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放松緊繃的身體, 讓自己陷進可以自動調節的椅子裏。現在除了失敗, 沒有第二種可能性，這反而讓他感到一陣輕松。這是他坐在星艦裏, 漂浮在茫茫宇宙之中時，第一次不用思考母星的歸處，不用躲避激光與電弧，不用做無窮無盡的人命計算題。

他伸出手指，在面前的操作臺上飛快地點了幾下, 四周的艙壁在眼前慢慢變得透明，只剩下腳下的地板。視界造成的錯覺非常奇妙, 好像他只站在一塊純白色的地板上，游蕩在真空裏, 暴露在射線中，像一只宇宙的幽靈。

黎清閉上眼睛，自約爾格消失以來，他第一次感到無比的平靜。他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沒有家, 沒有牽掛，也沒有故鄉。十分鐘之後, 他將沒有名譽，沒有自由, 也沒有未來。

他似乎一無所有, 但他還在思考, 他放任自己的思緒如同幽靈一般游蕩, 跳躍在時空的階梯上。他享受這番難得的自由和平靜，思考而不問意義。

幾十萬千米在一念之間越過，他縱身跳進身後的躍遷點，進入了一片星塵。他看著這片星雲開始分裂、收縮，一顆核在中間形成，如同生命之種。聚變開始，一顆新恒星誕生。

它進入主序星階段並演化出三顆行星時，黎清認出了這就是洛克菲勒星系，他來到第二顆行星表面，它的表面已經出現了郁郁蔥蔥的原始森林。他降落在上面，行走著，感到自己和什麽東西聯系在了一起，數不清的纖細銀線從他的身體裏伸出，流向他面前的所有東西——碧綠的樹葉，看不見的細菌，無奇的石頭，星球本身以及恒星，一切有序的、包含著信息的東西。

他眨了一下眼睛，看到一艘古老的星艦在這裏降落。一個穿著白色宇航服的女人拿出稍顯笨重的探測儀，急切地等待著屏幕上的數據。不出片刻，她欣喜若狂地跳了起來。

“we've found a new colony！（我們找到了新的殖民地）”

一個男人從星艦裏鉆出來，他凝視著面前的森林笑了起來。他們都沒看到黎清，他似乎是個透明人。黎清發現自己身上的大部分銀線向他們湧去，他們身上也出現了放射狀的銀線，向四周散射開，和周圍的一切物質聯系起來。宇宙的所有物質形成了一張巨大的網絡圖，每一條銀線是一個向量，密密麻麻的銀線連接著每一個點。擁有更高思維能力的智慧生命重要度排序更高，接著是人工智能，而石頭這樣的無機質同樣擁有銀線，盡管很少、很微弱。

黎清突然明白了這些銀線是什麽。

這就是微聯結。微聯結是一張網，一張宇宙之網。

每一個結點消失，銀線都會改變，但最後依然穩定在同樣的圖案，這個宇宙中的存在不能改變這張網，它以穩定的姿態，沿著既定的軌跡走下去，直到宇宙的生命結束。

但是他可以。

他發現自己只有指向其他結點的向量，沒有任何向量指向他。他是一個時空旅行者，存在又不存在，獨立於這個宇宙。他能改變微聯結，微聯結卻不能改變他。

“你不是這個宇宙的一部分，你不受綁定的約束，你可以用思維控制物質，能夠做到這個宇宙裏其他生命都做不到的事。”

他想起了裏希特的話。

“你是這個宇宙，唯一的神。”

“黎清。”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他轉過身，一個幻影站在他面前，金發碧眼，帶著溫柔的笑意。

“裏希特？不……約爾格。”他喃喃自語道。“這裏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這一切是真實的嗎？或是我頭腦中的演化？”

“你認為什麽是真實呢？”約爾格走近，伸手抱住他。黎清以為他的手會像幽靈一樣穿過他的身體，但他並沒有。他真實地感受到了他的肢體和溫度。“物質是真實的，還是思維，抑或我們的存在都是一個幻象？”

黎清沒有回答。

“我已經走了，去另外一個宇宙。”約爾格說。黎清感到他懷裏的重量正在一點點消失。“我們是被選中的人。不要相信裏希特，絕對不要相信他。”

“我們還會再見的，約爾。”

“當然。在思維面前，你會發現兩個宇宙的距離沒有那麽遙遠……”約爾格在他唇上輕輕地落下一個吻，消失了。

黎清悵然若失地用指尖撫摩過自己的嘴唇，另一個人留在上面的熱度似乎還未消散。他擡眼看到一片白光，洛克菲勒恒星正在超新星爆發，他感受不到摧毀一切的熱度，刺目的光無法把他灼瞎，他看到的只有信息，因為他沒有身體，只有思維。他身處微聯結的維度。

心念一轉，他回到了戰場，時間仍然停留在十分鐘的開端，他看到了一簇簇的銀線，從他的身體沒入每艘星艦上的人和指揮系統裏的ai。他的意念揮手斬斷一簇指向帝國驅逐艦的銀線，這片星域的微聯結圖案改變了，時間開始流動。

“陛下，剛才有艘驅逐艦發瘋了，撞向他們的同伴，發生了爆炸。非常奇怪。”喬納森把目光從自己的手環上移開，警覺地瞟了黎清一眼。

“意外而已。所有執行密碼都改過了，他自己也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不可能入侵我們的ai系統。他又不是神。”

克裏斯托弗看著視頻會議裏那個青年，他的相貌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但他依然可以一眼認出他，憑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睛，憑著他思考的姿勢——眼簾低垂，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似乎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欽佩，仰慕，愛與痛恨混合起來交織成奇特的情緒，令人不安，克裏斯已經無法辨別這是什麽感情，只想抓住他，如同抓住一把命運的鑰匙，把他的才華、神秘和奇跡全部攥到手心。也許這不是情感，而是一種執念。

“艾薩克，十分鐘到了，考慮好了嗎？”帝王向敵國的指揮官伸出手。“投降吧，你別無選擇。”

“在這種情況下，確實只能投降，除非神跡發生。”他聽見黎清說。這聲音聽上去有些古怪，像遙遠的渺渺之音，又像在耳邊響起。影像中的青年卻根本沒動，他依然是那副姿勢，低著頭。

克裏斯突然顫抖了一下。接著，他就聽見黎清冰冷平靜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那就讓神跡發生吧。”

指揮系統的頻道裏突然一片混雜，從不同星艦上傳來的驚叫聲、警報聲響成一片，大多只持續幾秒鐘就消失了。舷窗已經自動濾光調暗，克裏斯僵硬地轉過頭去看窗外，卻看不到任何星艦，視線裏只有一團團的光炸開，漂浮在指揮臺上的三維模型逐漸暗淡，光點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不一會兒只剩下了十幾艘星艦。

黎清飛快地計算著它們對宇宙的重要度，斬斷那些銀線，當一個結點的重要度接近零的時候，它的生命就會自動走向盡頭。

他不斷地毀滅著帝國星艦上的艦載ai，他不在乎當星艦失去系統的管理會發生什麽，無論是爆炸還是亂竄，艦員全部死亡或者存活，他不在乎。正如他知道，如果他下令一句死戰到底，帝國的星艦一定會冷酷無情地將他們全部射殺成渣。

這就是戰爭，開戰的人類既然選擇了野蠻，就不要祈求善良。

他擡起自己的指尖，銀白的光束從其上延伸，沒入最大的那艘母艦，他順著這道光輕輕一躍，落在指揮艙裏。他站在克裏斯旁邊，後者看不到他，因為他的身體不在這裏，在這裏的是他的思維。

黎清盯著那道光，準備斬斷它，突然看到克裏斯的目光膠著在他面前的投影上，他的表情很覆雜，驚恐、興奮和迷戀糅合在一起。他看見他蒼白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一只垂死掙紮的蝴蝶抖動翅膀。

“艾薩克。”他輕聲說。

黎清猶豫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後他從思維的維度脫離了，回到了“洛克菲勒號”的駕駛艙。他不太適應地淺淺喘著氣，從椅子裏掙紮著站起來，感到身體有些虛脫。

通訊臺裏一片靜默，所有人都驚恐地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切。黎清靠著墻，聲音沙啞。“你們楞著幹什麽，他們已經逃了，追啊。”

這時已經晚了，克裏斯托弗一世和喬納森已經逃之夭夭，黎清看著星圖上，他們的星艦“凱因斯大帝號”消失在最近的躍遷點，已經追不上了。

不過這是沒有用的，帝國徹底輸了這場戰爭。他們漂亮的博弈被不可能的奇跡打敗，未曾攻占洛克菲勒、反而折損了好幾百艘大型星艦，逃回帝國的王面對的將是聯邦直插帝都的突襲。

鋒利的刀刃已經抵上了帝國的咽喉，克裏斯托弗·溫德沙註定是一位末代帝王。

“艾薩克？怎麽回事？”幾分鐘之後，艦隊已經開始打掃戰場，洛克菲勒西線的帝國軍隊也撤軍了，阿克曼終於得到消息，他的聲音在指揮頻道裏響起。

“我們贏了，準備全面進攻帝國吧。”黎清簡潔地答道。

“不。”阿克曼的聲音開始顫抖。“我是說這是怎麽回事？這是什麽……什麽力量？”黎清沈默片刻，直到阿克曼抽氣的聲音越來越明顯。

“這不是力量，這是真理。”他最終說。

“報告長官，戰場打掃完畢。”薩拉的聲音出現在通訊頻道裏。半秒鐘後，她聽到了每次出戰最想聽到的一句話。

“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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