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沈, 四個茶足飯飽的孩子勾肩搭背, 頂著漫天繁星趕回去。

一路上禦劍飛著, 嬉笑怒罵無所顧忌，講著講著就聊到了修行一事上。

易展搖著扇子, 心裏突然感慨萬千, 道：“其實來到仙府也挺好的, 自由啊，你看本公子學的好，夫子都不吵, 哪像師父, 天天揪人耳朵。”

古月勤快地潑他涼水, “仙府每年一次考核，修為落後就要請師父過來的, 易展兒，你修為怎麽樣了？”

雖說仙府禁止不想幹人進入, 但是學生每年一次考核，考核難度不比夫子集會容易, 一旦沒通過，還是得請夫子過來教導一段時間，再不通過，就要驅逐了。

易展一聽，白了臉，道：“古月，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哄哄本公子？剛除完邪妖呢！”

“現在不說, 到時候就晚了。”屈舫不疾不徐地道。他從來不怕這個，除了修行，他還捧著梅謙交給他的八本生意經啃呢。

易展嘴巴一癟，“明日我去上挑戰臺，有沒有跟我一起的？”

挑戰臺在試煉市集第三條街，整條街都是各種類型的比試臺。臺上比試，臺下壓註，是市集中最熱鬧的一條街。

古月拍手：“我也去吧，到市集這麽久，還一個來挑戰的都沒有，天天賣傀儡無聊死人。”

無聊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其他。

隨著傀儡生意越來越紅火，很快就能發展成店鋪，想要一直這麽安靜下去是不可能的，其他的鋪子肯定會派傀儡師向她宣戰，煩不勝煩。與其到時候三天兩頭打一回，還不如一次打個夠，震懾住別家，一勞永逸。

別看古月天天吊兒郎當，最喜歡湊熱鬧，卻不喜歡自己成為熱鬧，主要是怕麻煩。

屈舫也是同樣的想法，他的古玩字畫攤位生意紅火，遠遠蓋過不該過其他的店鋪，相信很快也有挑戰上來。

他看著古月，笑道：“阿月去了，我也去瞧瞧。”

非夭的生意很少有競爭對手，她倒不必擔心這些。“我去給你們助威吧。”

“好！”

三人一妖約好了，從明日開始上挑戰臺。

次日天光正好，金黃的光線撒在草木上，處處璀璨耀眼。光線照進洞府，石窗上一朵蘭花迎著風梳理葉子。聽見不遠處有腳步聲靠近，蘭花花枝一顫，花朵調轉方向喊：“阿月，木木木大來了！”

一男子慢慢踏上落霞峰，周身仿佛纏繞著終年不化的冰雪，連暖陽都穿不進去。他面無表情地提著飯盒，什麽也不用做，就將非夭凍個半死。

古月被蘭花顫抖著被窩裏拽出來，聽到木大來了一個激靈，從石窗裏探出頭，首先望見一雙玄色的靴子，再往上，就是一身柔滑的黑衣，包裹住修長的身姿，再往上，是一張仙氣飄飄、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俊美容顏。

雖說看了很多次，還是忍不住看呆了眼，這傀儡明明是自己親手做的，怎麽就越看越美、也越看越陌生了呢？這就像兒子越長越絕代傾城，而模樣普通的親娘總是自卑，懷疑孩子是不是抱錯了。

亂七八糟想了一堆，古月揮動爪子，露出明媚的笑：“早，木大。”

木大道：“不早，亥時了。”

古月撇撇嘴無所謂：“反正今日不用去上課，多睡會兒也沒事。”

木大挑眉：“不去比試了？”

昨夜回來，這小丫頭信誓旦旦地說一定要把所有的比試臺都去上一遍，打遍市集無敵手，再三強調一定要早起的。他卯時來過一趟，石門緊閉，一看就是還沒醒，體諒她白日辛苦才不忍心叫醒她，到亥時才來，結果這丫頭說什麽，亥時還早？

木大的這張臉喜怒不形於色，古月就盯著他的眼睛看，越看越熟悉，越看越覺得他生氣了，遂不自覺慌了神，道：“哈哈，天氣很好，我這就起啦！”

洗漱好後，木大將飯菜擱在桌子上，他是傀儡不用吃飯，所以常常就準備古月一人的飯量。古月毫無察覺，給非夭夾菜，非夭看了一眼僵硬臉的木大，心肝兒直哆嗦，道：“夠了夠了。”

吃過飯，三人禦劍去是試煉市集，木大冷冰冰如高嶺白雪，便忍不住想哄他說話。

古月道：“你昨日出去做什麽了？”

木大沈默不語，古月便躍身而起跳到他的劍上，道：“說嘛說嘛，給我這個主人一點面子。”

被吵得沒辦法，木大勉強開口，冷冰冰，兩個字，擲地有聲：“殺人。”

非夭“哎呀”一聲差點摔下去，嚇了一跳。

古月被噎了一下，看向木大。就算相處這麽久，她也只知道他有很多張鬼臉，叫什麽，從哪裏來，要幹什麽，一無所知，實在神秘的很。古月很好奇，卻也知道，有些事是不該問的。

不過殺人什麽的，古月嘴角一抽：她家的傀儡可真兇殘啊。

打著哈哈，迅速轉移話題。

很快到了市集，和屈舫、易展相聚之後，一起到了第三條街。一條大街兩條路，每隔十步都有一個比試臺，臺子周圍包圍一群看熱鬧的人。呼喊聲、喝彩聲，喧嘩震天。等擠進去，恰好見一個男人“嗖”地飛出去。

“還有誰願意上臺？”打贏的男子執劍，向周圍發問。

“我上！”話音落下片刻，有人跳上臺，向他挑戰，雙方挽了個劍花，僵持了半炷香後就纏鬥起來。劍聲謔謔，兩人飛來跳去地打，換了幾十種招式，叫人眼花繚亂。

比劍臺上有輸有贏，輸了下臺，贏得繼續挑戰。觀看幾個回合，易展按捺不住，手撫羽扇，躍身而上道：“我來！”

古月大喊：“易展加油，我給你壓了兩個浮陀幣，輸得你得賠我一百個！”

易展怒道：“你是宗主的徒弟嗎，摳門成這德行？”就不能多壓點？

木大護著古月，聞言低頭看了看她，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在仙府窮困一段時間，這孩子就成了小財迷。

易展那邊已經開打，古月看了會兒，雖說是自家兄弟，但摸著良心說，一點兒都不精彩。好歹也是易家少主，被人壓著打真的好嗎？

古月有點心疼，疼她的浮陀幣，咬牙道：“如果我輸了，就告訴大長老，易展這孩子在仙府浪的沒邊兒，修為不進反退。”

木大嘴角揚起，忍了忍，沒忍住，捏捏她的臉：“不會輸。”

古月錯愕地望向木大，努力撇除掉心底熟悉的感覺，她心道：這木頭膽兒肥了啊！

這樣想著，她抱上木大的胳膊，甩都甩不掉。

木大：“…………”

屈舫看在朋友的份上呀，也壓了易展，之後看了眼情況，易展被追著跑什麽的，真是不忍直視了。他道：“看這情形，還要比試一段時間，咱們也去尋找比試臺，不論如何，今日先贏三場。”

古月也看不下去了，捂臉，真想上去把這丟臉的貨拖下來。忍了忍，點頭：“好。”

然後，屈舫找了個論道臺，古月留下看了會兒，也沒什麽意思，屈舫實力太強，積累雄厚，將對手追著打。

然後，古月還沒找到自己的臺子呢，一個人看見她，急吼吼地跑過來，還沒到跟前便被木大的一個眼神喝住，急急剎住，道：“古大師，可算找到你了！快去吧，那邊有個傀儡師向你宣戰呢！”

古月嘴角咧開大大的笑，恨不得拍手慶賀：“走走走，我還沒比過呢。”

人群讓開一條道，古月上了臺，拱手道：“要不現在就開始？”

對面的傀儡師嘴角一抽，首先沒想到古月年紀這樣小，然後又覺得這孩子的態度不大對，怎麽一點兒都不怕呢，看樣子反而……期待的很。

古月看著臺下的木大，莫名的就信心爆棚了，她轉頭看向對手，道：“比試傀儡，其一，比制作傀儡的速度，其二，比制作的仿生程度，其三，操縱傀儡打鬥。現在第一步開始吧！”

說完，比賽就開始了。只見對面上來幾個仆人，放案桌，擺香爐……這場景莫名的熟悉。

可不是熟悉嗎，上回唐宴就是這麽幹的，她記得賊清楚了！

古月“哢嚓哢嚓”地扭頭，又見對面捧出一幅“祖師爺像”，還是熟悉的長相，畫中人頭帶圓光，臉若銀盤，衣裙飄帶，寶相莊嚴……

古月的表情快碎裂了，面無表情地接過那人遞過來的香，朝容和長老拜了拜，跟著念：“祖師爺在上，弟子古月……”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木大嘴角彎了彎，小孩囧囧地盯著畫像的表情，好吧，他被逗樂了。

開頭的儀式做好，便開始比賽了。銅鑼一敲，雙方都坐了下來，對面的傀儡師立刻取出雕刻刀，一刀一刀地雕刻木頭。人群裏議論紛紛：

“這個大師有兩把刷子，你看他的手法，多標準啊。”

“哼哼，也不看他是誰？這位可是如盛傀儡店的李/大/師，做傀儡幾十年了，技藝自然如火純青，哪裏是一個孩子能比的？”

“哈哈，我給李/大/師壓三百枚浮陀幣！”

“我給大師壓五百枚！”

“一千枚！”

大多數人都不看好騰空而出的古月，看她那把破刀，看她雕刻木頭的手法，看她那吊兒郎當的樣子，看她……我操，怎麽回事？

只見臺上的小孩摸出小刀，吹了吹，取出木頭，三下兩下，雕刻好美人；三下兩下，刻畫好符文；三下兩下，做成一只美人傀儡，栩栩如生……之後大概是閑的無聊，又掏出一根木頭，三下兩下，三下兩下，三下兩下……

再看看另一位，吭哧吭哧地還在雕刻木頭。一個是兔子飛跑，一個老牛拉車，這對比的也太明顯，還比什麽啊摔！

等李/大/師做好傀儡，擡起頭準備讓傀儡比鬥時，看向十幾只傀儡笑嘻嘻地走過來時，目光呆滯了，他的心裏是絕望的。

這樣贏得毫無懸念，李大師顫抖著身子跑出去，古月望向臺下，與木大的眸子對上，嘻嘻一笑，怎麽樣，你家主人厲害吧？還不快誇誇我？

有李/大/師的案例在前，一般的傀儡師不敢上臺，靜默了好久，才有一位老者拍拍胸脯，道：“老夫來討教討教。”

或許，這孩子方才只是超常發揮了，眾所周知，作為傀儡師，神識不能一次消耗太過，否則會對腦袋產生極大的傷害，嚴重者從此傀儡天賦盡失。對，一定是這樣，看這孩子累的。

古月：“…………”本大師面色紅潤有光澤，你哪裏看出來很累的？

這位上臺的有將近百年的做傀儡經驗，論速度遠近聞名。他一上臺，照舊拜了拜傀儡祖師爺容和長老，古月面無表情地跟著拜。

之後，虐起人來毫不留情。

叫你們把本大師畫得這樣醜？明明是仙女，非畫得跟慈眉善目的佛祖似的，我就算死了也得蹦出來！

同樣的情景再現，三下兩下，三下兩下，三下兩下……

這位傀儡老師堅持了一炷香，抖著手下臺。

而此時，氣氛更加高漲，人群裏走出來一位意料之外的老者，甄淮大師。他為了買一種木頭，偶然來市集一趟，路過這裏看見傀儡師比試，就過來看了看……

甄淮目光炙熱地盯著臺上的孩子，他在傀儡一道上是個癡人，傀儡術上在巫宗已經無人能敵了，老想著要不要豁出老命去跟道宗的憫善長老鬥一鬥，總是被一群人攔住。

這個孩子，讓他感覺到了棋逢對手的暢快之感。

轉眼之間，古月又打敗一名傀儡師。

後來的知道打不過她，表示切磋一下也好，紛紛拉了雞血似的跑上來。然後拜完祖師爺，又被狠狠地虐下去。

古月笑瞇瞇地道：“承讓承讓，還有誰？”

甄淮道：“老夫來！”

古月挑眉註視著這老頭，總覺得很熟悉……這，不是唐宴的夫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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