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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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想過寒冷會來的這麽突兀,剛進十月的天,就再也見不到了媚色的陽光,寒氣森森,照在身上都無法感到暖意。這不得不使我從家裏又帶回來一條厚重的被子,在我狹窄的小床上,構起一個溫暖的小窩。

我感覺夏日的炎熱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校園中的樹木彰顯著枯敗,仿若是一夜之間就喪失了盎然,又或許是在我不經意間慢慢腐化。我討厭秋天,幹澀的空氣侵蝕著我,即使喝了再多的水,用舌頭舔了無數次,都止不住嘴唇上泛起的白皮,使得我不得不無時無刻都去抿著嘴,下半張臉上的肌肉日夜兼程,不辭辛勞。

掐指一算,距離左父焚書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在這一個多月裏,我們三個過著同之前一樣枯燥的生活。期間,大右的愛情並沒有死灰覆燃,因為死灰畢竟是無機物,無法燃燒產生熱量,我突然想這個成語會不會是物理學家發明的。副班長這個人也在大右逐漸減少提起次數的情況下在我的印象中逐漸淡化,她變成了我們生活中的路人,同其他路人一樣,每次擦肩而過而形同陌路。這也真是可怕,我在想在未來的很長時間後,在我們三個都分道揚鑣之後,他們兩個會不會也在我的記憶中淡化,曾經的一切都在歲月中抹去。

瞧,這也是我討厭秋天的原因,我都開始多愁善感了。

關於左父焚書的事,雖然我和大右無比疑惑,但小左也從未向我們兩個做過解釋,每當我們問起,他也只是沈默應對。不光對此沈默,小左像是回到了認識我和大右之前的狀態,有一個明顯的點:他不在對任何事發表觀點和看法了。諸如之前我們說:“今天吃米飯吧?”“去操場轉轉吧?”小左都會表明下自己的立場,做下決定。可是現在,他只會說:“恩。”像是一臺機器,只會服從著程序。我對他還是有些擔心的,但也不知道做些什麽好,我也盡量的跟他找話,可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雖然小左不再對我們提起任何關於左父和焚書的事,可我和大右也做了一些不著邊際——或者說純粹瞎扯——的推測。舉例來講,大右覺得左父估計著是有些精神問題和暴力傾向的,不過還算是正常的人,因為可以看出他曾刻意的壓抑著自己的行為,當他看到小左那麽一堆的課外書而推測影響了小左的學習,一怒之下將其全部焚燒。大右在人情世故的處理上比較簡單,而他又少根筋,並且想法還一根筋,所以這就在他腦子裏構成了一種單弦獨奏的局面。他從不懂什麽叫做轉折,什麽叫折中,甚至在他的作文裏很少能找到標點符號,他看到一件事情後,就認準了自己腦子中“一根筋獨奏”所產生的旋律,從不懂升調與降調去迎合大眾審美。

我表示你這想法根本就是瞎扯,從左父的語氣和話語間不難看出左父不止一次阻止過小左去看那些書,並且那些書也不是什麽不健康或者沒營養之類,小左成績不差,並且作文的優異也都是擺這些書所賜,這些左父不會不知道,所以他不會存在什麽影響小左成績的擔心。至於他為什麽會生氣,我想應該另有原因。大右翻著白眼回覆我:“得,繞了一圈又回來了,我們啥也分析不出來。”

我確信左父是正常的人,即使那天他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展現了好幾種情緒,我也堅信他是正常人,因為我似乎可以感到他的每種情緒中,都隱藏著一種不易察覺的,但又確實可以讓人查覺到的無奈。

而這份感覺,加上一些我自己的感覺,讓我得出一個讓我自己都大吃一驚的結論:不是左父有問題,而是小左有問題。

關於小左說的:“朝夢,他活過來了。”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來看的話,我是萬分不相信的,並且小左還說我見過朝夢,我搜盡記憶的每個角落,都不曾想過自己哪裏見過他。而每當我想起那天晚上的那個夢,又使得我恍惚,小左冰冷的語氣仿佛再次在我耳旁響起,我心中的恐懼緩慢清晰。

這怎麽可能?那只是一個夢!我都是這樣告誡自己,不願去想。這些事我從未對大右去說,因為大右肯定不信,他會讓我不要扯犢子,所以我也不去白費口舌。

如果我不去相信小左的話——朝夢根本不存在,他只是小左小說中的人物——事情就很好理解了,結合小左有關思想具像化的演講,可以看出他的心中有一個不切合實際的想法,並且還為這個想法塑造出了一個思想具象化的產物:朝夢。而小左這些神經質一般的理論,都是從那些書本中了解到的,也或者是自己捏造出來的。小左的孤僻,使得書成了他人生的同行者,也是改變者,左父知道了這點,知道了小左的幻想,所以他認為都是那些書造就了小左的理論觀念,所以才禁止小左再接觸課程之外的書籍。

如果小左說的都是真的呢?朝夢活了。那麽,所有的一切都會變得毛骨悚然。因為這將超脫如今所有物理學的科學理念,我們所有所認知的,所了解到的,都將會翻開新的篇章。思想獨立為個體,所創造出來的東西都將會成為現實。

這不可能!

也或許,如果小左說的是另一種"活"呢?對於他自己來說,朝夢活了,在他自己的思想中活了。朝夢擁有了自己的思想,可以與小左對話,以另一種形式,存在著。或許,這是可能的,但這也不就是所謂的精神分裂嗎?

但是不管小左說的屬於哪一種“活了”,那麽左父焚書,本意也是好的吧。

我也從未想過那些書籍的消失會使得宿舍變得那麽的空曠,可能也只是一種感覺,但如今每次走進宿舍,我也都無法感受到自己充盈的文學氣息了,大右也無法說些“唧唧覆唧唧” 的話了。只剩那一本我們曾在上面作過詩的《近代詩選集》一直放於大右的枕頭下,我曾拿出來放在了櫃子裏,卻又收了回來,心中不是滋味。

小左的書也沒有在寫,也沒有再提,發呆成了他的家常便飯,雖然他也會吃家常便飯。

但是最終,小左還是給自己的書寫了結局,但我從未料到,會是那樣的結局。

秋日的夜,安靜中摻雜著蕭索,仿佛這就是秋的本身,那些夏日繁華的東西,頃刻化為烏有。

這又是一個失眠的夜晚,我忘了自己何時躺在了床上,我忘了何時自己的雙腳不再冰涼,我也忘了何時窗外透著寒冷的風吹進了宿舍。

無法想象在這樣寂靜的夜晚還能看到那麽明亮的月光,那仿若浸透了鮮明的月色,在屋外肆無忌憚蒸發著萬物。我甚至看到了透過窗子的月光中,飄蕩著無數細小的粉塵。

這是白天嗎?

很明顯不是的,大右的鼾聲連綿不絕,像是一浪一浪的波濤。我的意識忽遠忽近,像是在海上時隱時現的燈塔,我閉上眼,翻下身,耳邊傳來被子的摩擦聲。我想我是感冒了,驟然急降的溫度使我還沈浸在夏日中的身體不堪重負。我再次睜開眼,看到宿舍裏的一切,很明亮,完全不像是夜晚,我想我還發燒了,估計還燒的不清,想在看到的一切可能都是幻覺。剛有這個念頭,我眼前的一切就開始拉伸,像是視野所觀的範圍兩邊都有無形的力在拉扯,不久又逐漸合攏,但若是仔細觀看,眼前的一切並無變化。我有些驚愕,擔心自己能不能挨到明天早上。

我再次閉上眼期盼著自己能趕緊睡著,卻聽到一陣窸窣聲,像是有人在穿衣服,大右的鼾聲持續著,我想估計是小左要去廁所。我沒有理會,接著聽到腳步聲,開門聲,腳步聲逐漸遠去。

我愈加渴望睡眠,睡眠卻離我越來越遠,仿佛斷線的風箏,脫離了我的控制,逐漸飛向天空。我便開始胡思亂想,各種東西在我腦子裏亂撞,雜亂不堪,我想擇取一些能幫助我睡眠的東西,稍加用力,我的思緒便停頓了下來,我的腦子中出現了一座樓,那天我用望遠鏡看到過得海市蜃樓。

那與我此時所處的宿舍樓一模一樣的海市蜃樓,此刻就清晰的呈現在我的腦海中,我驚訝於回憶中的事物竟然如此的清晰,甚至那陰森觸目的感覺都那麽真實。我小心翼翼的觀摩這座樓,驚奇的發現我甚至可以從任何角度去觀看,我心中又開始有些害怕,便要去想別的事情,但我有突然又想起了曾經屋頂上那個人影,便又忍不住好奇去看,但是此時屋頂上卻又空無一物,那個曾經的人影不見了。

我睜開雙眼,眼前仍是清晰的事物,緩慢拉伸又緩慢愈合。我看了看小左的床鋪,發現他還沒有回來。我也有些尿意,便艱難的起身,打著哆嗦套上兩件冰涼衣服準備去廁所,被窩之外的寒冷絲毫沒有使我的思緒變得清澈,反而更加渾濁。

我走過走廊,輕微的腳步聲就將樓道的聲控燈打開了,來到走廊盡頭的廁所,卻發現裏面並沒有人。

小左人呢?而我剛有這個疑問,腦海中便再次出現了那座樓,而此時定格在屋頂位置。我鬼使神差的開始向宿舍樓屋頂走去。

若論平時,此時我應該感到害怕,並且絕不會一個人往樓頂去轉的,我絕對會去叫上大右,可是此時,我的情緒仿若麻木起來,腦海中只剩下我要去屋頂,因為我知道小左在屋頂。

樓頂那個被破壞的鐵門,仍然敞開著,我畏縮著,一步一步走去。

樓頂的月光更是明亮,樓頂的地面被照耀的潔白無瑕。小左就趴在樓的邊緣處,他面前放著那本寫小說的筆記本,在上面寫著什麽。小左聽到了動靜,回頭看到了我,那雙眼中所表現出的平靜絲毫沒有驚訝於為何我會在半夜三更跑上屋頂,仿佛是在說:“哦,你來了。”

我靠著樓梯房的墻壁坐了下來,眼皮開始沈重,眼前的事物拉伸愈合的更加肆意,我說:“睡不著,我不打擾你,我就在這兒坐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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