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兩支艦隊最外圍的小型驅逐艦開始交火，黎清就敏銳地感到有什麽地方不對。這支帝國艦隊太精銳了, 數量也太多了。兩支隊伍近到可以準確地探測對方的型號與數量之後, 黎清聽到一光年之外海希爾壓抑的驚叫。

“他們瘋了嗎？！”

帝國人的確瘋了。黎清盯著懸浮在空中的三維投影, 其上的紅色光點越來越密集, 很快就達到了己方數量的兩倍。這時, 阿克曼上將的通訊終於來了，他急促的聲音在這條戰線上每一條指揮艦上響起。

“對方的兵力遠遠超過我們的預料，據聯邦方面說，帝國突然放棄了在先驅的攻勢, 全面撤退，撤走的艦隊幾乎都被投入了洛克菲勒前線, 尤其是東線。”

“報告上將, 西線敵軍數量沒有超過預期太多。”柏西焦急地說。七千光年的距離讓她的聲音有些失真。“海希爾, 你還好嗎？”

“我不好。”海希爾聲線顫抖。“援軍什麽時候能到？”

“海希爾註意, 有一艘戰列艦向你去了。”黎清冷靜地提醒道。接著是一陣指揮和閃避，微波炸.彈擦肩而過時, 海希爾的指揮艦上少量光電元件燒毀的滋滋聲。

“海希爾？”幾秒延遲之後，柏西叫道。

“別叫，我還沒死。”海希爾咳了兩聲。“媽的, 帝國人真是一群瘋子, 才剛開始交戰就直接對指揮艦進行自殺式襲擊，不是瘋了是什麽？”

黎清無意識地用手指敲著桌面, 有規律的聲音似乎能讓他感到心安。“看來帝國資源已經耗盡, 才會拼死一搏, 把所有資源集中到這裏，希望打一場必勝的戰役。如果讓他們破防進入富有的洛克菲勒區，他們不僅可以獲得大量財富，還能通過洛克菲勒區內部的躍遷點進攻米蘭達和哈珀。”

“完全正確。完勝或是一無所有，這就是他們如此瘋狂的原因。”阿克曼凝重地說：“聯邦的楊少將正帶著一個軍團趕來，預計五個小時之後到；我們也正在抽調軍隊，但鑒於帝國將所有兵力都投入和我們的戰場，共和國邊境上各處都在發生戰爭，希望不大。”

星際戰爭中，單場戰役持續的時間都相當短暫，防守方只能盡量收縮防衛圈，才能保證進攻方無法在茫茫太空中找到漏洞直接跳進防守的躍遷點。這就導致了交戰時雙方的距離並不遠，在百萬千米的範圍內，激光和導.彈都是相當精確快速的。所以聽到五個小時，海希爾長嘆一口氣。“五個小時，他們到的時候估計我們屍體都涼了。”

“我們得拖延時間。”黎清一邊嘗試著解析帝國艦隊的進攻模式，一邊向薩拉下令。“把戰鬥範圍擴大，纏住大型星艦。偶爾放一兩艘進躍遷點不要緊，想必洛克菲勒的空天部隊會控制住它們。”

“是，長官。”薩拉皺著眉頭緊盯著她面前的模型，夏洛特站在她旁邊，神情恍惚，如同魂游天外，薩拉知道，她的基因技能又發動了。果然，不出一會兒，她說話了，與此同時響起的還有黎清的聲音：“帝國根本沒有編隊。他們在用混亂的模式發動襲擊。”

“全部星艦解散隊列，指揮權暫時移交各艦艦長，你們的最高目標是拖延時間，保護自身。”黎清和海希爾下達了同樣的命令，這片星域頓時變成了前所未有的混戰。

黎清的嘴角浮現出一抹苦笑，帝國那邊應該是喬納森在指揮。這位帝國元帥非常了解他，知道無論運用什麽編隊模式和戰爭理論，最終都會被他破解，反而將絞索悄無聲息地套上帝國的艦隊的脖頸。

喬納森索性采用徹底混亂的進攻，他為黎清出了一道無法被破解的題。足夠聰慧的大腦可以解開一切難題，唯有隨機和混沌不行。在這種前提下，黎清將無法運用任何計算與技巧彌補雙方兵力的差距，他的指揮在局部區域之外派不上一點兒用場。

他應該早些時候就把喬納森殺掉的，盡管喬納森是個忠誠友善、盡職盡責、受人尊敬的元帥，他甚至應該采用暗殺這種卑鄙的手法，只為了勝利。為了勝利不擇手段。

黎清一邊飛快地操縱這艘體型龐大的母艦在激光織就的死亡之網中穿梭，一邊關註著戰場動態，海希爾那邊的情況看上去比他更糟糕，兩個小時過去，艦隊折損已經過了三分之一，這意味著剩下的星艦將以更快的速度消減。

一艘帝國的巡洋艦緊緊地咬著“洛克菲勒號”的尾巴，如同一個幽靈般跟在他身後，黎清再次讓他的星艦做了個甩尾，險之又險地避過一枚拖著耀眼電光的核彈。一束激光從離艦身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擦過，擊中了他身後的一艘驅逐艦，將它炸成兩半。

做完這些之後，巡洋艦直直地對著黎清的指揮艦沖了過來。他調轉星艦後部的激光炮，對準正在進行自殺式襲擊的艦船開到最大功率，灼熱的光束頓時貫穿了它，將路徑上的一切都蒸發於無。它仍然速度不減地撞過來，黎清身邊的機器人蓋婭早已準備好，她讓星艦猛地下降高度，那堆廢鐵和另外一艘帝國的驅逐艦撞到了一起。

黎清喃喃自語道：“真是瘋了……海希爾，註意自殺式襲擊——海希爾？！”

他渾身僵硬地看著模型中的畫面，最大的那個綠點忽地變成了紅色，越擴越大，很顯然經歷了一場爆炸。那是海希爾的旗艦“恒星之光號”，代表它的點最後閃了一下，熄滅了。

過了一會兒，指揮系統自動連接上另一艘星艦，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傳來。“蘭斯洛特少將，我是克裏克中校，接過海希爾少將的指揮權。”

離援軍趕來還有兩個半小時。

黎清對著另一個頻道說：“阿克曼上將，我們最多還能堅持半個小時。半個小時之後，東線會崩潰。”

“艾薩克，一定要守住。”阿克曼疲憊地命令道。

“不可能。”黎清斬釘截鐵地回答。

阿克曼急了，蒼老的聲音瞬間拔高。“你是個軍人！我從未聽過哪個軍人說這種喪氣話！”

“我是個科學家。”黎清平靜又堅定地回答。“科學家講求實事求是，我說不可能，就是理論上的不可能。想後路吧，阿克曼上將，想出一條可行的方案，然後我們執行它。否則……”

“什麽？”

“為了保全下屬的性命，我會投降。”

“艾薩克？！”

“我並不認為這是一種可恥的行為，我現在是東線戰場的最高指揮官，那就讓歷史的汙水潑在我一個人身上吧，我永遠認為他們的生命比我的名譽寶貴。”

阿克曼沈默了。

“我批準。”上將說。

艦隊折損越多，被消滅的速度越快，半個小時之後，不論是黎清的艦隊還是克裏克的，依然保有戰鬥力的都不足全艦隊的一半。幸運的是，由於黎清和海希爾最開始下達了安全優先的命令，盡管有很多星艦被打殘，爆炸的倒是不多。

第一軍團的艦隊被迫收縮在躍遷點半徑百萬千米的範圍內，被帝國大大小小的星艦圍得嚴嚴實實，他們無路可退了。

“蘭斯洛特少將，堅持住。我是楊，現在預計提前三十分鐘就可以趕到。”又一個地址連接進指揮與通訊系統，黎清回答：“來不及了，我們被包圍了。”

楊沈默了一會兒，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帝國攻入洛克菲勒，他們將在這片富饒的商業區獲得繼續戰爭的資源，他們最大的弱點將消失不見。這是一場閃電戰，一次漂亮的博弈。

“楊。”

“嗯？”

“帝國就是算到聯邦不敢棄共和國於不顧，直接孤軍深入他們的後方，才這樣冒險把艦隊全調到這裏。你們不如趁帝國大部分兵力都在共和國，直接調集兵力突襲帝都。”

楊沈思了一會兒，再擡頭，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我讚同你的意見，既然他們敢拿一個國家來博弈，我們也敢。艾薩克，我很欣賞你。期待和你再次並肩作戰。”

黎清看了一眼戰況模型，雙方已經停火，黑漆漆的星艦靜靜地停在宇宙中，顯得無比冷寂。

“敵方指揮部請求通話。”蓋婭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黎清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完全地冷靜下來，只思考現在的狀況，不去想未來會遇到什麽。“接通吧。”

出乎意料地，待視頻會議的三維投影亮起，出現在他面前的不僅是喬納森元帥的臉。這位比他離開帝國時看起來更加蒼老的元帥身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梳得整整齊齊的金色長發，繁覆的純白色帝服，那雙湛藍的眸子正註視著他。

“克裏斯？”

“閉嘴，蘭斯洛特。”喬納森憤怒地指責。“難道貴國少將不懂得什麽是禮貌嗎？”

“喬納森，你也可以閉嘴了。”克裏斯輕聲說。

忠心耿耿的元帥壓低了聲音，快速說道：“陛下！您怎麽還對這個間諜念念不忘？就算他很有才華，但無法為自己所用的天才就應該扼殺掉，我們不能浪費時間——”

“你逾矩了。”

帝王的聲音中帶了一絲警告的意味，作為心腹之一，喬納森就算再怎麽正直，也培養出了看臉色行事的本領。他立刻不說話了。

“艾薩克。”年輕的帝王輕輕呼喚道。

黎清垂下眼睫。“在，陛下。”

“聰明的回答。”克裏斯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讓我感覺回到了你還沒背叛的時候。”

“幾乎所有艦隊都來了這裏，皇帝親自指揮，你可真是看得起我，陛下。”

克裏斯幾乎大笑起來。“別人也許不明白，但我知道你有多可怕。”

“真是一場豪賭。”黎清評價道。

“但我賭贏了。艾薩克，投降吧。”帝王用輕柔的聲音誘惑道。“回到我身邊來。我不會把你關在黑暗的地牢裏，不會讓你被折磨。同樣的，這支投降的軍隊也會受到良好的待遇。只要你再次向我宣誓效忠，讓你的天才為我所用，我可以給你尊貴的地位，給你最好的物質享受，給你一切我能擁有的——”

“除了自由。”黎清打斷他。

克裏斯笑容不變。“是的，除了自由。”

“但那是我最寶貴的東西。”

“你要回絕我嗎？”克裏斯雙手撐在控制臺上，身體向前傾，他的目光變得陰狠。“你要讓你的艦隊和你一起葬身星海？”

“我需要思考。”黎清冷靜地回答。

“給你十分鐘，然後告訴我答案。服從我，或者死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