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族王城今夜依舊光華閃耀， 一如貝利爾初次到來時那般燈火輝煌。

幾百年前， 這座古老的海底城市曾滿目瘡痍，被惡魔毀滅殆盡，但在埃裏克這位臨危受命的海王的治理下，從戰爭中走來的海族卻迅速恢覆了往日的和平繁盛——埃裏克這位睿智的海王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尤為重要。

自戰爭結束後， 海族已經很久沒有大事發生。如今生存在這座城市中的絕大多數海族都是在戰爭之後的幾百年中陸續誕生，早已習慣了如今和平的生活，對於戰爭的印象大多來自曾參與過當年那場戰爭的海族老人，並沒有經歷過任何動蕩。

不過， 近日王城中的氣氛明顯不同於往日，無論是巡邏衛兵的增加， 還是海王連續多日不曾召開晨會的傳聞，都令海族王城中的氛圍變得隱隱浮躁不安起來，連那些在蜜罐中泡大的年輕人於都能清楚地察覺到。

目光在那些不斷穿梭在海族王城的衛兵身上淡淡掃過，貝利爾忽而低聲對路西菲爾道，“我發現，每次我來海族王城，這裏都不會有好事發生。”

沒想到沈默一路的貝利爾會這麽說， 路西菲爾思忖了片刻，這才發現事實似乎確實是這樣——

貝利爾第一次到海族時， 帶來了前任海王之女、現任海王之妹艾菲兒離世以及惡魔要攻打混沌界的消息；

第二次來海族時， 前任海王和所有海族公主以及整座海底王城的留守海族， 都在那場浩劫中被惡魔屠殺殆盡；

貝利爾第三次來海族時， 這裏出現了墮落為惡魔的海族；

這次是他第四次來海族， 因為現任海王埃裏克即將病逝。

目光落在貝利爾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臉上，路西菲爾也不知道貝利爾只是單純在感慨這樣的巧合，還是在因此感到自責。

雖然路西菲爾清楚，以貝利爾的性子，答案大概是前者，但他還是安慰性地揉了揉貝利爾的腦袋，溫聲說道，“這與你來不來這裏並沒有多大關系，天使與海族本就不是同族，海族當然只會在有大事發生時聯系我們。”

這些貝利爾當然知道，他之前會那麽說也不過是有感而發，想到每次來海族都只會遇到麻煩事。

不過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如果不是曾答應過前任海王會照顧埃裏克，貝利爾在戰後根本不會再與海族有任何交集。

他們很快來到海族王宮，當年隨埃裏克出生入死的王宮侍衛長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一見到兩位天使長到來，便立刻把他們引去見埃裏克。

埃裏克今年還不到一千歲，這個年齡對海族最長壽的王族來說並不算老，他的父親上任海王去世前已經近一千八百歲，如果不是被惡魔掏空心臟，或許會活過兩千歲。

但就是這樣本該正當壯年的埃裏克，在貝利爾和路西菲爾見到他時，卻已經虛弱到連起身都無法做到，只能在宮人的服侍下，吃力地倚靠在巨大柔軟的蚌殼床中，神情安詳地望著逐漸走近的貝利爾。

“貝利爾大人。”溫潤的湛藍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一如初見時的貝利爾，埃裏克輕聲喚著貝利爾的名字。

他的容顏明明還未徹底老去，只能在眼角處看到些許歲月留下的痕跡，滿頭長發卻早已經變成了如雪的純白，灰敗了許多天的臉色卻漸漸恢覆了健康時的紅潤，但見到這一幕的海族貴族們卻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因為他們都知道，他們王的生命之火即將徹底熄滅，現在也不過是因為見到了摯愛一生的天使長，才會在這最後的時刻爆發出僅餘的生命光彩。

有心軟的雌性海族甚至忍不住背過身去偷偷哭起來，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音，生怕打擾這場埃裏克期待了許久的最後的會面。

“埃裏克。”見埃裏克擡頭看自己的動作有些費力，貝利爾很快在他床前的椅子上坐定。

實際上，貝利爾和埃裏克算上今天，也只堪堪見過四面。

雖然這些年中埃裏克偶爾也會通過通訊水晶聯系他，但貝利爾的性子從來都與熱絡無關，就連路西菲爾，也是捂了他近萬年，才把這顆冷冰冰的石頭捂熱了幾分，遠在混沌界深海的埃裏克卻根本沒有這樣的機會和殊榮。

因此，真說起來，其實貝利爾與埃裏克並不熟，自然也不會因為埃裏克如今處在彌留之際就對埃裏克另眼相看，用溫柔的態度對待埃裏克。

他甚至在回應地叫出埃裏克的名字後，坐在椅子中再沒有發一言。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要和埃裏克說什麽——如果不是為了完成對上任海王的承諾，別說是區區海王病危，就算是整個海族在他面前覆滅，貝利爾也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但即使他只是這樣沈默地坐著，埃裏克也仍感到心滿意足。

因為這是他這一生中距離貝利爾大人最近的時刻，貝利爾大人也是第一次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這麽久。

身為生活在海中的人魚，竟然愛上這樣一位生來就高高在上，生活在雲端之上的天使，被任何生靈知道，大概都會認為埃裏克瘋了。

埃裏克卻甘之如飴。

在聯系貝利爾大人時，埃裏克其實很忐忑。他其實很清楚，即使他是海族之王，對掌管億萬權天使的貝利爾大人來說也根本算不上什麽。

他那麽喜歡貝利爾大人，怎麽可能察覺不到這位大人從來不曾掩飾的淡漠和無情。

但自從第一次見到貝利爾大人開始，那抹絕世的銀色身影便深深紮根在了他的腦海裏，心靈中，一天天成長為遮天蔽日的蒼天大樹。

埃裏克對此毫無抵抗之力，也根本不想抵抗。

因為只是愛著貝利爾大人這件事，都讓他感到如此幸福。

而現在，在他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刻，他最愛的天使就陪在他身邊。

即使貝利爾大人從始至終都不曾知曉他的愛情，埃裏克也還是對回應他這份請求，從天而降的貝利爾大人感到由衷的感激。

他的眼中甚至久違地現出了灼灼的光芒，深邃的藍眸就像他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海族王子時那樣熠熠生輝。

不動聲色地把埃裏克的變化都看在眼中，貝利爾仍舊不發一言，任由埃裏克用那樣深刻到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容顏都刻在心底的目光看著他。

因為貝利爾和埃裏克都一直沒有說話，偌大的寢殿中一時間針落可聞，只能聽到一眾侯在遠處的海族貴族們像是怕打擾什麽似的努力放輕的呼吸聲。

早在兩位天使長到來時就被貴族們拉去一旁的海族王子賽沛見狀，還以為父王是不知道跟貝利爾說什麽，心底卻也忍不住埋怨起貝利爾這位天使長在父王彌留之際也不肯主動對父王說話，剛想上前去父王的床邊陪著父王，就被忽然出現在他面前的手臂擋住了去路。

他不解地擡頭看過去，當看到那有著一頭燦金長發，藍寶石般美麗眼眸的熾天使長時，頓時渾身一震，只覺得整座宮殿都被那完美到找不到一絲瑕疵的絕世容顏映得熠熠生輝，平生第一次被美色震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噓。”見那海族王子停下身來，怔怔望著他，路西菲爾很快在唇前豎起一根手指，示意海族王子別去打擾貝利爾和海王。

原本還擔憂王子殿下會硬擠到床邊的海族貴族們很快發現，他們的賽沛王子竟然真的如天國副君所暗示的那樣，再沒有前進半分，甚至十分乖巧地與路西菲爾還有一眾貴族一起侯在不遠處。

即使場合不對，見到這一幕的海族貴族們也還是忍不住在心底感慨起路西菲爾這位天國副君的魅力來，竟然連除了王以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賽沛王子，在他面前都如此服服帖帖。

有了解埃裏克對貝利爾感情的老貴族見此，卻忍不住微微皺眉，心中不可避免地想到，希望賽沛這位下任海族之王不會步埃裏克的後塵。

埃裏克很快到了彌留之際。

他這才把賽沛和一眾貴族叫到身前，用顫抖的雙手把對他來說太過沈重的三叉戟鄭重交給賽沛。

只這一個動作，就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手中緊握著代表海族至高權利的三叉戟，賽沛通紅的眼眶中終於滾下淚來，嗚咽著叫了聲“父王”。

埃裏克見狀，卻再沒有像從前一樣安慰他，反而嚴厲地低斥了一聲，“……不許哭！”

他費力地大口喘著氣，如同一尾離了水眼看就要幹枯而死的魚，卻仍不忘殷殷叮囑賽沛，“從……今天起，你就是……海族的……新王！賽沛，答應……我！你會……成為一位……稱職的王！守護好……我們的家園！”

“答……應我！”他死死攥著賽沛的手腕，湛藍的眼眸深深望進賽沛的眼底。

賽沛終於“哇”地一聲哭出來，“我答應您，我答應您！父王，我一定會成為像您一樣稱職的海王，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細碎的珍珠劈裏啪啦砸了滿床滿地，得到新王承諾的埃裏克這才松開賽沛的手腕，無力地讓見證這一切的貴族們把情緒激動的賽沛帶出去，他還有話想要和貝利爾說。

哭哭啼啼的新王很快被貴族們帶出了海王的寢殿，空氣再一次安靜了下來。

埃裏克沈默半晌，才費力地從枕頭下拿出一個冰藍色的小盒子，把他遞給貝利爾。

“貝利爾大人……請您收下這個。”

做完這個動作，埃裏克幾乎連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從埃裏克手中接過那冰藍的小盒子，入手冰涼的觸感似曾相識，貝利爾在記憶中搜索了半晌，才想起幾百年前埃裏克似乎送過他一塊與此類似的如冰似玉的海底礦石，據說能保任何東西萬年不朽。

他垂眸打開那冰塊般滿是涼意的小盒子，盒中鋪著同樣有著保鮮功效的冰藍色鮫紗，鮫紗中央靜靜躺著一塊足有半個巴掌大的鱗片狀的金色寶石。

眉頭忍不住微微蹙起，只一眼，貝利爾就知道了這東西的由來，也終於知道了埃裏克為什麽會連千年都沒有活到——

按理說，有他送的生命樹枝在，埃裏克怎麽說也能平平穩穩地活過千年才對。

見貝利爾目光淡漠地望著那盒中的金色，完全不為所動，即使早知道如此，埃裏克還是難免有些失落。

不過只要貝利爾殿下能收下，他就心滿意足了。

“貝利爾大人……請您……收下它吧。”他近乎祈求地對貝利爾說道，“就當……是我這一生……唯一的請求。”

貝利爾這才把目光從那盒子上移到埃裏克的臉上，不辨喜怒地望著埃裏克，“你可以求我繼續照顧新任海王，就像你父王曾經拜托我的那樣。”

即使早已經隱隱猜到貝利爾大人如此照拂自己是因為父王的請求，但當真從貝利爾大人口中確認這件事時，埃裏克還是忍不住苦笑起來。

“不……我只想請您……收下它。”他執拗地望著貝利爾手中的小盒子。

貝利爾大人本就該高高在上，不染凡俗，為了父王的請托，貝利爾大人這些年已經對他和海族仁至義盡，埃裏克實在不想再用海族的凡務麻煩貝利爾大人。

再說，海族的內務本也是海族自己的事，怎麽能一直那麽貪婪地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天堂？

天使因善良而幫助他們，埃裏克卻不會因此認為天使幫助海族是應該的。

把海族對天使越來越強烈的依賴自他這裏斬斷，也沒什麽不好。

見埃裏克態度堅決，即使他用保海族未來平安為條件也仍不為所動，貝利爾這才對埃裏克點了點頭，“那麽，如你所願。”

埃裏克閉上眼睛時，是笑著的。

在他徹底失去聲息那一刻，一縷肉眼不可見的淡藍色靈魂，從他的身體中飄出，轉瞬便融入到了貝利爾手中那冰藍色的小盒子中。

貝利爾這才把敞開的盒蓋蓋上，把那小盒子放進儲物空間。

貝利爾一直背對著路西菲爾，因此路西菲爾並沒有看到埃裏克離世後的那一幕。

目光覆雜地在埃裏克仿若沈睡的軀體上看了最後一眼，貝利爾這才轉身對路西菲爾道，“我們走吧。”

得知埃裏克去世，一眾侯在殿外的海族全都悲痛不已，失聲痛哭，只有老侍衛長還強撐著保持著最後的禮儀，眼眶通紅地把貝利爾和路西菲爾送出了海族宮殿，道了句“失禮”後便迅速折返回宮殿中。

非常時刻，貝利爾和路西菲爾也不拘泥這些，很快離開了這座隱藏在深海之下的王城。

混沌界的大海邊，貝利爾從儲物空間中拿出那枚透明的通訊水晶，沒有絲毫留戀地把他交給路西菲爾。

路西菲爾見狀，知道貝利爾無論於公於私，以後都再不會接收來自新任海王的任何消息。

他對老海王的承諾，在埃裏克離世的那一刻已經徹底結束了。

想到埃裏克彌留之際還特意請貝利爾過來，只跟貝利爾面對面相處了一會兒，就心滿意足，最後離世時臉上還帶著笑意，路西菲爾終於忍不住感慨出聲，“看來埃裏克是真的非常喜歡你。”

“嗯，我知道。”貝利爾淡淡應了一聲。

這世上，再沒有誰比貝利爾本身更清楚埃裏克究竟有多麽喜歡他。

喜歡到寧願放棄輪回之路，把靈魂囚困在死物之中，也想要留在他身邊。

貝利爾已經活了很久很久，還是第一次遇到像埃裏克這樣，愛他愛到如此義無反顧的存在。

這感覺對他來說多少有些新鮮，也多少對他有了一絲觸動，因此貝利爾才會在最後問埃裏克是不是真的要用一生一次的請求，換取這個留在他身邊的機會。

埃裏克的愛太沈重也太卑微，直至死亡都從未對貝利爾表露過只言片語，雖然就算他真的對貝利爾傾訴衷腸，貝利爾也完全不會有任何回應，但對於這份真摯的毫無保留的感情，貝利爾會保持最起碼的尊重。

也正因為此，他才會默許埃裏克的靈魂長眠在那金色的鱗片中。

沒想到貝利爾會如此痛快地接下這句話，路西菲爾腦海中不知為何，一直浮現出埃裏克在彌留之際目不轉睛望著貝利爾的模樣，眼底漸漸現出疑惑的色彩，“埃裏克明明沒見過你幾面，怎麽會那麽喜歡你……”

邊說，路西菲爾邊忍不住看貝利爾的臉，忽然想起天堂中也有許多天使喜歡貝利爾，很快又釋然地道，“不過貝利爾你本來就很受歡迎，埃裏克那麽喜歡你倒也正常。”

明明頂著一張絕世美顏，腦回路卻總是那麽清奇，貝利爾好笑地看了路西菲爾一眼，很清楚在天使的腦子裏，壓根就沒有情情愛愛那根筋，終於忍不住低低笑罵了一聲，“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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