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夭看到甄淮, 眼睛裏滿是擔憂之色, 她雖然不甚了解, 但妖族都說，他是巫妖兩族最厲害的傀儡師, 阿月年紀還小, 日後定然能戰勝他, 但現在，能、能贏嗎？

古月看著走上來坐下的老者，面容嚴肅刻板, 不茍言笑, 咧開嘴笑：這就是巫宗最厲害的大師, 甄淮了。

看他的模樣，倒好像早已忘記自己這個人, 對於一個癡迷傀儡的人來說，天王老子都沒有一根木頭重要。其他都不說, 單就這一點，古月就敬佩他, 單單就這份專註，是她值得學習的。

古月拱手道：“學生古月，請賜教。”

甄淮望向古月的眼神多了點專註，目光也難得慈祥。他在下面可看清楚了，這個孩子年紀不大，但一身傀儡術不容小覷，而且制作傀儡的手法與傳統的不同, 好像都是自創的。登峰造極才能自創，這孩子的天賦實在驚人。

甄淮沒有絲毫以貌取人的架勢，真心實意把這孩子當作對手，拱手道：“請。”

鑼鼓敲響，焚香祭拜祖師爺之後，比鬥便開始了。

甄淮大師參加傀儡比鬥的消息長了翅膀般飛速地傳出去，越來越多的人向比試臺聚攏。

“餵餵，他們都去幹什麽呢？怎麽都走了，不幹活嗎？”

“現在還幹什麽活？快取第三條街啊，甄淮大師在那裏比鬥傀儡！”

“甄淮大師，就是咱們那個閉門不出性子古怪的第一傀儡師？娘賴，這個必須得去看看！”

“走走走，看看到底是誰這麽能耐，居然讓甄懷大師上臺也比鬥了！”

臺上迅速被包圍得水洩不通，人群吵吵嚷嚷著，熱切的討論著，而毫無疑問的是，一百人裏有九十九個支持甄淮大師。

不過他們好奇的是，大師的對手年紀太小，名聲不顯。聽說她說是炎武將軍的徒弟，但將軍又不是教傀儡的，這人膽子不小，居然跟敢跟大師比試傀儡。

僅有少數人看了古月方才的本事，對她抱了一點希望，但是大多數人還是懷著看熱鬧的心態。

而結果，到底是怎樣的呢？

古月和甄淮幾乎同一時間拿起雕刻刀，誰也不敢松懈，拎過來一根木頭就雕刻起來。傀儡師的刀工極其重要，無論是刻木雕，還是畫符紋，都需要精湛的刀工。

半炷香過去，兩個人手起刀落，幾乎同時完成了第一個木雕。

嘩！

臺上比試的人絲毫未覺，但底下的人震驚得下巴都要掉了：甄淮大師是誰呀？他們都知道，但這孩子到底從哪裏來的？跟誰學的？怎能如此厲害，傀儡術竟然能與大師並肩！

臺下唯一淡定的只有木大，他平靜地註視著古月，似乎早已預料到這種結果。

臺上兩人迅速凝神，在腦海裏想象著符紋的形狀，一邊想一邊刻畫，眼睛好了，鼻子好了，胳膊好了，腿腳好了。

一個時辰過去，兩人幾乎又是不分先後，制作好了第一只傀儡。

如果說方才眾人只是震驚，如今已然掀起軒然大波。雕刻木頭的速度一樣快，還不能搬上釘釘的說明什麽，但刻畫符文的速度也和大師一樣，那可就，厲害大發了！

更關鍵的是，這孩子年紀小啊！這天賦該有多逆天！

兩人的水平遠遠高於其他人，一般的比賽規則顯然沒法區分兩人的強弱，於是臨時改了題目，第一場比試，看誰先制作好十只傀儡。刀子在兩人手中靈動得像條泥鰍，毫無生氣的木頭經過他們的手被賦予了靈氣，變得栩栩如生。

底下的傀儡師看得更加痛快，同時頂禮膜拜，兩個都是高手啊，高手之間的比鬥都是炫技啊，他們得抓住這個機會學習。

更有一開始像古月發出挑戰的，如今不由得擦擦冷汗，回頭想想他們真是不知者無畏，只眼饞這孩子在第七條街的生意，想挫挫她的銳氣，誰知道這孩子是能跟甄淮大師並肩的傀儡大師啊！當初還信誓旦旦的要贏來著，現在倒好，丟人丟大發了！

眾人心裏想的什麽暫且不提，繼續看比試，這時候已經浪潮疊起。

第一只傀儡，平手；

第二只傀儡，平手；

第三只傀儡，平手；

第四只傀儡…………

眾人呆楞楞的看著他們，口中念道：“平手平手又是平手……”越到後來，兩人速度就更加快了，刀影在指間紛飛，叫人沒法看清每一個步驟，只能看通過做好的傀儡。而兩個人的速度沒的說，而傀儡看上去也都一樣的好。

頂尖高手之間的比鬥才是最激動人心的，一只一只傀儡做成，贏得一片如雷的掌聲和歡呼。直到後來，所有的傀儡師都麻木了，這兩人都厲害，太特麽厲害了！

“咚咚咚——”

不知過了多久，隨著三聲鑼響，眾人才反應過來，不知不覺的，十個傀儡都已經做好了。

“誰贏了誰贏了？方才我眨了下眼，沒看清！”

“剛才沙子進眼了，我也沒看清，誰贏了誰贏了？”

“這兩個人的速度都太快了，眼珠子轉來轉去，沒跟上，我也不知道！但他們同時放下雕刻刀，也許是，平手？”

“怎麽可能，她怎麽能會跟大師打成平手？這孩子才多大，就算在娘胎裏就開始玩木頭，也不可能這麽厲害啊！”

“簡直是神了，她的師父難道是傀儡道的祖師爺，容和長老？”

人群熱騰騰地吵鬧著，宣布結果的老者好不容易鎮住了場子，他也是十分激動，滿滿的不可置信，道：“兩位大師，平手！”

居然還真是平手！

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屈舫與人比鬥生意經，一連贏了好幾場，不帶替自己的生意揚了名，自身也是獲益良多，他下了場，遇見易展，笑著問：“易兄如何？”

易展拿起羽扇，風情萬種，道：“還好，勝六場敗四場，本公子修為沒有退步，不用提心吊膽了。屈舫你呢？”

屈舫笑道：“全勝。”

易展睜大眼睛，道：“還是哥們你厲害。走走走，去看古月那個小子去，她比的是傀儡，可別被其他的老頭子欺負了。”

屈舫搖搖頭，堅定地道：“不會，阿月不會輸。”

兩人說著便去找古月，見其他的傀儡比試臺上都冷冷清清的。隨便拉個人一問，都說有個地方甄淮大師正在跟一個百年難遇的奇才比鬥傀儡呢，再不看就沒機會了。

百年難遇的奇才？

易展眉頭死死擰成結，雖說他心裏隱隱有了猜測，但這麽褒義的詞是對著那小子的，他初初一聽，還有點不習慣呢。

屈舫率先邁開腿，道：“去看看。”

兩人十分艱難的才擠了進去，一眼就看見齊腰的石臺上坐著一老一小。正要給自家兄弟鼓鼓掌，眼睛一瞥，瞥見了非夭，正要過去打招呼，又看見一抹黑色孤絕的身影——木大，雖說人家連一個眼神都不屑掃過來，他們滿腔的熱血還是被凍了凍，冷靜下來。

在心裏默默地道：“還真是他們的好哥們啊啊啊！”

這小子，不鳴則已，一出手就要搞大事兒！

甄淮看了看古月身後排排站好的美人傀儡，眼珠子滾來滾去，微微僵硬的周身隱隱有靈性浮動，仿佛隨時都有心跳聲從胸膛裏躥出來。

再看看自己的……神色暗淡下來，那傀儡一出來，別人看不出，他卻知道，不用再鬥下去了，自己的傀儡是比不過的，堂堂巫宗的第一傀儡師，輸給了一個孩子。

有老者上臺，道：“下一場——”

“不用，老夫輸了。”甄淮一字一頓，“這場比試結果已經出來，是這個小大師更勝一籌，老夫甘拜下風。”

甄淮松口氣，當眾承認自己的失敗，如果說不甘和嫉恨，那倒是沒有，他只是好奇，這孩子的一身傀儡術究竟是跟誰學的，以後能不能向她討教一二？

他是真的喜愛傀儡術，能讓他心中泛起漣漪，眼裏閃出光芒的，也只有一堆木頭化成的傀儡。其他的，名聲、地位、榮耀、利益，統統都不重要。

古月愕然片刻，看向甄淮，道：“大師，您不必——”

甄淮肅沈的老臉慈和一笑，打斷她：“小子，你很好，比老夫想象中更好。這場比試，老夫輸得心服口服。”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甄淮癡迷地看了眼古月的傀儡，道：“若非老夫還有事不得不做，真想與你探討個三日三夜。告辭。”

“大師慢走。”

古月楞楞的道，心道：這甄淮大師不但技藝了得，胸懷也十分寬廣，跟唐宴倒是很不一樣。

人群裏讓開一條道，讓甄淮通過。等人走遠了，大家的目光才放到古月身上，總覺得不可思議：

縱橫巫宗多年的傀儡大師甄淮，居然敗在了一個小孩的手上！

臺下頓時嘩然！

屈舫凝眉看著古月，眼前閃現過一個黑乎乎的小身影，如果阿月穿上黑袍……

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易展猛地搖晃他：“哈哈哈，那小子真行，不愧是本公子看上的人，牛，牛氣轟轟的！”

屈舫嘴角一揚，道：“阿月的確厲害。”

陣陣響天徹地的呼喊聲、鋪天蓋地的喧嘩，第三條街快被這聲音淹沒了。等這聲音過後，古月拱手：“還有誰願意上臺挑戰？”

底下的傀儡師紛紛搖頭。開玩笑，沒看甄淮大師都認輸了嗎？他們上去幹什麽，找虐的嗎？

不，絕不！

等了許久都沒有人上臺，古月露出的這一手，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宣揚自己的名頭，為傀儡生意造勢。而且短時間內，應該沒有人再去找她挑戰了。

古月高高興興地下了臺，木大動了動手，正要伸展胳膊，就見這孩子哈哈大笑著和抱了抱非夭，抱了抱屈舫，又捶了捶易展，他薄唇緊抿，涼嗖嗖地掃了眼三人，眼裏劃過暗芒。

非夭、屈舫和易展只覺得後背突然一冷。

古月跑過去拉起木大的手，正要離開，忽然察覺到了四面八方的關註。只見其他人雙目緊緊地盯著他，恨不得把她的身上盯出洞來。

終於有個人攔住了她，古月停下，道：“有事嗎？”

那人道：“大師賣傀儡不，在下願意訂購一百只，價錢時間都好商量。”

他這一說，其他的人也動了心，紛紛嚷嚷著要訂購傀儡，還是幾十上百只大批量的訂購。古月心裏笑開了花，想到財神爺教給她的為商之道，喜怒不形於色，絕不能讓客人看出自己的想法。

“我這一比幾場實在疲倦，傀儡的事等以後再說。”

屈舫欣賞地點點頭，他方才還擔憂阿月忍不住當場答應下來，吃虧了也不知道。她不懂商場之道，很多人看著老實憨厚，其實都是老狐貍。

其他人聽了這話，也不好勉強，都表示傀儡可以日後再訂，只要大師有時間。這樣的傀儡現在不趕緊下手，等以後這孩子成長起來了，技藝更精湛了，他們還買得到嗎？

肯定有價無市啊！

木大過來，護著古月攔了輛馬車，坐了上去。古月看看板著臉很少微笑的木大，道：“一起來的，總不能把他們擱在這裏。”

屈舫、易展、非夭如果聽到：“…………”別，求你了，就把我們擱在這裏，安安靜靜地走回去吧！

木大淡淡地道：“不用管他們，又不是沒有腿。”

很好，很無情，很冷酷。

看見古月還要去掀簾子，木大眼裏劃過慍怒，直接催動了馬車，一下子跑出去。

古月瞪大桃花眼：“…………”這生的哪門子氣？

試煉市集古月與甄淮大師鬥傀儡的消息風一般刮遍了浮陀仙府，不出多久，每個人都知道了這麽個孩子，百年難遇的奇才，力挫幾位傀儡師後，居然又打敗了甄淮大師。

一時間，眾人都對這個孩子議論紛紛，走到哪裏，討論的、誇讚的都是她，第七條街的美人傀儡，古月。

如今，別人給她送了個外號：美人小大師。只因為這位小大師攤位上擺了個美人圖冊，而且手下的傀儡不是漂亮便是俊美，環肥燕瘦應有盡有，如此愛美的小孩，便送她這麽個飽含讚美與調笑的稱號。

消息傳開，大多數人都歡欣鼓舞，不為別的，他們巫宗，也終於要出來個傀儡天才，假以時日，定能一舉打破巫宗沒有真正傀儡大師的流言！

但這則消息，也不是人人都高興的。起碼唐宴就不爽快。

天禦峰，石洞。

與古月漸漸變好的情況不同，唐宴最近的日子一點兒也不好，準確來說，是從江銅城除猿猴祖母之後，運氣就仿佛流水般陡轉急下了。

首先，唐家主派人來保護唐幽，暗示她行事莫要猖獗；再然後，仙府裏很多學生一見她就繞道走，仿佛她是洪水猛獸。而最令她不安的，是甄淮慢慢地，忽視了她，這是她萬萬不能接受的。

之前她還覺得是唐幽的錯，整日裝可憐，背後壞她名聲，而如今她總算明白過來，這一切，都是古月的錯。

自從姓古的賤人來到巫宗，就一直在跟她作對了。

唐宴將書籍捏得變了形，眼裏滿是怨毒，她沒有拜傀儡師，哪來的一身傀儡術呢？其中一定有貓膩，肯定有貓膩！

唐幽小心翼翼地從隔間走出，唐宴迅速叫住她，冷冷地道：“你做什麽？”

唐幽不安地道：“就是、出去、出去一下。”

唐宴隨手抓起書籍丟到她身上，起身慢慢走到她身邊，“你想去見誰，屈舫、易展，還是，古月那小子？”

唐幽捂著臉上砸出的印子，唐宴下手用了靈力，真的沒有絲毫留情，她眼簾垂下，聲音低微：“只是出去看看，大小姐。”

“是嗎？你以為我是瞎子，不知道你藏的那點齷齪心思？”唐宴伸手要掌摑過去，想到娘托人帶的話，強行忍住，捏住唐幽的胳膊像推野狗一般推她一把，“越看你越惡心，滾出去！”

唐幽“砰”地摔倒在地上，忍痛起身，“是，是。”

她拖拽著劇痛的腿走出石門，身後乒乒乓乓傳來扔東西的聲音。

腳下一群蟲子爬過，唐幽“噗通”地摔倒，蹙眉揉著膝蓋，目光就莫名地被蟲子吸引過去了。

一群蟲子爭鬥，你吃我，我吃你，剩下的一只模樣奇怪，一般人看了都會覺得驚悚，而唐幽卻津津有味地看著，還想去碰碰它。

她嘴角綻放一抹微笑，清麗柔約。她心道：我想好要學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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