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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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後, 哈珀中央星。

黎清沿著屏幕上的路線, 把飛車開到伊洛伊斯家附近,停靠在最高層停車坪上。他從行李箱裏拿出一個黑色的手提箱, 輕輕關上車門,沈默地下樓。

升降梯裏已經有幾個人,看到黎清進來,他們無一例外地睜大了眼睛。自進入戰爭狀態,共和國的軍政機構基本合並之後, 政府官員和家屬基本上都臨時搬到了這個原本的軍事中心。如今這座大樓居住的都是在政府任職的人員,其中就包括伊洛伊斯和她的父親。

“那個……請問你是蘭斯洛特少將嗎?”升降梯往下飛速下降時,站在他身邊的一位少女終於忍不住問道。她看起來非常稚嫩, 十五歲的模樣,眼裏閃著激動和崇拜的光。“我……我可以和您留個影嗎?”

“黛西,太失禮了。”女孩的父親訓斥道。

黎清沒說話。沈默蔓延片刻,直到電梯下行到十三樓,他突然看著打開的玻璃門說道:“小姐, 你知道我現在要去做什麽嗎?”

“哎?”少女沒反應過來, 她看著軍部的新星, 那位年輕俊美的少將走出升降梯的門,他轉過身,用平靜的、麻木的目光看著她, 漆黑的瞳孔恍若冬夜裏一口深色的枯井。

“我要把一位母親的死訊帶給她的女兒和丈夫。”

升降梯的門關上了。關門時那小小的一聲電子音在寂靜的狹小空間裏回蕩。黎清走到這層樓的甬道盡頭, 猶豫幾分鐘, 按了門鈴。他把臉轉向門鈴系統上的攝像頭, 讓屋子的主人更好地看見他是誰。

不一會兒,門向左邊滑開了,伊洛伊斯出現在他面前,帶著一副驚奇又興高采烈的神情。“呀,艾薩克?你怎麽來了,有什麽事嗎?噢,我告訴你一個新發現——有一些資料表明第三環繞區有個與世隔絕的小星系,上面居住著一些初期殖民者,他們的語言應該很有研究價值,要不戰爭結束之後你跟我去一趟?別擔心約爾格吃醋,把他一塊捎上就行了啊……”

之前演練了不少臺詞,黎清臨場才發現自己僵立在門口,根本說不出話來。

封鎖死亡名單,在戰役後由死者的戰友為家屬帶去消息,確保死訊由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冰冷的星網傳達,這是軍部奉行的戰爭人道。也是最後的溫暖。

敏感的歷史學家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她試探著問道:“戰爭快結束了是吧?我看到新聞報道洛克菲勒戰場大捷,雖然很模糊,但是我們確實勝利了。據阿爾伯特說,你們已經準備全面進攻了。”

“是,快結束了。”黎清面無表情地說。“我們快勝利了。”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笑意,沒有喜悅。伊洛伊斯瞥見他手裏提的那個箱子,聲音開始顫抖,帶著一絲微小的僥幸和期冀。“我……我媽現在在哪裏?”

下一秒,黎清打碎了她那點期冀。“對不起。”他沙啞著嗓子說。

伊洛伊斯眼裏一片空白,她已經明白了這句道歉背後是什麽,只是不可置信地、無意識地重覆道:“我媽在哪裏?”

“她在太空裏永恒安眠。”黎清重覆一遍。“對不起。”

過了好一會兒,伊洛伊斯才艱難地吐出一句話。“沒有遺體嗎?”

“全艦爆炸了,所有沒有。我手上的是她的一些遺物。”

“進來坐吧,蘭斯洛特少將。”一個風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出現在伊洛伊斯背後,輕輕攬住了伊洛伊斯,那是她的父親盧卡斯·黎曼,海希爾的前夫,一個著名的人類社會學者。伊洛伊斯終於忍不住,把臉埋在父親的肩膀上,非常小聲地哭了起來。

黎清走進這套公寓,這裏的布置溫馨舒適,彌漫著一種典雅的氛圍。他把手裏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潔白無暇的桌布上,伊洛伊斯已經回她的房間了,而盧卡斯一直盯著那個箱子。黎清這時才發現他咬著唇,眼周泛著紅色。

“她怎麽死的?”盧卡斯突然問。

“敵艦太多,自殺式襲擊帶來的能源艙爆炸。那時我距她有一光年,具體情況不太清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很快。”黎清艱難地解釋:“從能源艙爆炸到全艦人員死亡不過眨眼之間,艦員不會感受到任何痛苦。”

他說了謊。海希爾的星艦是被攔腰撞斷的,她被真空與低溫折磨至死,這個過程起碼持續了五分鐘。

“謝謝,這就夠了。”盧卡斯輕聲說。之後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沈默,他凝視著桌上的箱子,眼睛裏寫滿了掙紮。最後,他站起身來,拿起那個箱子就要出門。這時,伊洛伊斯從房間裏出來了,她臉上還掛著淚珠。“爸爸,你去幹什麽?”她疑惑地說。

“我要燒了它。”

“把它給我!”伊洛伊斯尖叫起來。黎清從未見過她情緒如此失控的時候,在他印象中,伊洛伊斯一直都是溫和平靜的,談及自己學術領域的時候會非常興奮,但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歇斯底裏。

“留在這裏有什麽用?”盧卡斯吼回去,聲音破碎。“讓你每天看著它哭嗎?夠了,伊洛伊斯,我當初就不該和她結婚!”

“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伊洛伊斯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的父親,盧卡斯終於爆發了。“她只在乎她的艦隊,戰爭,根本不在乎我們。我以前是怎麽低聲下氣地請求她退到後勤部的?她非要留在前線,我早就知道有這麽一天!”

爭執中,箱子被打開了,幾件東西滾落出來,一臺便攜式光腦,幾件軍裝和便裝,還有一個古怪的布偶。伊洛伊斯走過去,用顫抖的手把那個布偶拿起來,緊緊地抱在懷裏。盧卡斯扶著墻,用手捂著臉,過了一會兒,他從手指縫隙間瞥見一張紙。

紙張在星際時代是十分罕見的東西,除了用作絕密資料防止黑客入侵,用到實體紙張的就只有一種情形。即使幾千年流逝,人們仍然舍不得把這種儀式虛擬化。

他把它撿起來,翻了個面,果然是一份結婚登記表。房間裏一片寂靜。

“辛西婭……”過了很久,盧卡斯哽咽著低聲念道。“辛蒂。”

他擡起頭來,黎清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眶裏的淚水。“蘭斯洛特先生,你帶筆了嗎?”

黎清拿出一支筆,沈默地遞過去。與紙一樣,筆在星際時代也非常稀少,用途只有藝術和填登記表兩種。盧卡斯接過去,開始填寫。“你早就料到了,是嗎?”

“是。”黎清回答。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沙啞,像此刻的氛圍一樣沈悶而壓抑。“海希爾有一次和我談起,她說等這場戰爭結束就去後勤部,讓我幫忙看著她的軍團。這樣她就可以多陪陪伊洛伊斯,沒準還能跟您……覆婚。”

說話間,盧卡斯已經把那張表填完了。他眼神空洞地凝視著潔白的紙面,輕聲說:“辛蒂,親愛的,我們覆婚了。”

黎清突然感到身邊的空氣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像他擠壓過來,謎團、陰謀和死亡像深海的水沈重得令人窒息。他想從這個地方逃離,從這個世界逃離,逃到某個也許不可能存在的世界,那裏沒有戰爭,沒有背叛,沒有無緣無故消失的愛人。

“請節哀。”這麽說著,他站了起來。“抱歉,不過我想我該離開了。”

“謝謝,蘭斯洛特先生。”盧卡斯又恢覆了平靜的神情,但看上去很麻木。

黎清點點頭,離開了這裏。來到頂層的停車場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陽光灑在臉頰上,帶來溫暖舒適的感受,飛車穿梭在高樓與天空中的車道上,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對面大廈裏忙碌的工作人員,這顆星球,共和國如今的心臟看起來一如既往地生機勃勃。但他無法再欺騙自己這就是世界的全部,因為傷痕已經悄悄地遍布地底,就在這層光鮮亮麗的殼下。

與此同時,帝國雅爾塔星球平民區的一棟小房子裏,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婦人扯著軍裝筆挺的年輕男人哭喊:“他是怎麽死的?告訴我!為什麽連這個都不讓我知道?!”

“對不起,夫人,這是機密。”男人答道,他的語氣裏帶著猶豫和不忍。事實上,連帝國高層都不清楚那場戰役中發生了什麽,作為一個小小的少尉,他只記得當時一片混亂,自己這方的星艦一艘接一艘地爆炸,或者互相碰撞。那簡直是一場噩夢。

“抱歉,夫人,請節哀。他走得沒有痛苦,星艦爆炸很快的,一點兒感覺都不會有。”男人放緩語氣,輕聲道。

“我女兒死在了奧茨。”老婦人仿佛沒聽到他的安慰,跌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喃喃道:“她可是後勤人員啊,她在運輸艦上,根本沒有一點兒戰鬥力……他們肯定發送了投降信號,他們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啊!那個指揮官絕對是個魔鬼!連後勤人員都要屠殺!”

她突然聲嘶力竭地大喊:“我只有這個兒子了!告訴我他是怎麽死的,求求你,告訴我!”

“對不起,夫人,我也不清楚。”男人剛說完,他的手環亮起。“對不起,夫人,我要離開了,請您保重。”

大門在他身後合上的一瞬間,老人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走進廚房拿了一把刀。她一如既往地把家裏的門窗關好,熄滅所有的燈,躺在黑暗中,輕聲說道:“茜茜,迪安,媽媽來陪你們了。”

她將刀刃貼上手腕的皮膚,用力向下劃去。鮮血流失帶來的眩暈中,老人仿佛來到了宇宙中的那片戰場。星艦的殘骸中,一個個破碎的靈魂在寒冷中游蕩,這時他們沒有了國界,只是一群迷失的孩子,找不到親人,找不到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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