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時空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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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爾格先前還有些迷糊, 伸手觸碰到黎清皮膚上冰冷一片時,頓時打了個激靈, 伸手一揮打開了燈,發現自己的戀人臉色慘白得有些泛青。“你怎麽了?”

黎清抹去額頭上的汗水,閉上眼仔細回憶那個夢境。身邊戀人的擁抱沒讓他感到絲毫溫暖,他仿佛回到了冰冷漆黑的宇宙,飄蕩在高速濺射的爆炸碎片之中,眼睜睜看著自己化為飛灰。

那種真實感, 不亞於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了。

他下床去浴室把身上粘膩的冷汗沖洗幹凈,穿著整齊,到廚房裏拿了一杯熱咖啡,在窗邊坐了下來。良久, 他開口問了約爾格一個問題。

“為什麽你不會做那種夢?”

約爾格被問得瞬時楞住了。聯系到阿克曼上將曾經有過的夢境, 他明白了黎清剛才的異樣是為什麽。他一定也做了那種預言之夢,看樣子還是極度恐怖的噩夢。

作為一個理論物理學家, 他當然堅信一切事物都是遵循規律的, 就算上帝要擲骰子, 也得依照概率分布。為什麽黎清和阿克曼上將會做預言之夢, 而他不做那種夢?如果說那和微聯結有關,黎清和他都在從事研究,而阿克曼沒有,這顯然不成立, 至於其他的, 比如基因躍遷, 比如智商超群,在阿克曼身上顯然都是不滿足的。而黎清身上另一個特殊的地方,就是……

“你也想到了。”黎清喝了口咖啡,聲音仍然有些沙啞。他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我應該早就想到的,既然一個事件能夠發生,它的概率就不等於零,為什麽非要認為這種事情只能在自己身上發生呢?為什麽要堅持自己是特殊的唯一呢?”

約爾格沈默著,房間裏漂浮著死寂。色調溫暖的燈光還亮著,但他們感到這裏有一種黑色的、暗沈的恐怖正在擴散開來,隱隱約約的,並不明顯,足以讓人忽略掉它,還能笑著去堅持自己從前堅持的那些東西。這種黑暗很少,不過他們確實都感受到了。

那種恐怖,名為真相。

“也可能純粹是因為大腦結構的問題。”約爾格斟酌著開口。

“現在當然沒法下結論,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只有這兩個可能。不管我們身上有什麽共同點,都是很有價值的。”咖啡略帶苦澀的香氣仍然飄蕩在空氣中,黎清把空杯子往桌面上一放,有機玻璃的碰撞聲音寒冷而清晰。“我會去找他求證。”

約爾格皺著眉頭。“你真的要去問他‘你是不是也來自另外一個時空’?”

“不然呢?”黎清笑了笑。“不過得等些時日——先調查一下他以前也沒有什麽異常,阿克曼從小就沒有長期離家過,應該很好調查。這一點白羽和卡特會協助我。如果到時阿克曼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我,我再找他要一個他的大腦結構解析模型,帶回來和我的進行比對研究就行了。我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這些靈異的事件是一個絕佳的突破點。”

他起身滅了燈,在約爾格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幫他掖好被角,聲音低啞柔和:“睡吧,親愛的。你明天還有很多工作,別累壞了。”

約爾格本想拒絕,這個大膽的猜想讓他根本不可能睡著,但話剛要出口,一陣不可抵擋的倦意如同潮水般襲來,夢境的深海裏似乎有著一只水怪,拉著他往下飛快地沈沒,一點兒聲音都發不出,只能往下,往更深的黑暗裏沈沒,直到一切歸於沈寂。

黎清找白羽要了幾個監視腦部電信號的小東西,其實從上次林恩死亡事件開始,他就應該隨時監控自己的腦部活動。他倒是有大腦掃描器,不過它不能戴在身上。白羽表示這種小玩意兒當然不可能建立大腦模型,但是檢測哪個部分的神經元比較活躍還是做得到的。

忙完這些,天色既白。現在正是阿克曼所在經度的中午,黎清略微收拾了一下,去廚房設定好早餐,看了看床上睡熟的男人,黎清猶豫了一瞬,還是出聲叫醒他。

“約爾?”

金發男人微微皺著眉,微弱的燈光在眉眼間打下層層暗影,映得格外深邃,又有種說不上的黑暗冷寂。

“約爾?”黎清又喚了一遍,見他依舊沒有反應,上前兩步按住他的肩膀輕輕搖晃了幾下。約爾格依舊沒有醒來,甚至連一點跡象都沒有,與其說是睡著,更像是昏迷。

他根本不可能睡那麽沈。昨晚十一點進入睡眠,兩點醒來一次,兩點半繼續,到現在已經五個周期了。約爾格一向睡眠時間短,生物鐘又準得不行。

他又伸出手,搖了約爾格一下,斂著眼,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男人依舊沒有動靜,連呼吸聲都沒有任何改變。如果忽略體溫和心跳,他簡直像一具屍體。

黎清站在他床邊,忽然感到一種心慌向他襲來,仿佛身邊還未褪去的夜色化作死神的鐮刀,熹微的晨光變成銀亮的鋒刃。一種恐怖攝住了他。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他折返到客廳旁的光腦室,提了一個箱子出來,將它打開,抽出幾束探針。

昏暗的燈光下,站立著的黑衣男人飛快地把細小的探針粘到床上躺著的人頭上,動作精準而熟練,黑沈的影子映在墻上,探針連著的纖維化為灰蒙蒙的陰影,一切的一切詭異得像一場解剖。

黎清按下檢測鍵,腦部探測儀上的綠燈閃了起來,頻率越來越快,他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面的點狀圖依舊是一片空白,波狀圖是一條直線。他的大腦像屏幕一樣空白。在他的理智賦予肢體行動之後,情感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在幹什麽。

在愧疚湧上心頭之前,綠色的閃光停下了。隨著滴的一聲,黎清的瞳孔猛然縮小,他條件反射性地將手伸到腰間,拔出一把手.槍,解除了保險。槍口對著約爾格的額頭,拿槍的手很穩。

他面前的屏幕上,約爾格的所有大腦區域高度活躍,神經元連接瘋狂生長,波峰直接突破了縱軸的最大值,也就是已知人類極限的兩倍。這不僅違反了生物規律,甚至違反了物理規律。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這不會在一個人類身上出現,至少不會在一個正常的人類身上出現。

他是誰?他是什麽東西?

黎清走上前幾步,把那些探針拔掉,槍口始終紋絲不動地停在男人的額頭上方十厘米處。他及其冷靜地收好東西,把它放回遠處,找了個密碼櫃,將房間裏所有能用的武器全部收到裏面,上鎖,連一把小刀都沒留下。

做完這一切,床上的男人依然沒有醒來。阿克曼催他去開會的短信發來了,黎清向房間裏最後看了一眼,把大門智能鎖裏約爾格的身份權限全部刪除,然後在外面鎖死了門。

面對危機強制進入的冷靜狀態解除之後,黎清感到一陣恍惚,身上每個細胞的力氣都被抽幹凈了似的,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差點沒站穩。他感到了一種詭異,那是面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就像古人面對磷火,又像暴雨天穿透墻壁靜悄悄地飄進屋的球狀閃電。

那是黎清幼年的時候最害怕的東西。他的同學怕蜘蛛,怕猛獸,怕蟲子,怕高,暈血……他卻怕球狀閃電。沒有規律,破壞力強大,能量驚人,每一個電閃雷鳴的暴雨夜裏,他總覺得世間有一種人類無法理解的大恐怖,一個個球狀閃電像幽靈,穿梭在他的精神世界裏,也時不時出現在地球的某個角落。

成年後他懂了,他的恐懼來自未知。

現在他依舊害怕近在咫尺的未知。他腦海裏縈繞著一個聲音,揮之不去。

他是誰?他是什麽東西?

·

“艾薩克?”阿克曼的聲音把他從沈思裏拉了回來,黎清才發現自己在會議室門口站了一小會兒了。會議室的燈光開得很亮,把他的臉照得更為慘白。

“你怎麽了?臉色非常差。”阿克曼皺著眉頭,語氣有些擔憂。看著這位受人尊敬的上將,黎清又想起淩晨時分他與約爾格的對話,胃裏頓時一陣發沈,手腳冰冷。他聽見自己用冷靜的聲音說:“我沒事,上將。謝謝您的關心。”

他在他的位子上坐下,阿克曼和其他軍方高層正討論著下一場戰役,帝國國防軍正在像洛克菲勒邊境靠近,不出意外的話,兩支在上一場戰爭中兩敗俱傷的軍隊將在那裏進行一場決戰。

這場戰役的成敗很重要,如果帝國勝利,則會在最富庶的洛克菲勒得到相當多的資金,不僅共和國戰線會陷入僵局,看不到勝利的希望,聯邦那邊本來苦苦堅持的局勢也可能會被縫補好的經濟鏈打破,帝國如果拖住他們而首先攻下聯邦,那麽滅亡將近在咫尺。那位年輕的帝王不是傻子,他很清楚如何才能彌補千瘡百孔的帝國……

他們的聲音糾結纏繞在一起,在黎清的耳邊變得不清晰。他現在幾乎聽不進去任何東西,這群人的形象也化作模模糊糊的人影。戰爭嗎?戰爭重要嗎?有一個悲哀的聲音在心裏無聲地呼喊:你們知道自己生活在什麽世界嗎?

多麽膚淺啊。以為自己掌握著權力、武力、財富,以為自己偉大,聰明絕頂,揮手之間決定千萬人的生命,決定這個世界的格局。其實他們什麽都不是。他痛苦又迷茫地想,像一群最幼稚的小醜上演的舞臺劇。最可怕的是不自知。

這時,他的手環震動了一下。

“告訴我密碼是什麽,我等會兒還有個會議,不能讓其他人看出異樣。告訴我你知道了什麽,我們應該好好談談。我沒有惡意,時空旅行者。”

發信人,約爾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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