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沛沒想到貝利爾會拒絕自己想要見他一面的請求，畢竟他是海族之王， 是天堂的盟友， 還是想當面對貝利爾道謝， 按理說貝利爾無論如何都不該拒絕見他。

加百列卻並沒有感到太過意外，畢竟貝利爾性子就是如此，別說是賽沛這個外族， 就算是他們這幾個天使長， 貝利爾說不見也是不見的。

不過看賽沛一臉失落，加百列還安慰了他一會兒， 說或許貝利爾現在在忙， 等不忙了或許就能見他了。

聽到加百列的話， 一旁隨侍的天使們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心底卻都忍不住嘀咕自家殿下這完全是在睜眼說瞎話啊， 全天堂都知道貝利爾殿下常年把工作甩給副官， 是幾位天使長中最清閑的那位， 沒有之一。

不過遠道而來的海王自然不會清楚這全天堂所有天使都知曉的秘密，在旁敲側擊確定路西菲爾現在並沒有與貝利爾在一處後， 賽沛很快便不再執著於想見貝利爾這件事。

游覽完仿佛彩色水澤之國的水星天後，加百列很快帶著賽沛去往天堂的第三重天金星天。

自從金星天被改造成集吃喝玩樂為一體的大型休閑區後，曾經冷冷清清常年只有力天使出沒的浮島禁閉所就變成了全天堂最受天使歡迎的地方。

加百列帶賽沛到達金星天的時候， 正趕上天堂的休息日。

無數蔥蘢的島嶼懸浮在浩瀚的雲海之中， 如同一座座巍峨的城堡於半空中緩緩轉動。有些相近的島嶼之間甚至還有閃光的浮橋、美麗的彩虹進行連接。

或許因為今天是休息日， 雲海中時常能見到有天使結伴而來。他們快活地在雲海中翺翔， 自由出沒在那些各有千秋的浮島上。

目光在遠方那些如鳥般恣意飛行的天使們的背後看了幾眼， 賽沛放在身側的手指條件反射地曲了曲，隱去所有陰暗的心思，只羨慕地對加百列笑了笑，“好羨慕天使啊，天生就有羽翼，能自由翺翔在天空中。”

加百列聞言，微笑地望著賽沛耳邊薄紗般好看的耳鰭，“海族也很好啊，生來就會游泳，還擁有漂亮的魚尾和耳鰭。”

“那不一樣。”賽沛輕聲說著，繼續轉頭看向窗外那些時不時從眼前、遠處飛掠而過的天使。

海族和天使根本完全不一樣。

生活在大海中的海族的血液，天生就是冷的，與擁有豐茂羽翼，看上去就溫暖至極的天使完全不同。

因為有翅膀，天使可以上天入地，連進入大海都輕輕松松，可沒有翅膀的海族卻從生到死都只能待在大海中，永遠也沒有觸碰到天空的可能。

這讓他怎麽甘心？！

“加百列，我很喜歡天使。”

確切地說，是只喜歡天使中最出色的那一個。

那位光輝的天國副君，天國最璀璨的明珠。

“如果我有一天也能成為天使就好了。”他的眼底滿是欣羨，彎著眼睛對加百列半真半假地玩笑。

加百列聞言怔了下，心底忽然飛速閃過一絲什麽，在仔細思考了一番後，遺憾地對賽沛搖了搖頭，“雖然我也想說歡迎你成為天使，但天使都是上帝的造物，目前還從未聽說過有外族能成為天使。”

至於通過第六天的生命之樹轉生的那些天使，他們原本也都是以天使的形態存在的。

當然，這些屬於天堂的內務，加百列自然不會告知給賽沛。

好在賽沛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微笑地看著窗外，露出個失望的笑容，輕聲說道，“那真是……太遺憾了。”

加百列奇怪地看了眼這位年輕的海王，雖然她這些年接觸過的外族不多，但像賽沛這樣以一族之王身份說想要成為天使的，還真是獨一份。

雖然加百列也知道天使是神最眷顧寵愛的種族，會被其他種族向往羨慕實屬正常，但或許因為加百列天使長的身份，她總覺得，身為一位麾下掌管著許多生靈安穩生活的領袖，不該生出這樣近乎於見利忘義的想法——

即使是玩笑也不行。

全天堂都知道，加百列麾下那一億多的天使和大天使無論從各方面來說，都是天堂最弱的那一群。

但就算如此，加百列也從未嫌棄過天使和大天使們分毫，並且從始至終都對他們十分喜愛，她麾下的天使們對她也是真心擁護愛戴，總是想要把一切最好的東西獻給加百列。

加百列很愛她麾下的天使們，也一直努力帶領他們過上最好的生活。

所以加百列實在想不明白，賽沛這位同樣掌管著諸多海族命運的海族之王，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說出剛才那樣一番話的。

這麽一想，加百列望著賽沛背影的目光頓時覆雜了許多。

如果賽沛說想要成為天使只是玩笑，那以他海族之王的身份來說，未免有些玩笑過頭了，而如果他說的都是真心話……

想到賽沛前幾天在月星天明顯提不起興致的表現，還有他提起貝利爾和路西菲爾時明顯積極主動了許多的模樣，以及這些天在聊天時總是好奇地向她詢問天堂諸多事物的情況，加百列心頭微凜，不知怎麽，竟忽然憶起當年初見艾菲兒時的景象。

自見到賽沛以來，加百列第一次認真思考，這位海族之王這次來天堂的目的，真的只是想要來游歷故地這麽簡單嗎？

在賽沛回過頭來前把眼底的審視不著痕跡地藏好，加百列很快又微笑著帶賽沛在金星天參觀起來。

作為全天堂最受歡迎的大型度假休閑區，金星天的一切都讓第一次見到這些的賽沛眼花繚亂。

生活著三億多天使的天堂與滿打滿算人口數量也還不到百萬的海底王城截然不同，休息日穿行在金星天的天使簡直不要太多。

即使賽沛已經盡量保持笑容，不讓驚訝一直出現在臉上，但當看到來往的天使個個都長著比自己美麗許多的精致容顏，還都擁有那樣純潔無瑕的羽翼，他們生活的地方也是如此鼎盛富足，簡直比他夢中的天堂還要繁榮許多倍，賽沛對天堂的強烈向往簡直快要噴薄而出。

可加百列說過，身為海族的他根本無法成為天使。

他只是一個最多活不過千年的海族，或許再過幾百年，就會和從前的無數海族一樣，成為海底最平凡不過的一縷海沙。

而他所愛戀的路西菲爾殿下，那位高高在上的幾乎擁有永恒生命的天國副君，則會和這些比他美麗不知多少倍的天使們永遠生活在天國之中。

雖然從很早以前，賽沛就知道他的結局或許只能是這樣，但強烈的不甘和對路西菲爾的向往還是讓他想方設法促成了這次天國之行，想要尋找能夠讓自己成為天使或者能夠長久活下去的方法。

但現在，這一切卻都幻滅了。

眼角劃過一滴淚，化作珍珠“啪”地一聲砸在地上。

賽沛連忙用腳死死踩住那枚珍珠，在加百列略顯詫異地看過來時，努力露出個什麽都沒發生過的微笑。

好在加百列並沒有問他什麽，賽沛這才松了一口氣，繼續強顏歡笑地與加百列在這繁華的充滿歡笑的金星天中行走。

在他們身後，那枚淚水所化的珍珠早已被來往的天使踩成齏粉。

風一吹，便徹底消散了。

在這之後，賽沛的興致一直都不高，加百列問他是不是不舒服，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加百列倒也沒直接帶賽沛回月星天，而是帶他去金星天的特色度假區休息。

當初貝利爾提議讓他們幾位天使長出資投資金星天時，幾位天使長都財大氣粗地把整個金星天除禁閉所外的近萬座浮島都分了個精光，所以金星天的許多浮島都在加百列的名下，當然這是只有幾位天使長和他們心腹才知道的事，加百列自然不可能告知給賽沛。

在這之後的幾天，賽沛的心情都不太好，加百列也隨著他去。

發現賽沛暫時沒有出門的打算後，加百列因為公務繁忙，很快回去了月星天。

臨走前加百列給賽沛留了不少錢，還把隨行的幾位天使以及雲車都留給了下來，叮囑天使們好好照顧海王，讓賽沛有事直接用通訊水晶聯系她。

見加百列走了，一直沈浸在覆雜情緒中的賽沛反而松了一口氣，開始偶爾與身邊的天使們聊起天來。

在真正來到天堂之前，“天堂”對賽沛來說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在來到這裏幾天之後，賽沛對它也稱不上了解。

而現在，他迫切地想要了解關於天堂的一切。

其實在這之前，賽沛也想多問問加百列關於天堂的事，但每當面對加百列那雙清澈的翠綠眼眸，賽沛總有種無所遁形，仿佛心底最陰暗的角落都被對方看得一清二楚的緊張感，因此在面對加百列的時候，他的話一直不多，在加百列離開後，反而整天拉著幾位留下來陪他的天使說個不停。

但令賽沛感到失望的是，加百列留下的這些天使在天堂中的地位並不高，對天堂的了解也有限，對於賽沛提出的很多問題都一頭霧水，總是一問三不知，就連路西菲爾什麽時候會離開第六天到一二三重天來都不知道，還總是在他面前說貝利爾和路西菲爾感情有多好，有多麽令天使感到羨慕，每次都險些讓賽沛咬碎了一口銀牙。

終於有一天，在賽沛實在受不了，打算出去逛逛時，忽然聽到周圍許多天使傳來興奮的驚呼。

他若有所覺地擡頭望過去，恰好看到一架如太陽般光輝閃耀的雲車從天空中劃過，晃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那金光很快消失在茫茫雲海之後，賽沛激動地抓著身邊天使的手腕，眼睛亮得驚人，“剛才那是什麽？！”

不會錯的，他剛才聽到不止一個天使驚呼出了路西菲爾的名字！

難得見到路西菲爾殿下的飛獅獸座駕，雖然被賽沛抓疼了，那天使也不惱，只笑著對賽沛道，“那是路西菲爾殿下的飛獅獸雲車，看樣子，路西菲爾殿下應該又是去探望貝利爾殿下了。”

那天使後面說了什麽，賽沛已經完全聽不見了，在聽到路西菲爾的名字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或許是他這次來天堂唯一一次見到路西菲爾的機會了。

“帶我去！帶我去見他！”他緊抓著那天使的手腕，臉上第一次露出無比焦急的神色。

隱隱有些猙獰的模樣，把一直在此照顧他的幾位天使嚇了一跳。

不過加百列大人早吩咐過，只要不往上面幾重天去，無論賽沛想去哪，都由著他。

見賽沛執意要去找路西菲爾殿下，雖然不知道這位是要做什麽，不過幾位天使還是把天馬雲車拉了過來，帶賽沛去了水星天。

遠遠看到窗外星羅棋布的彩色湖泊時，賽沛還驚訝為什麽天使們會帶他來這裏。

但在見到那輛停在一座巨大藍寶石湖中央島嶼上的金色雲車時，賽沛的心立刻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在雲車停穩後，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沖出車門，完全不顧周圍所有天使異樣的目光，幾乎飛一般沖向那座銀色宮殿的大門。

視野中很快現出了他在夢中朝思暮想了幾百年的璀璨身影，賽沛幾乎熱淚盈眶，哽咽地喊道，“路西菲爾殿下！”

五感敏銳如路西菲爾，自然不會不知道身後的動靜。

天使們在路西菲爾和貝利爾面前從來都恭謹有禮，從來不會在他們背後發出這樣失禮的聲音。想到海王最近似乎在天堂做客，路西菲爾雖然尚未回頭，卻已經十分清楚來者是誰。

路西菲爾知道，貝利爾卻不清楚。

他原本睡覺睡得好好的，卻被路西菲爾從床上挖了起來，說第六天的石榴成熟了，要帶他去第六天住幾天。

貝利爾幾乎是神游著被路西菲爾一路帶出宮殿的，原本還打算一路睡到第六天。

現在乍一聽到那聲像是要哭出來似的呼聲，頓時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趴在路西菲爾的肩膀上露出頭來，向後面看了一眼。

“emmmm……那是誰？”下巴磕在路西菲爾的肩頭，貝利爾好奇地問路西菲爾。

“是現任海王，最近在天堂參觀。”路西菲爾幫他攏了攏身後的披風，把貝利爾身上的每一處都包裹得嚴絲合縫之後，這才攬著貝利爾的腰，就著貝利爾趴在他懷中的姿勢，回身對氣喘籲籲神情忽然凝固住的賽沛淡淡點了點頭。

不敢置信地看著貝利爾靠在路西菲爾懷中，路西菲爾一臉親昵地摟著他的模樣，賽沛只覺得嗓子幹得厲害，只覺得眼前的一幕刺得他幾乎快要落下淚來，半晌發不出一絲聲音。

直到路西菲爾懷中的貝利爾奇怪地回頭看了他一眼，賽沛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勉強擠出個像是要哭出來的笑容，對路西菲爾道，“路西菲爾殿下，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您。”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天使面色都有些微妙，因為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得出來，這位海王明顯是追著路西菲爾殿下過來的。

不過他為什麽要追著路西菲爾殿下？

天使們都能看出的問題，路西菲爾自然也看了出來。

目光落在賽沛那張寫滿忐忑和期待以及興奮、幸福的臉上，路西菲爾攬著貝利爾的手忽然緊了緊，不知為什麽，當被賽沛用那樣灼人的目光緊盯著時，路西菲爾心中再次生出了與之前每次賽沛找他聊天時一樣煩躁的情緒。

發覺路西菲爾的情緒似乎不太對，貝利爾用鼻尖蹭了蹭路西菲爾的頸窩，懶懶打了個哈欠，“還走不走了？”

知道貝利爾這是不耐煩了，路西菲爾眼底頓時現出一絲笑意，無奈地揉了揉貝利爾的腦袋，“這就走。”

這麽說完，路西菲爾很快抱著懷中的大型掛件，對海王淺淺點了點頭，向金色的飛獅獸雲車走去。

賽沛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時隔幾百年再次見到路西菲爾殿下時，對方對他的態度竟會這樣淡漠。

但更讓他感到心痛的，卻是路西菲爾在面對貝利爾時那樣溫柔的神情和小心翼翼的動作。

見路西菲爾動作輕柔地把貝利爾抱進飛獅獸雲車，小心地把他安放在柔軟的座椅中，眼看著也要進到車中，賽沛連忙上前幾步，忽然叫了聲貝利爾的名字，“貝利爾大人！”

直覺告訴他，只有貝利爾的名字，才能留下路西菲爾。

果然，在聽到貝利爾的名字後，路西菲爾和車內的貝利爾同時向他看了過來。

“什麽事？”暗金色的雙眸淡淡落在賽沛的身上，貝利爾不露一絲情緒地問道。

賽沛的目光卻一直落在路西菲爾身上，幾乎沒怎麽思考就脫口而出，“我想請問您，海族有辦法變成天使嗎？！”

話音一落，立刻收到附近所有天使驚詫的目光，賽沛卻根本管不了那麽多，在路西菲爾和貝利爾驟然變得莫測的目光中，顫聲說道，“我的父王……一生中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成為天使！我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緊握著雙手，執著地望著路西菲爾，就像那真是上代海王的平生夙願一樣。

路西菲爾和貝利爾卻很快給出了他與加百列相同的答案。

“沒有。”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道。

眼底再次蓄積出大量的淚水，賽沛紅著眼眶，死死望著路西菲爾在他面前拉上雲車金色的車門，很快與貝利爾一同消失在頭頂浩瀚的雲海之中。

雲車內，貝利爾懶懶靠在路西菲爾懷中，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路西菲爾的手指，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半晌後，才輕聲對路西菲爾道，“埃裏克的眼光不行啊。”

竟然選了這麽個玩意兒當繼承人。

好好的海王不做，竟然還想做天使，這位年輕的海王心也忒大了。

真當什麽阿貓阿狗都能變成天使呢？

路西菲爾聞言，溫柔地揉了揉他的腦袋，目光淡漠地掃了一眼窗外望不到盡頭的雲海，“他本來也活不了多久了。”

賽沛以為他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但他太著急了，以至於路西菲爾和貝利爾幾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謊言。

埃裏克有沒有未完成的夙願貝利爾不知道，但他知道，賽沛剛才的問題，根本只是為自己問的。

不過賽沛怎樣，和他們都沒有多大關系，因此貝利爾和路西菲爾很快便把有關賽沛的一切都拋在了腦後。

或許是在路西菲爾和貝利爾那受到了打擊，在此之後，賽沛很快離開了天堂。

三百年後，留守在混沌界的天使傳回消息——

海王賽沛帶領族內近半海族墮入地獄，徹底失去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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