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家與死亡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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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紅石星的軍事監獄, 面前是一片荒涼。這個地方沒有多少建築,平原上鋪著新雪, 平整無痕, 有的地方隨著土壤陷下去, 露出枯黃的草茬,斑斑駁駁,刺眼得很。夕陽漸西,下緣已接近地平線,熾白的光芒變成紅色,穿過霧霭,一片血紅的蒼涼。

在平臺的盡頭佇立著一個女人的身影,身材筆直挺拔,整潔的灰藍色軍服妥帖地穿戴在身上。她聽見身後有動靜, 轉過頭來,雙手握拳, 眉頭緊鎖著。

是海希爾。

黎清他們的車就懸停在平臺的邊緣, 他走過去,想著海希爾似乎有什麽話要說, 不妨在離開之前跟她談一談。

海希爾看著他們走近, 卻沒說話,只是轉頭望向初寒的雪原,晶亮的白色冰雪正在慢慢地被夕陽浸成血紅, 天空從淺藍逐漸變成灰白, 夜色從天幕的四周浸潤進來, 平原丘陵的中央有一道巨大的裂谷,像這個星球上經年不愈的傷痕。

良久,她依舊看著遠處,眼神有些空白渙散,臉上強作笑容。她嘴唇微動,輕輕地吐出一句話:“沒想到啊,他生命中最後一句話竟然是罵我智障。”

黎清和約爾格都沈默著,沒有插話的必要,在友人的死亡面前,一切安慰都是蒼白的語言。海希爾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聲音不可避免地有些哽咽。“我多麽希望他能再罵我一句,就算天天罵我智障也好。可惜,在我剛意識到我們其實是損友的時候,這個友人已經永遠離我而去了。”

“你們的那個理論,是真的嗎?”她直直地看著約爾格,向他問道。

“我不能保證。”約爾格斟酌著說道,他現在顯得很嚴肅。“任何猜想在完全驗證之前,都是不確定的。就算是完全被驗證正確的理論,也許會有被推翻的一天。你不必為林恩代替了你死亡這種想法感到自責,因為重點不在於真相是什麽——世界的真相永遠是不為人知的,重要的只是你認為真相是什麽。總之,向前看就行了。”

海希爾眼裏閃現出疑惑的神色,但很快被堅定的光芒所代替。黎清問她:“你會替他打理好他的軍團的,是嗎?”

海希爾低低地應了一聲,黎清拍拍她的肩,轉身離去。當他們的車消失在天際,成為一個小點,海希爾握緊了雙拳,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

·

回到住處時,天已經黑了。濃重的夜色中,走廊和房間裏亮著溫暖明亮的橙色燈光,溫控系統將整棟樓的溫度濕度都控制得相當宜人,廚房裏提前設定好的自動烹飪已經完成,傳來一陣陣誘人的香氣。身邊的戀人握住他的手,向他投來一個溫暖的笑容。

黎清一陣恍惚。

感覺有點像……家。

在戰火中穿行,在生死的刀尖上舞蹈,像一只幽靈在宇宙間游蕩,靈魂穿梭過不同的宇宙,不知自己來自何方。宛如突然從星河之上跳躍而下,落入溫柔的凡塵,如果宇宙之大令人迷茫,至少從現在開始,黎清找到了一個歸宿。不管怎麽漫游,有著約爾格的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就是他一輩子的港灣。

正吃著飯時,約爾格說了句:“別動。”

“嗯?”黎清楞神的一瞬間,約爾格伸出手,拿著一張濕巾,輕輕地擦去他臉上沾到的一點點土豆泥。

“你怎麽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吃相真難看。”話是這麽說,可語氣裏沒有一點責怪的意味,滿滿的全是寵溺。

怎麽可能難看呢?藍色眸子裏溫柔的目光,像要把眼前的戀人鐫刻在心裏。講述微聯結時認真自信的他,上戰場時理智冷酷的他,床上為了自己而隱忍克制的他,還有現在這個可愛迷糊的樣子……都使他癡迷不已啊。

“在你面前哪有這麽多講究。”黎清滿不在乎地說道。“你知道我在帝國那幾年有多苦嗎?鬼知道他們哪來這麽多禮儀,餐具一套又一套,我能從001編到145,人類何必為難人類呢,真是有貓餅,嘖。”

“林恩的事情你怎麽看?”

黎清停下手上的動作,思考了一會兒。“如果我們的猜想是正確的,每個平行宇宙之間存在一種聯系,會不斷修正事件的走向,最終使它們的精神和物質活動都走向相同的分布,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命運’和‘結局’。那麽這種聯系是強還是弱呢?是不是每個平行宇宙的聯系都這麽強呢?”

“也許可以用一個參數來表示……”

約爾格用叉子戳了一塊胡蘿蔔送到黎清嘴邊,後者撇撇嘴,不著痕跡地離遠了一點。

“喲。”約爾格驚訝地挑挑眉。“看不出來,還挑食呢?”

“我從小就不喜歡吃。”

“那你還不喜歡吃什麽?”

黎清想了想。“所有蔥類、牛肉、油炸類、辣椒、高糖甜食。”

“真不好養。”約爾格笑著戳了戳他的臉。

“那你呢?”

“嗯?”約爾格有點驚訝。

“我問你喜歡吃什麽啊。”黎清戳了戳盤子裏的洋蔥,一臉嫌棄地把它拋到一旁。“以前你不是很委屈,說我對你完全不了解嗎?我現在開始了解啊,要不要拿個小本本記下來,親愛的?”

“你還需要用什麽……小本本?那是什麽東西?”

“嗯……就是地球時代的男孩子為了不惹女朋友或者老婆大人生氣,用紙和筆或者手機,把她的要求一條一條地記下來。”黎清看著他笑。

“這樣啊。”約爾格一邊想象地球時代的人類用紙筆書寫的樣子,一邊意識到有哪點不對,撇了撇嘴。“誰是你老婆啊?叫老公。”

出人意料地,黎清笑瞇瞇地壓低了聲音道:“老公。”嗓音低沈磁性,尾音還帶了點兒甜膩的上揚,聽得約爾格半邊身體都麻了,耳朵泛起一陣紅暈。

“你也會臉紅啊。”他們面對面地坐著,黎清隔著一張餐桌伸出手去摸約爾格的耳垂。“好燙哎。”

約爾格拿掉他的手。“快吃飯,挑食的小孩子。”

黎清把刀叉一放,彎著眼笑。“吃飽了,想吃你。”

約爾格這次是真的臉紅了。

·

吃完飯已經是地方時二十點,黎清洗完澡出來,發現已經洗好的約爾格穿著浴衣,手上沒拿什麽平板,也沒有不停發送消息的手環,只是靠著落地窗靜靜地坐著。昏暗的燈光勾勒出他的側影,與遠處黑黢黢的遠山輪廓一起,映成了一副優美寧靜的畫。

“今天沒有公務?真是稀奇。”

約爾格勾起一個微笑。“嗯,我也覺得很稀奇。”

黎清輕輕地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雙手環住他勁瘦的腰身,下巴放在肩上,側過頭吻約爾格的臉,很輕,也很溫存。

他們沈默地擁抱在一起,窗外刮起獵獵狂風,這棟樓外掉光了樹葉的喬木被折斷了不少枝椏,淩亂地攤在不遠的地上。晴朗的天氣沒有什麽雲彩,夜空上星河璀璨。

“約爾,你覺得那些樹算得上有意識嗎?”他在約爾格耳邊喃喃。

“肯定有……”約爾格停頓了一下。“什麽意識?”

“我是說,智慧——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意識到周圍的環境。不只是簡單的進化帶來的生物電交流,那是本能。”

約爾格思考了一會兒。“如果說微聯結是思維的物理表現形式,那麽不同個體的微聯結數目是不同的,你把這個叫做l常數,是吧?人類一定比動物更高,而動物一定比植物更高——當然,是大多數。至於這個數目多少算作‘智慧’,那還真不好說。起碼,我們所說的智慧也是對人類而言,我們並不知道還有沒有更高的存在。”

“說不定在那種存在的眼裏,我們和草履蟲並沒有多少區別。”

“黎清。”

“嗯?”

約爾格轉過頭來,眼底映著昏暗的燈光,在黑暗中竟顯得格外熠熠生輝。“你告訴我,如果微聯結在你的有生之年被徹底揭開,你會不會覺得活著沒什麽意思了?”

黎清笑了笑。“以前會。”

約爾格不明就裏地看著他。黎清說:“在審訊完李斯特的時候,我跟你說過,有的時候,執念比愛更可怕。其實每一個人活著,都是為了自己生命的執念,為了未竟的理想。”

“我現在告訴你,我對這個世界的執念,最感興趣的、怎麽都看不膩的,有兩件事情。”黎清伸出兩根手指,慢慢說道:“一個是微聯結。”

“另外一個,是你。”

“微聯結可能有著盡頭,但是你的靈魂沒有。”

“你是我生命的意義之一。”

約爾格幾乎呼吸都要停滯了,驚訝得根本說不出話來,他手指顫抖著攀上黎清的臉頰,站起身來將他擁進懷裏,發狂地吻他,從額頭、眉眼、耳垂,到脖頸和鎖骨,再往下,他明顯地感到黎清身體的顫抖。

“約爾……”黎清沙啞著嗓子壓抑地喊了一聲。

約爾格抱著他往床邊挪。“想要嗎?”

“想……”黎清回吻著他,半躺到床上,雙臂抱緊約爾格的腰,讓他坐到身上。年輕俊美的金發男人解開浴衣,讓自己的身體對戀人展露無遺,勾起一抹笑容,舌尖誘惑地舔了舔唇角。

“親愛的,你今天嘴很甜啊。”

“跟你學的。”黎清狡黠地眨眨眼。

約爾格低下頭,手掌撫摩過他的身體。“要交學費的。”

“好啊。”黎清指尖劃過戀人的敏感地帶,壞笑著說:“全部交到你的身體裏,滿意嗎?”

約爾格輕輕打他一拳,顫抖的聲線裏帶著笑意。“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沒羞沒躁了?”

“當然是跟你學的。還要交學費嗎?唔……”

“看在你今天嘴這麽甜的份上,我就給你個獎勵好了,親愛的。”身上的男人瞇起眼睛,被欲望燒熱的臉頰一片緋紅。

“躺著享受吧,我來動。”

·

他的眼前是在黑色的宇宙空間裏爆發的大爆炸,白光和熱浪占滿了視線,只知道自己在一艘飛船裏。巨大的能量將人體瞬間化為飛灰,連最基礎的分子結構全部被沖散。時間短到根本感受不到,唯一的感知就是沒有感知,像瞬間切斷的電路,一切都沒有了。

只有虛無。

這就是死亡嗎?

不,我不想死——

“啊——”

黎清驚叫著從床上坐起,滿頭冷汗,甚至連身上都被汗濕透了。在室溫二十五度的房間裏,身體冷得發抖,仿佛在冰天雪地裏,牙齒上下打著顫。他想挪動一下,腦子裏傳來一陣劇痛,仿佛有一根棍子在裏面攪,接著是天旋地轉的眩暈。

約爾格躺在身邊,一只手還攬著他的腰。被他的動靜驚醒過來,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拉了拉他的手臂。

這時,黎清那恢覆思考能力的頭腦才反應過來,他做了一個夢。

一個與阿克曼相同的,死亡預言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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