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貞被朱全忠的人馬團團圍住，斷了一切補給，鳳翔城裏很快就斷糧了。

說來說去，李茂貞也並非無情之人，就算手裏的糧食所剩無幾，他還是盡力保證帝後一家不要餓肚子。

但是隨著局勢的發展，李茂貞自己的口糧都成問題了，帝後自然也就斷糧了。沒辦法，只能屠狗宰牛，殺掉一切可以殺的活物來填飽肚子。於是，皇帝便吃到了狗肉。

但幾日之後，別說狗了，連老鼠麻雀都吃光了，寒冷之下，饑餓難耐的人們，只能開始吃人。活著的人先是尋找凍斃的屍體，屍體吃光，便開始尋找餓得不能動彈的活人，最終，互相交換家裏的老人孩子，易子而食。

鳳翔城中甚至公開叫賣人肉，明碼標價，人肉一斤一百錢，狗肉一斤五百錢，吃不起狗肉的人，只能選擇吃人肉。鳳翔城，變成了一個人間地獄。

被禁閉在院中的皇帝李曄每隔一日便能收到一塊肉，他不能確定這是什麽肉，但肯定不再是狗肉了。敏感的李曄想到了很多，卻不敢告訴妻兒，只是把肉燉了，眾人分食。

當那塊肉端上桌的時候，兩個皇子好保持了良好的教養，向父皇母後行李之後，才興高采烈地撲向了盆子裏的肉。看著孩子們吃得高興，李曄心裏一陣難受。皇子吃得半飽，便停了下來，裝作吃撐了的樣子，把肉讓給了父母。

李曄不得不硬著頭皮，和皇後一起，吃下這些可疑的東西。皇後默然無語。

如此一來，勉強也能維持生存了。

但是這屋子裏的家具，除了一張床，已經所剩無幾，如果繼續下去，只怕連柴火都找不到，他們只能吃生肉了。

所幸李茂貞終於撐不住，舉了降旗，打開城門，迎接朱全忠和柳璨的入城。當皇帝李曄的院門被打開，柳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帝、皇後和兩位皇子李裕、李柷，個個皆是雙目深陷，骨瘦如柴，衣衫襤褸，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而這個小院，已是空空蕩蕩，連一張完整的椅子都找不到。

堂堂一國之君，淒涼慘淡至此，就連心腸狠毒的柳璨和狂妄跋扈的李茂貞，都覺得不忍和愧疚，但是朱全忠卻不以為意，只是略一行禮，算是拜了帝後。

皇帝李曄看著眾人，目光落在了柳璨的身上，他真是後悔當初一心提拔和信賴這個卑劣的文人。李曄沈聲道：“柳璨，你還是朕的宰相嗎？”

柳璨心裏慌了，連忙跪拜：“臣實在有罪，任由陛下責罰。”

朱全忠不滿地瞥了柳璨一眼，打岔了：“到底誰有罪，現在就可以理論理論。如果不是柳先生帶著我來到鳳翔，只怕你們都成了李茂貞手裏的玩物了，還能在這裏擺出皇帝的威風嗎？大唐的臉面，都被你們給丟盡了！”

眼看眾人都無話可說，朱全忠更進一步：“今日，李茂貞這個反賊，挾持君上，圖謀篡位，現已被擒獲，按照大唐律例，謀反者，滅九族。皇帝在此，我就為朝廷執行這個處罰了！來人，把李茂貞全家全部打入大牢，明日一早，公開斬首！”

李茂貞心中怒極，但朱全忠所說的，也的確是無可辯駁，況且如今大軍壓境，就算朱全忠不借助皇帝的名義，照樣可以殺了自己。

一群士兵裏立刻沖了進來，剛要擒下李茂貞，卻被皇帝一聲斷喝制止了：“住手！”

眾人吃了一驚，詫異地看著皇帝。雖然這個人空有皇帝之名，卻無半分實力，但是他站在那裏，就是有一種無形的威壓，讓人不得不肅然起敬。

“李茂貞並沒有挾持朕，是朕來到鳳翔，體察民情，李茂貞一直勤謹侍奉，忠心可嘉，不但不可處罰，還應昭告天下，嘉獎與他！”

皇帝的這番話，讓眾人一時啞然，就連李茂貞自己，也覺得震驚。

朱全忠一時氣惱，大吼道：“你胡說八道什麽！明明是這個反賊心懷不軌，你居然還袒護與他！你這個皇帝是怎麽當的！”

李曄怒道：“朱全忠，不敬君上的人，現在是你！你現在就可以把朕殺了，看看天下人，乃至後世，怎麽看待你朱全忠！你別忘了，就連你的名字，都是先帝所賜！”

朱全忠心裏一凜，終究是退讓了。他要的是循序漸進地竊取李唐天下，而不想成為後世史書裏的千古罪人，況且現在，李茂貞已經被打垮，皇帝也只是個牽線木偶，這二人對自己毫無威脅，何苦要為了這麽點小小利益，壞了心中大計。

朱全忠妥協了，甚至還把李茂貞留在了鳳翔，但是鳳翔周邊，已經是朱全忠的勢力範圍，李茂貞再也翻不起大浪了。

在柳璨的督促下，聖駕很快就隨著朱全忠的兵馬，回到了長安。

長安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只有大明宮，還矗立在城北，無言地俯視著這個曾經輝煌的城市。只是如今的大明宮，太監宮人加起來，也不過近千人，浩大的宮殿裏空空蕩蕩，一入夜，只有幽幽的風聲，如泣如訴。

一回到長安，在朱溫的操縱下，皇帝改年號為天佑。改元這一日，仍是寒冬，但莫名地天雷陣陣，暴雨如註。這場雨，一下就是七日，徹夜不休，整個長安，盡成澤國。雨一停，奇寒又至，千裏冰封，百姓凍斃者，遍地皆是。

天佑，註定會是大唐歷史上最為悲哀和動蕩的年號。

朝堂之上，已是柳璨的天下。原本那些嘲諷鄙棄他的清流名士，如今都被柳璨踩在了腳下。柳璨無比得意，他要的就是這種翻身做主人的感覺。

但是，心胸狹窄的柳璨還是不滿足，畢竟那些名士依舊占據著各個顯赫的官位，每當看到這些出身高貴的人，柳璨就覺得心裏不舒服。

為了讓自己的心情好一些，柳璨開始密謀將當朝的世家高官一網打盡。而這個主意，與朱全忠不謀而合。兩個人都在等待一個時機。

不過朱全忠想得比柳璨更深更遠，柳璨只想當大唐最位高權重的宰相，而朱全忠，則是要徹底鏟除朝中大唐舊臣，繼而殺死皇帝，最終建立自己的江山。

不過眼下，還有一個眼中釘需要拔掉，這就是德王李裕。

皇帝有兩個嫡子，德王是長子，也是被劉季述推到過帝位上的人，眼看著這個孩子已經13歲，漸漸長成，朱全忠知道，如果殺了皇帝，那麽德王就會是皇位的第一人選，這麽個少年，必然不會那麽俯首帖耳，所以，他動了殺機。

狡猾的朱全忠可不想背負謀殺皇子的罪名，他要讓柳璨去做這件事。不過朱全忠心裏知道，柳璨對李唐宗室頗有感情，斷不會動手殺死德王，不過朱全忠卻能說服柳璨，廢黜李裕。

畢竟，李裕日漸年長，如果有一天，皇帝讓李裕擔負重任，那麽第一個被奪權的，就是柳璨這個權傾天下的宰相。

柳璨在朱全忠的蠱惑之下，昏了頭腦，真的去勸說皇帝了。

“德王曾經與狗賊劉季述勾結，竊取皇帝寶座，普天下人盡皆知。皇上應大義滅親，貶為庶人，怎麽能冊封為王呢？這是用不忠不孝的先例來教後人，請陛下明鑒。”趁著早朝散會之時，柳璨開始了對皇帝的勸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