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作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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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大右拿出隨身帶來的爆米花和可樂旁若無人的吃了起來,小左坐在一旁玩兒著手指,但手上很用勁,我想他應該是很緊張吧。我安慰著:“別緊張,就當是來玩兒了,拿不拿獎都無所謂了。諾,你吃不吃。”我把手中的爆米花遞了過去,小左擺手說不吃,卻被他旁邊的副班長抓去一大把。我的手僵硬在空中,維持著遞過去的動作,副班長想了想,似乎覺得自己做的也有些不妥,她便把手中的爆米花放了回去,然後直接把我手中裝爆米花的袋子拿走了,跟她幾個朋友分著吃。我齜牙咧嘴的轉頭去抓大右的袋子。

原本我以為來參加這個大會的人並不會很多,但事實證明我錯了,或許是校園生活太過枯燥無味,人們總想在無聊的生活中找尋點樂趣,沒過多時,可容納兩百多人的放映廳就被坐滿了,就連後方沒有座位的空白位置,也站了很多人,我和大右都很慶幸來的早。當所有的教師也都落座,演講大會也正式開始了。

一男生一女生兩個主持人事先走上講臺,說著一些幹癟生硬的開場白,學著春晚那套路一般的尷尬幽默,報著無所謂的目序,我聽得昏昏欲睡。兩位主持人均是校長在學生中經過了重重選拔,種種考驗才挑選出了年紀第一和第二名。放映廳中熱鬧非凡,一陣騷動惹起另一陣騷動,相映成趣,不一會兒放映廳中就亂作一團了。校長對著麥克風清咳兩聲試圖緩解騷動,可那兩聲清咳如石沈大海,不見蹤影。兩位主持人終於完成使命,在放映廳即將炸裂之際說出了最後的臺詞:“接下來由我校校長發表講話。”

校長帶有不怒自威的威懾力,當他走上講臺,臺下的騷動逐漸平息,如同浪潮退去。校長滿意的點點頭,有登基一般的驕傲感。校長用他那半口的普通話來詳細的闡述了舉辦此次演講大會的目的性和實質性:“今天吶,我們歡聚一堂,為了這個加強同學們的文學修養,思想道德和政治觀念,所以吶,我才決定舉辦這個全面性,公開性,多元性的演講大會。今天吶……”生搬硬套的官話,淋漓盡致。

小左肚子中的墨水究竟是深是淺,這點我無法確定,因為從我肚子中的清水窺探過去無法確定他肚子中的水是渾濁還是墨黑。這使我想起一件事,那天的小左剛把宿舍書櫃中的書塞滿,規模成型。那是一個滿月的晚上,我們三個在宿舍,洗漱完畢之後,無所事事。小左把最近看完的一本書塞進櫃子,櫃子放好放滿。

大右來了興致,穿著拖鞋跑到櫃子前面,抽出小左剛剛放好的書,那是一本《近代詩選集》,大右說:“這本書有紀念意義啊。”我問什麽紀念意義?大右說:“你瞧,這本書剛好把整個櫃子塞滿,這就是最後的稻草啊!”我說:“你這個比喻不夠恰當,這個櫃子不是被壓垮的駱駝,而是重獲新生的文學寶庫,拋掉了世俗的用途,升華為文化的集中。”大右擺擺手,說我別在那扯了。他翻開書看了幾頁,嘖嘖稱嘆,好詩啊,好詩!我不削一顧,說:“你可拉倒吧,詩人的高尚情操豈是爾等凡夫俗子可懂的。”大右不服氣,切了一聲說:“現代詩,我也能寫。”

我仿佛聽到了黑李逵在說:“灑家也能繡花。”唐三藏在說:“長發為君留。”我笑的皮開肉綻,說:“來來,我信了你的邪,你給我寫一首我評價評價。”大右說:“咱宿舍又沒有筆,讓我怎麽寫?”我說你說出來就行,幹嗎非要用寫的。大右嘲諷我:“這你就不懂了吧,縱觀古今中外,有哪個詩人的詩是說出來的,詩是寫出來的。”我想了一下感覺他說的有道理,便從懷裏掏出一支筆遞了過去。大右臉上晴轉多雲,驚嘆的表情一躍而出,說:“你怎麽會有這種東西?”我回答:“中午去小賣鋪買零食,他們沒零錢了就送了我一支筆。”大右質問:“中午你買零食了?買的什麽?我怎麽沒看見?”我憤然:“這重要嗎?你別轉移話題,來,拿著筆,趕緊寫。”

大右拿起筆,躊躇不已,他看著我,像是即將被唐僧趕走的猴子一般委屈。我沒有唐僧的大度和包容,視而不見。“寫就寫!”大右走到空床鋪旁邊,用手推開雜物,騰出一小塊地方,將那本《近代詩選集》粗暴的攤開,翻開幾頁,找到一首泰戈爾的《召喚》,我對詩歌不甚很懂,隨只能形容那是一首細長的詩歌,左右留有很大的空白。大右找到了舒適的寫作地,轉頭問我:“說吧,你想要什麽主題的。”我想了想,看了看窗外,星河燦爛,說:“你就以大海為主題吧。”

大右沒有絲毫猶豫,埋頭就寫,就像是你塞給中國乞丐一個饅頭,他轉身就吃,除卻了西方乞丐的飯前禱告。我站在他身後看他寫道:

啊!

大海啊!

你可真藍啊!

你藍的就像天空啊!

你比天空都要更藍一些啊!

寫到這裏啞然而至,大右停筆冥思,似是還要搜索藍色的事物。我站在他身後不敢說話,生怕驚擾了他驚人的思路。大右最終是想不到,遺憾的在下方註上了自己的名字。“好詩啊!好詩!”我的驚嘆抑制不住:“此詩運用多次多重感嘆,全方位詮釋了大海的藍,更凸顯出了作者那呼之欲出的喜愛情懷,讓人充滿遐想,作者事先將大海比作天空,隨機又寫‘比天空更藍’,這著實讓人……”“行了行了,可以了,”大右打斷我:“奉承過頭就顯得假了。”

穆然間,我的靈感如同浪潮一般席卷而來,心中一個聲音尖銳咆哮:“我也要寫!”我推開大右,奪過他的筆,翻過大右的詩,想要尋找另一個更細長的詩,因為我感覺我的靈感將會是洪水猛獸鋪天蓋地。我發現的第一首細長的詩是《鄉愁》,但我沒寫,我不願自己的筆觸玷汙了餘光中,我又翻了幾頁,找到一首冰心的《成功的花》,雖然我很想翻過,但是那股靈感如同尿感一般再也壓制不住,大海已經在我心中翻騰,我提筆揮墨,馳騁紙卷:

碧海迎接藍天

海鷗沈醉癡迷

實在不想,那靈感來的快,去得更快,僅僅是這兩句,它便已經如巨浪撲碎,再也拼湊不起。大右看我停筆,問:“咋地啦,這就沒了,太短了吧?”我轉頭,看到小左不知何時也站在了我的身後,兩人都炯炯的看著我。我說:“這靈感好比是尿感,你們看著我,我是寫不出來的。”兩人坐回床上,不再看我,示意我繼續。可我哪裏還能繼續,剛尿完的人是擠不出尿的。我看著冰心的詩發著呆:

嫩綠的芽兒

嫩綠的芽兒,

和青年說:

“發展你自己!”

淡白的花兒,

和青年說:

“貢獻你自己!”

深紅的果兒,

和青年說:

“犧牲你自己!”

我痛定思痛,在自己的詩後面寫道:

我說:

“真有意境啊!”

我摔下筆,像是一位落魄詩人走回自己的床邊。他們兩個看我寫完,紛紛跑去觀摩。小左讀道:“真有意境啊。”大右說:“前面再加上一個‘臥槽’豈不是更能表現作者的心情嗎,哈哈哈……”

我說:“即便這樣,我總比你寫的好點。”大右不服,吵鬧著要小左點評,仿若是兩個乞丐在爭論誰乞討的多。小左沈思一下,道:“首先新手寫現代詩首先註意不要用太多的感嘆詞,就像大右這種‘啊!’斷然不可用。感嘆詞在詩人手中,有助於增加情緒宣洩,而在普通人手中,不免落得俗套之意。這就像是魯迅寫:‘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人們會覺得很有深意,換一位不出名的作家這樣寫,就有抄襲或者致敬之意,但如果一位普通人這樣寫,那就是病句了。寫詩不一定要用很華麗的詞匯,但每一句都要蘊藏深意,大右的詩,直白到有些蒼白,但他用遞進的形式去描繪大海,這點還是不錯的。膠水這首詩,前兩句還看得過去,但這後兩句……我想應該有什麽深意……吧?”小左最後一句話有兩次停頓,像是搜索不到恰當詞匯而隨意挑選出來的。

大右驕傲自滿,對於批評全然不顧,只聽到“還是不錯的。”我說:“您老對詩這麽有研究,來一首讓我倆瞧瞧唄。”大右忘卻了輸贏,也起哄著:“對對,來一首讓我學習一下。”小左連連擺手,稱自己都是亂說的,並不懂什麽詩。我說:“哪有什麽懂不懂的,有人看了兩首詩就能稱自己是詩人了,更何況你都看了好幾首了。”

小左說:“那不一樣,人家看的是精髓,我看的是表象。”“啥精髓表象的?”大右邊脫自己的球鞋邊說著,一股子濃厚的臭像是墨水滴進水中一般彌漫開來,我迅速打開窗子。我說:“或許就像是你的腳臭,表象看不出來,精髓卻可滲透人心,你自己卻無法得知。”大右抱起腳聞了一下,疑惑道:“臭嗎?”我不理他,我把筆塞給小左,說:“來一首,又不是讓你跳脫衣舞,有什麽害羞的。”小左拿著筆說:“那我要寫不好,你們的確可以看羞了。”我說:“你也看到我倆的水平了,能不能嘲笑到你你心裏沒個數兒嗎?”

小左最終妥協,我也脫鞋換上了拖鞋,坐在床邊等待。小左把那本《近代詩選集》翻到扉頁,那是整頁的空白。大右表示遺憾,似乎是沒看到落紅一般。

突然變得很靜,樓外輕輕的風,樹葉沙沙,樓道中本該的雜亂像是被關掉的收音機一般安靜了。小左伏在床邊寫著,一會擡頭,一會低頭。我詫異樓道為何突然安靜,我看向門口,門關著,一個農村包圍城市般的頭型從門口的觀察窗飄過,縱觀全校,也許只有政教處主任老海才擁有這樣社會體系發型。我趕忙提醒大右快把腳藏起來,不然會被誤以為有學生在宿舍制造化學武器。

就寢的鈴聲響起,宿舍被切去了光源,我瞬間墜入黑暗的深淵。我喚小左:“寫完了嗎?”黑暗中的小左答應了一聲,回答自己寫完了。我拿起枕頭下的小手電筒打開,小左尋著光把詩集遞給我,自己準備去脫鞋上床。我打開書的扉頁,借著手電光,看到一排排工整的字體,上面寫道:

我見一片大海

清清澄澄

生在時間之前

本無應無喚

卻妄自斐然

我見一艘小船

漸漸緩緩

行駛在水天間

既陶冶著藍

也點綴著海。

可海不再安然

洶湧澎湃

力挽狂瀾

試圖折斷船帆

詩像是古時候的太監,下面沒有了。我強迫癥發作:“這好像沒寫完啊!”小左的回答高深莫測:“兩者爭鬥,本來就是未知數,何必糾結結果。”大右嚷嚷著要看,我把手電和詩集都扔了過去,黑暗中分不清,只聽大右哎呦了一聲讓我小心點。我感嘆道:“真是應了那句話,‘現代詩歌千千萬,俗作爛作占大半,剩下就是瞎扯淡。’”小左笑著稱是。大右看完絲毫不給小左留情面的吐槽著:“這什麽玩意兒?”我和小左都笑。那本書大右看完之後就隨手塞在了自己的枕頭下面,從而讓它逃脫了被焚燒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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