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在想，我的生活實在枯燥平淡，在這份枯燥中，我的心也在變得幹涸，那些本該活躍的血液，凝固在每根血管中。

我沒有心情去教室，跟著他們兩個一起蹲著。

大右眉飛鳳舞的為我們講述著在我和我媽沒進入班主任辦公室時所發生的一切：“你們不知道啊，我爸就這樣，一腳把我從這邊踹到那邊……”大右拿手比劃著距離，“……班主任嚇壞了，連忙去拉我，嘿，我這脾氣也上來了，我就是不起來，躺地上□□，我得讓班主任知道她非要叫家長的後果……”“……我爸也沒慣著我，上來又是一腳，就踹到我腿這兒……”大右拿手指著，興高采烈，“……班主任都快嚇哭了，哎呀哈哈，你沒瞧見那個情景……”“……畢竟也只是個二十幾歲的大姑娘，估計也沒見過這個架勢。哈，看她以後還敢不敢叫我爸來……”

我說：“我真服了您老，沒見過挨打還這麽開心的。”大右不以為然：“要是我爸是你爸，你也許就能理解什麽叫做苦中作樂了。”我說還是算了，你爸一腳踢過來，我就要去跟閻王作樂了。”

大右說：“其實被打一頓也是好事你知道嗎？因為我剛才突然想起，前兩天我剛失戀來著，現在想想感覺也沒啥大不了的了。”我突然恍然大悟：“原來天生賤骨頭說的就是你。”大右站起來把我掀翻在地，我大叫投降。我躺在地上，看到小左站了起來，一位長得跟小左極為神似的中年男子朝我們走來。

怎麽去描述這個人呢？我不能去說他長得跟小左很像，因為他長得完全就是小左未來的樣子，他甚至還帶著一款和小左一樣的眼鏡，同樣平淡的眼神隱藏在眼睛之後。他梳著中規中矩的三七分頭，穿著工整的藍色襯衫，身形有些消瘦，待得更走進些，可以發現他臉上的皮膚有些粗糙和輕微的黝黑，那應該是在風吹日曬之後所打磨出的滄桑感，顯然是位體力勞動者，可他的打扮卻顯示著他的不甘平凡。所以，他給我的第一感覺就是，這個叔叔有點酷。

小左走過去，叫道：“爸。”

中午放學後我和大右路過班主任辦公室，驚奇的發現左父和小左依然在那裏和班主任談論著什麽。我和大右去食堂吃過飯，酒足飯飽，積攢了一上午的倦意襲來，我倆哈欠連連，便決定去宿舍補覺。

躺在床上，雖然我的思緒被倦意折磨的混亂不堪，卻怎麽也無法將我媽從校門口頭也不回走出去的情景驅散掉。我閉著眼睛，眼珠幹澀，太陽穴一陣一陣的跳動。

就在我的睡眠從思緒的最深處悠然飄至與眼前之際，宿舍破舊的房門被打開，“吱哇”聲宣示著歲月的磨礪。我的睡眠挽留不住，灰溜溜的逃到遠方，我心中不快，從床上坐了起來，卻發現是小左進來了，他身後的門口鑲嵌著左父。大右也從床上坐起，憤怒的神情也在看到進來者之後消逝。

我和大右知書達理的問候道叔叔好，左父也通情達理的微笑回應。那微笑，刻意的表現著自然，並不給人不好的感覺。我突然感到，這個人有種無法揣摩的感覺，而且這並不是所謂的城府，而是那種讓人覺得你永遠無法理解他的感覺。我有些詫異，為什麽我會對一個僅有兩面之緣的人產生這樣的想法。

小左進宿舍之後就坐到了自己床上，一言不發的擺弄著自己的手指。我心裏做好了我們四人共處一室而產生尷尬的準備，也準備好了一些可以閑聊的內容，因為我看小左的表現，是不會拉著他爸進行家長裏短的問候的。然而左父走進宿舍之後並沒有要與我們閑聊的架勢，他把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平靜的在我們宿舍掃視了一周，我有些慶幸他沒有往上看，因為此時的電風扇上還掛著大右的一只臭襪子。

我們宿舍還算幹凈，雖然平時我和大右有些大男子主義的邋遢，可小左卻是小男子主義（大右杜撰的詞語）的講究，基本宿舍的地面和放置於衣物的床鋪都是他整理的，所以我們宿舍斯是陋室，還挺幹凈。

但我沒有看到滿意的神情在左父臉上流露，我心中的驕傲東磕西砰無法釋放，我恨不得自誇：還算幹凈吧叔叔？在左父對著屋子環視一周後，目光落在了那個放滿書籍的儲物櫃上，我本想著左父看到這個儲物櫃後會對我們充滿文學氣息的宿舍肅然起敬，卻沒想到他眉頭一皺，整張臉的平靜迅速消散，一種類似憤怒的神情悄然升起。

“你的？”這是我聽到左父說的第一句話，語氣間的冰冷使我心頭一緊。這話自然問的是小左，因為在此時的宿舍內能被左父直呼“你”的人不會是跟他第一次見面的我和大右。我有些疑惑，這些書籍的存在為什麽會讓左父產生這樣的情緒轉變？

小左擡起頭，看著左父，目光急切，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始終沒有開口，他頹然下來，似是絕望似是釋然的“恩”了一聲。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左父突然吼道，拿手指著小左：“為什麽不聽？”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怒吼，驚得我和大右渾身一顫。左父那張猙獰的臉上透著駭人的紅色，眉頭的青筋跳起，仿若長滿植物的山脈。

人對於未知的事物都會感到恐懼，就仿若是此時我對左父的感覺。我突然明白我為什麽對他會有異樣的感覺，因為你完全不知道他下一秒會表現出什麽樣的沒有轉折的情緒，他的一切都是一個未知數，我感到不寒而栗，對於眼前這個人隱藏在表象下的一切未知。

小左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沒有畏懼，直直迎上左父那冒火的雙眼。左父喘著粗氣，對著小左高高揚起了右手，左父咬著牙，可右手卻遲遲沒有落下，這個畫面定格，似乎是誰按了暫停，兩種我們看不見的情緒在無形中交織纏繞。

我也忘了動作，只是呆在了那裏，我的手心潮濕，沾滿汗漬。

左父把手放下，呼吸逐漸平緩，眉頭的山脈消失，神色也在逐漸平和，他像是自嘲的一聲輕笑，又無助的嘆了口氣。他看著小左，安靜而祥和，如同剛剛什麽都沒發生，他輕聲的說了一句話，細若蚊絲，以至於我都沒有聽清楚到底是不是。“對不起。”他說。他沒有再停留，轉身，開門，離開，關門，門上的鐵栓打在門上，“嗒嗒嗒。”

我終於長出口氣，暗自慶幸終於結束了冷戰一般的詭異對持，心中又萌生著諸多疑惑，我剛想開口去問小左，房門卻再次被打開，左父氣勢洶洶的走了進來。進來之後，他沒有去看我們任何人，他面色陰沈，徑直走向那個儲物櫃。他來到儲物櫃前，一伸手，將那被小左整理的規規矩矩的書籍一股腦門的扒了出來。左父一個格子一個格子的往外扒，一堆一堆的書籍落下，在櫃子下散落一團。我一直覺得櫃子中的書有很多，此時它們全落到地上是我突然感覺也並不是很多。

小左坐在床上，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為所動，目光空洞渙散，像是被剝去了靈魂。大右看了看我，滿臉的急切，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不要去管。左父將儲物櫃中的書扒完，來到小左床邊，沒有去看小左，他從床底將小左的行李箱拽了出來，把裏面的衣物全倒在小左床上。左父拿著空箱子開始去裝散落在地上的書，行李箱裝了地上將近一半的書籍才滿，他拎起箱子向外走去，書籍的沈重使得他行走的異常吃力。左父剛走出門，大右再也忍不住，他從床上跳起，沖小左叫道：“小左！”

小左沒有回應，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大右跑過去，推了一下小左：“左？”見小左依舊沒有反應，大右氣憤道：“你爺倆兒鬧得這是哪出啊？”

我站在窗子邊上，看到左父踉蹌的走出宿舍樓，來到宿舍樓前的院子裏，找到一片空曠地，將箱子裏的書籍全倒了出來，接著又轉身回到宿舍樓裏。樓下的學生見得家長這樣的舉動，都好奇的停下了腳步。大右還在叫著小左，左父再次從門口回來，他將地上剩下的那一半書再次裝進行李箱中，再次走出門外。我一頭霧水，不知如何是好，大右見小左怎麽呼叫都不給與回應，便放棄去叫，跟著左父走了出去，我也快步跟去，在出門前看了一眼小左，小左也看向了我，他輕輕的搖了搖頭，就像是剛剛我對大右那樣。

我趕到到宿舍樓下，左父已經將另一半書也倒在了先前那一堆書上。我來到大右身邊，和同樣看熱鬧的學生圍觀著左父。

那些聆郎滿目的書籍，此時看起來是那麽黯淡無光，就像是一堆廢品，沒有任何的意義可言。

左父盯著那堆書看了一會兒，便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打火機。我突然明白他要幹什麽了，圍觀的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大右欲向前阻攔，我急忙去拉住他，大右看著我，我再次搖了搖頭。大右的眼中透著急切，透著疑問，透著無助，我們都知道那些書對小左的意義，可我總覺得，有些事，還是不要去管。我不知道那時我的眼中是什麽神情，應該不會只是單純的堅定吧。但是或許當時我沒有去阻攔大右，事情的發展就不是那麽急轉而下吧，可是誰又知道呢，未來的多變總是讓我們措手不及。

火焰在散亂的紙張中蔓延的很快，轉瞬間便覆蓋了整堆書籍。我感到一陣熾熱迎面而來，逼得我和大右退後了兩步，左父卻站在火堆前不為所動，任憑不安分的火焰沖向他的面前。濃濃的燒紙的味道擴散到整個院子。圍觀的學生爆發出歡呼聲，在紛飛的火焰前，此起彼伏。

我看到一些被燒焦的黑色紙片，隨著火焰的蒸騰沖上天空，飄過我們的宿舍窗戶，我看到小左站在窗子前，我看到他平靜的雙眼中，藏著不易察覺的冰冷。

這場火，將我認識的小左，焚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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