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回到他的住處，的腳步很輕, 踩在堅硬的合成材料地板上聽不見一點兒聲音。當他在門前站定, 手指扣住槍柄, 面前的門突然悄無聲息地開了。

約爾格靠在門邊, 他的臉隱在半邊陰影裏, 暗與光交界的邊緣處嘴角模糊地上揚。這是一個笑容，看上去卻非常冰冷, 讓人毛骨悚然。

“把槍放下, 進門說話，親愛的。”

黎清依然將槍口穩穩地指向眼前這個擁有熟悉的臉龐、卻掛著陌生表情的男人。“你是誰？”

“如你所見，我是約爾格。”男人冷冰冰地說。“我只不過是他的第二個人格而已，我不會傷害你。”

身後的門慢慢地關上，滴的電子音在這個寂靜得可怕的房間裏回蕩。黎清和那個男人保持著距離, 渾身緊繃，警戒的姿態讓面無表情的他微微皺了眉。

“多重人格彼此獨立, 並且擁有不同的名字、經歷甚至記憶。你是誰？”

“我叫丹尼爾·裏希特, 不介意的話，可以叫我丹尼爾。”丹尼爾平板地敘述道，他那深藍色的眼眸毫無波動地盯著黎清，仿佛靈魂出竅後的軀殼。

“那個丹尼爾·裏希特？”

這個姓氏並不常見，而全銀河最出名的當然是那一位——致力於大腦與思維計算機模型化的天才, 裏希特模型的建立者。而這個模型最知名的應用就是超級計算機“星河”。

“是我。”丹尼爾簡潔地答道。

“約爾格什麽時候能回來？”黎清眼裏警惕的光仍然沒有褪去, 丹尼爾坐了下來, 向他作了個請的手勢, 但他依然站在原地。

丹尼爾十指交叉，托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黎清。“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在他回來之前，我需要你的合作。我剛才翻動他電腦裏的東西，發現你們的研究進程實在是太慢了，到現在才猜出來微聯結與思維的聯系。”

“你也知道這個？”

“我知道的比你們多得多，親愛的。”

“我可以拒絕這個稱呼嗎，裏希特先生？它讓我惡心。”

“我以為你是愛著我的。”丹尼爾驚奇地挑了挑眉，黎清毫不猶豫地反擊：“那是約爾格，不是你。”

丹尼爾勾了一下嘴角。“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黎清覺得千只蜜蜂在腦子裏嗡嗡叫，一陣眩暈傳來。一夜之間，所有都變了，他的枕邊人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所謂的“第二人格”。他不認為丹尼爾說的話是真的，約爾格以前從來沒表現出多重人格的任何特征。還有那詭異的腦部活動檢測數據，丹尼爾沒有感情波動的臉……一切都那麽詭異，他本能地覺得丹尼爾滿口謊言。

“我認為我們不應該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爭執，裏希特先生，請記住一個科學家的基本素養。現在，告訴我，你需要什麽合作，以及你知道的更多的東西。”黎清冷冰冰地說。

丹尼爾懶洋洋地挪了一下，讓自己更深地陷入智能調節形狀的沙發裏，他用非常放松的語氣慢吞吞地陳述道：“你們已經發現了思維和靈魂是存在的，你們把它稱為時空之外的第十三維，巧的是我也這樣稱呼它，即使它並不能獨立於時間之外——無論是思維還是肉體，有形或是無形，終究逃不過整個宇宙圖景的膨脹與收縮，熵增與熵減。存有高序信息的東西都有思維，也就是微聯結，從石頭、蟲子到人類，只不過強弱有所不同。微聯結可以影響物質世界——是的，它甚至可以操控物質，但是每一個宇宙的微聯結在一定程度上綁定了起來。”

“綁定了起來？”黎清對這個模糊的概念表示疑惑。“什麽叫綁定起來？”

“這種綁定的模型尚不清楚，關鍵是它讓智慧生命無法影響宇宙的物質世界，這樣，物質世界就能夠按照既定的軌跡演化，直到消亡和新生。”丹尼爾突然站起來，一步一步地向黎清靠近，他的眼睛至始至終死死地鎖定他，藍色的瞳孔裏燃燒著貪婪而癡迷的火焰。

“當初奧森包圍戰時，你是怎麽用意念把你想的模型和那句話發給海希爾的？你想過嗎？”丹尼爾在離他只有二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下來，註視著黎清的眼睛，聲音明顯地顫抖著。“因為你不是這個宇宙的一部分，你不受綁定的約束，你可以用思維控制物質，能夠做到這個宇宙裏其他生命都做不到的事。你明白了嗎？時空旅行者——你是這個宇宙，唯一的神。”

他的聲音闖入黎清混沌的大腦，終於意識到丹尼爾在說些什麽之後，青年黑色的瞳孔猛然縮小，他後退了一步，撞上沙發，絆倒腳邊一個金屬書架，哐當的刺耳聲音之後是一片可怕的寂靜，直到ai平板冰冷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沈默。

“阿克曼上將來訊。”

“接通。”黎清啞著聲音回答。

上將蒼老卻威嚴的聲音在室內響起：“蘭斯洛特少將，帝國遠征軍主力已到達洛克菲勒邊境，請和海希爾帶領你們的軍團按照之前商量好的部署協助防守l1到l6躍遷點星域。”

“明白，上將。”黎清簡潔地回答，很快掐斷了通訊。房間裏又是一片沈默，他擡起頭看了一眼丹尼爾。“我立刻出發，現在長話短說，你還知道些什麽？你希望我合作什麽？”

“我並不知道更多，你是時空旅行者，不是我。我的思維仍然被宇宙的微聯結所綁定，發揮不出自己的力量，我只知道你得專註，你必須進入那個思維的維度，拋棄一切，只有思維。”

丹尼爾露出一個微笑，這個笑容讓黎清覺得非常怪異。他伸出手，掌心上是一張白色的圓片，黎清一眼就認出它來，那是他昨天找白羽索要的東西，一臺檢測大腦活動的小型探測儀。

“這就是我的目的，發現你的力量，應用它，然後告訴我，思維的模型是什麽，限制宇宙原住民發揮思維的力量的綁定又是什麽。”

黎清又看了他一眼，丹尼爾依舊保持著那個古怪的微笑，嘴角向上揚起，笑容卻未達眼底。他一言未發地拿起丹尼爾手裏的東西，放進口袋裏，轉過身走出這個房間。

大門合上的瞬間，金發男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慢慢從沙發裏站起來，動作有些僵硬，一步步地走到落地窗前。幹凈明亮的玻璃映出他沒有表情的臉龐，他從桌子上拿起一塊智能平板，上面正播放著德爾菲副總統上次采訪會的視頻。他用冰冷的無機質眸子看了畫面一眼，轉而對著眼前的玻璃，調整對外透明度，然後開始練習微笑。

黎清來到航空港的時候，薩拉已經在原地等候多時了。這個年輕的女軍官是阿克曼的外孫女，她很好地繼承了阿克曼的冷靜果決、足智多謀，上一次包圍戰結束之後，薩拉就被提升為少校，接替被調到海希爾軍團彌補人才空缺的克裏克中校擔任星艦中隊的隊長。她身邊跟著夏洛特·斯達潘，這個未婚夫在上一次戰役中犧牲的女孩現在看起來更成熟堅毅了，她特殊的潛意識計算才能能夠為正確的指揮提供很多助力。

“報告長官，所有星艦準備完畢，請指示。”薩拉冷靜地說道。

“出發。”

黎清發出簡潔的命令，沒有多說什麽。第一軍團的每一個軍人在一片沈默中快速到達自己的崗位，一艘艘星艦按照型號和類型的順序依次駛出航空港。他恍然想起奧茨埋伏戰，薩拉他們第一次上戰場時，他們眼裏天真的堅定目光。如今經過一次次戰鬥洗禮，他們眼裏的神采逐漸暗淡下去，血與火為人類帶來的不是堅強，而是麻木。

“海希爾，你們到位了嗎？”黎清通過已經連接的通訊系統向另一位指揮官問道。

“已經出發。”海希爾簡潔有力地回答。“必勝。”

“必勝。”

經過一次躍遷，黎清的指揮艦“洛克菲勒號”到達了他的防守範圍，l2和l3躍遷點的中點附近，薩拉·德林和夏洛特·斯達潘帶著一整支標準a型艦隊去了l1。六個通往共和國內部星域的躍遷點，這些就是此次戰役東線雙方爭奪的目標所在。

三分鐘之後，海希爾的艦隊在他面前的三維模型上顯現出來，她帶來了四個標準艦隊。此時，七艘母艦、四十二艘戰列艦、一百二十六艘巡洋艦和數不勝數的小型驅逐艦停泊在空曠黑暗的太空中，洛克菲勒的西線已經和帝國遠征軍交火，而東線寂靜無聲，只有模型上那些若隱若現的模糊小點顯示著帝國遠征軍已經從帝國境內躍遷到洛克菲勒東線不遠處，正在向黎清和海希爾防守的六個躍遷點撲來。

懸浮在空中的藍色線條勾勒出洛克菲勒區的輪廓，其上無數紅色黃色與綠色的光點交替閃爍，每一個光點代表著一艘被探測到的星艦，黎清從未在一個模型上見過那麽多小點。想速戰速決的帝國將近乎一半的太空部隊投入了這場戰役，共和國作為防守方不得不拿出同樣數目的星艦對戰。一旦決出勝負，這場站爭最後的結果將毫無疑問。

決戰開始了。

第六卷 ：帝國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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