲車的天使見狀，微笑著對那管理太陽的天使擡了擡手臂，之後繼續駕著天馬向天堂飛去。

雖然早知道天堂與混沌界不同，但當看到一直高高掛在天空上的太陽，如火球般在眼前被天使輕松地拖走，賽沛在目瞪口呆之餘，竟有種誤入到神話傳說中的錯覺。

一瞬間，賽沛心中對天堂和天使的向往甚至到了狂熱的程度。

直到穿越天堂之門，到達月星天時，賽沛的神情仍有些恍惚。

“海王？”在雲車外等待了一會兒，仍不見賽沛出來，加百列疑惑地望著雲車緊閉的車門。

賽沛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收斂好臉上所有會讓他看起來像個沒見識的土包子一樣的神情，把神色調整成曾經練習了許多年的純善無辜，這才推開車門，優雅地踩在天堂純白的地面上，對加百列露出個略顯羞澀的欣喜笑容，“不好意思，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景象，有些驚訝。”

這麽說完，賽沛彎了彎清澈的紅眼睛，對加百列行了一禮，“很高興見到您，美麗的女士，我是海族之王賽沛。”

從見到賽沛的真容開始，加百列的眼睛便亮了亮。

天使喜歡世間一切純潔美好的事物，自然也包括美人。

雖然按照上帝高標準創造出的天使無一不是各有千秋的美人，加百列這近萬年來對美人早就免疫了，但海王到底是異界的生靈，與天使的形貌多有不同，無論是那淡紅色的薄如輕紗的耳鰭，還是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都讓這位年輕的海王看上去有種一碰就會碎的特殊美感，十分容易激起其他生靈的保護欲，而賽沛無論按照海族的標準還是天使的標準都無疑是位美人，性格似乎還有些靦腆，加百列對他的第一印象自然不錯。

尤其，賽沛還誇她是“美麗的女士”。

沒想到現任海王竟會是個嘴這麽甜的小可愛，加百列當即笑瞇瞇地對賽沛回了一禮，“我是天使兼大天使長加百列，賽沛，很高興見到你。你在天堂這段時間，將由我負責接待，有什麽事都可以直接找我。”

邊說，加百列邊對賽沛晃了晃手中透明的通訊水晶。

賽沛見狀，微微怔了下，很快垂下睫毛對加百列感激地笑了笑，迅速隱去眼底的委屈和不甘——他完全沒想到，路西菲爾殿下竟然會把通訊水晶交給其他天使。

即使路西菲爾殿下這麽做，是為了方便加百列聯系他，賽沛心底也還是生出一種無言的恐慌：如果這通訊水晶不在路西菲爾殿下手裏，那他以後還能有機會聯系到路西菲爾殿下嗎？

一想到可能再聽不到路西菲爾的聲音，賽沛的臉色就白了白，把加百列都嚇了一跳。

以為賽沛是累到了或者不適應天堂的環境，加百列連忙把他安排到自己的宮殿中入住，本想讓賽沛休息一下再帶他參觀天堂，卻被賽沛拒絕了。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參觀天堂了，希望您不會覺得我太過失禮。”臉上現出一絲不太好意思的紅暈，賽沛期待地望著加百列。

面對這樣的靦腆的賽沛，加百列自然不會拒絕他的請求。

加百列先帶賽沛參觀了有她掌管的月星天。

當看到月亮和萬千星辰都安靜地懸在月星天的半空中，等待混沌界夜晚的到來，賽沛眼底頓時閃過一絲驚嘆，即使已經極力壓抑，還是忍不住向加百列詢問起來。

這些並不涉及到天堂的機密，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加百列便把日月星辰是由月星天天使負責運轉的事告知給了賽沛。

而後，在賽沛無比崇拜的眼神中，不好意思地告知賽沛，其實月星天的天使負責的只是天堂最簡單的工作，並沒有賽沛以為的那麽厲害。

當然，身為天使兼大天使長，即使麾下的天使是天堂最弱的那一群，加百列也還是為他們感到驕傲。

月星天是全天堂最廣袤的一重天，加百列帶著賽沛參觀了三天，才將將參觀完畢。

這三天中，賽沛雖然在月星天看到了諸多在混沌界前所未見的神奇景象，加百列對他的態度也足夠關懷友好，賽沛的心情卻一天比一天更加陰郁急躁起來，因為路西菲爾殿下一直沒有出現！

即使在之前的通訊中，路西菲爾殿下已經說過公務繁忙，未必會有時間來見他，賽沛卻還是感到失落不已。

也不知道加百列是不是看出了他興致不高，第二天便結束了參觀月星天的行程，帶賽沛去了水星天。

因為賽沛無法飛行，他們這次出行時依舊乘坐了天馬雲車。

水星天原本是由貝利爾和阿斯蒙蒂斯共同執掌的領域，在阿斯蒙蒂斯帶領能天使遷往一二重天之間的雲層常駐後，水星天的實際掌管著便唯有權天使長貝利爾。

耳邊是加百列科普水星天的溫柔聲線，聽到貝利爾的名字，賽沛腦海中迅速閃過一抹略顯冷淡的銀色身影，以及與那銀色身影並肩而行的金色身影。

壓抑了三天的心底忽然松動了一瞬，在賽沛能夠用理智權衡利弊前，他已經對加百列道出了貝利爾的名字，“說起來，我與貝利爾殿下還曾有過一面之緣。”

說完，他才發覺自己做了什麽，緊張地看了眼加百列，發現加百列眼底並沒有任何探究和意外的神色後，這才微微松了一口氣，繼續試探地道，“路西菲爾殿下那時也在。”

加百列聞言，眼底頓時閃過一抹憐惜，以為賽沛是想起了已經離世的前任海王。

貝裏爾和路西菲爾曾在前任海王離世時前往海族，雖然貝利爾和路西菲爾並不會刻意對誰說這件事，但他們去往混沌界一定會經過月星天和天堂之門，自然逃不過加百列的眼睛。

為了避免賽沛想起傷心事，加百列立刻把話題轉移到了賽沛話中的貝利爾和路西菲爾身上，“貝利爾和路西菲爾感情很好，經常形影不離。”

賽沛聞言，忽然絞緊了放在身側的手指，心底一瞬間爆發出的強烈嫉妒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以至於臉色都微微扭曲了一瞬，好在他及時低下了頭，加百列正看著窗外，這才沒註意到他的不對勁。

賽沛小時候曾聽父王講過許多關於權天使長貝利爾的事，無論是貝利爾曾去海族告知他們惡魔即將來襲的事，還是貝利爾在戰爭期間潛入海底王城，從上上代海王手中接過三叉戟交給父王的事，抑或是貝利爾救了賽沛命的事……

即使在賽沛看來，貝利爾真正降臨在海族的次數少之又少，與父王的交集也少得可憐，父王卻仍在他耳邊念叨了幾百年，總說貝利爾對海族和賽沛都有大恩，是他們一輩子都要尊敬的存在。

賽沛曾經一直不懂父王為什麽一輩子都沒有娶妻，總是過得那樣冷冷清清，身邊從不留任何海族，也從不允許任何海族靠近自己，禁欲得令人費解，直到他在父王離世後，在父王寢殿的暗室中，看到那幅被精心保養了不知多久的貝利爾的畫像。

整個暗室都因為那幅畫像被點亮了，賽沛卻知道那不是錯覺，而是因為父王在畫那幅畫的時候，所用的材料都是海底十分珍貴的發光材料，所以畫中的銀色長發才會像是披了月光一樣璀璨，金色的羽翼才會散發出瑩瑩的華光。

父王愛貝利爾，就像他愛路西菲爾一樣，賽沛從未這麽確定一件事。

賽沛承認，貝利爾足夠強大和美麗，如果單純從外表上來說，幾乎與路西菲爾不相上下，但他從不知道，原來貝利爾和路西菲爾在天堂的關系也這樣好，好到讓他根本無法不厭惡貝利爾！

即使他知道自己這只是因為嫉妒，他也根本無法阻止自己！

“賽沛？”終於賽沛的氣息有些不對，加百列疑惑地看著低垂著頭的海王。

把心底那條名為嫉妒的毒蛇牢牢鎮壓在最深處，賽沛這才擡起頭來，對加百列露出一絲忐忑的笑容，輕聲說道，“我曾經聽父王說過，我小時候曾被貝利爾殿下和路西菲爾殿下帶到天堂照顧過一段時間，一直想當面對他們表示感謝，不知道這次來天堂，還能不能有機會見到他們。”

即使心底再厭惡貝利爾，賽沛也知道，加百列與貝利爾的關系應該不錯，路西菲爾和貝利爾的關系也很好，所以就算是為了見到路西菲爾，賽沛面上也不會對貝利爾表現出任何惡感。

不但不能厭惡，還必須裝作十分喜歡貝利爾的樣子，因為他知道，天使都喜歡善良的知恩圖報的生靈，就算是加百列這樣的天使長也不例外。

而他們現在的所在地就是貝利爾所掌管的水星天，以加百列的善良，應該不會拒絕自己見貝利爾的請求。

加百列之前說過，貝利爾和路西菲爾一向形影不離，只要能見到貝利爾，他見到路西菲爾的幾率就會大很多。

讓賽沛意外的是，加百列在考慮一會兒後，給出的答覆卻令他大失所望。

只見加百列對他溫和地笑了笑，指著藍寶石湖的方向道，“貝利爾喜歡清靜，平日裏經常在休息，連我們這些天使長都輕易無法見到他，你如果想見他，我得先派天使去問問才行。”

“至於路西菲爾……”翠綠的雙眸在賽沛寫滿失落的小臉上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加百列這才繼續微笑著說道，“路西菲爾的領地在第六重天，賽沛你的身體承受不了第六天的光明威壓，沒辦法去見他呢。”

即使早聽路西菲爾殿下說過這件事，賽沛心中的失望還是滾成了雪球，只能勉強地對加百列道，“那麻煩您幫我問一問貝利爾殿下吧，如果可以，我還是想當面對他道謝。”

加百列聞言，倒也沒再說什麽，只讓隨行的天使去貝利爾那問問，之後便帶著心不在焉的賽沛在水星天參觀起來。

加百列派去藍寶石湖宮殿的天使很快找到了貝利爾的副官拜蒙，在得知加百列遞來的消息後，拜蒙立刻把消息送去給了正在花海中小憩的貝利爾。

實際上，早在加百列剛剛到達水星天時，貝利爾就已經知道了她的行蹤，畢竟加百列並沒有掩飾自己的光明波動。

原本貝利爾還以為加百列是來找自己有什麽事，沒想到沒等到加百列，反而等來了帶著加百列消息的拜蒙。

“海王要見我？”銀色的睫毛微微張開，貝利爾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拜蒙，在腦子裏搜尋了半晌，也沒想到現任海王是誰。

不過，早在埃裏克離世起，海族的一切和他就再沒有什麽幹系。

“不見。”他懶聲說道，在羽毛秋千上換了個姿勢，打算睡一會兒。

以往聽話的拜蒙卻沒有立刻離開，猶豫了幾息，繼續對貝利爾道，“加百列殿下說，現任海王是您當初從混沌界帶回的那條紅尾小人魚，想要當面對您表示感謝。”

貝利爾這才想起來確實有過這麽一件事，不過他對時間的流速一直沒有什麽明顯的感覺，還以為在埃裏克之後，海王早更新換代不知多少個了呢。

腦海中閃過一個在路西菲爾懷中哭個不停的紅色小人魚，還有躲在埃裏克身後，用驚懼目光望著自己的蒼白的小臉，以及在埃裏克床邊淚如雨下哇哇大哭接過三叉戟的身影……

貝利爾輕輕哼了一聲，對拜蒙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他對哭包一直沒什麽好感和耐心，要是真讓那紅尾人魚來見他，萬一再在他面前哭出一地珍珠，他還得費功夫打掃。

想到儲物空間的角落裏至今還散落著當年被那小人魚哭出的珍珠堆，貝利爾撇了撇嘴，還是覺得天使學院裏那些整天笑得傻乎乎的小天使更可愛點。

不過那小人魚不好好在海裏呆著，跑到天堂來做什麽？

淺淡的思緒在腦海中一閃而逝，很快被貝利爾拋在腦後。

反正不管來做什麽，都跟他沒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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