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李曄當然知道柳璨的真實目的，把宗室盡數殺光，自己就更是孤家寡人了，況且德王李裕當年被劉季述冊立為帝，是年幼不能自主，怎麽能把如此重罪，讓一個稚子去承擔。

皇帝斷然回擊了柳璨：“柳先生飽讀詩書，通曉古今，難道不知道德王其實是受害者，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劉季述？你這麽急著要鏟除宗室，是何目的？！”

在保護孩子這件事上，皇帝是不遺餘力的。他的目光銳利又冰冷，死死盯著柳璨。柳璨碰了個釘子，無話可說，只能悻悻而退。

回到家中，香頌看出了柳璨的心思，她決定幫夫君一把。

如今的德王李裕獨居在大明宮九曲池邊的學士院，這一夜，長安城中的五位親王齊聚在學士院的偏殿，與德王一同飲宴。雖然諸王年紀尚輕，但江山社稷水深火熱，他們也早早地成熟起來。

時至深夜，六王喝得酣暢淋漓，一個個暢談國事，抒發郁悶，都忘了時間。

突然，一縷奇香在屋中散開，起初六王酒意正酣，並未察覺。漸漸的，那香氣越來越濃，德王第一個察覺了。

“什麽味道？是誰用了香嗎？”德王問道。

可是無人用香，香氣卻越來越明顯，眾人都察覺了，只覺得這氣味撩人，甜香柔媚，初聞之，心神愉悅，再一細品，便覺得勾魂奪魄，好似梨香。

眾人一時沈醉於這香氣，貪婪地嗅著。可是漸漸的，他們覺得不妙了，因為眾人都有些骨酸筋軟，渾身無力。他們想站起來，手腳卻像被綁住了一樣，動彈不得，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壞了，定然是中了迷香。德王心知不好，努力地要掙紮一下，心有餘而力不足。

偏殿的門緩緩打開了，進來了一個蒙面人，身材纖細，像是個女子。六王大驚，心知不好，可是他們喊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蒙面人一步步逼近。

蒙面人雖然看起來柔弱，卻身手不凡，力大無窮。她利索地把六王手腳捆死，嘴巴堵住，六王驚恐萬端，想要呼救，卻不能出聲。

一一捆好，蒙面人背起德王，從學士院的後門出去，這裏便是深約一人高的九曲池。在德王驚恐萬端的眼神中，“啵”的一聲，他被蒙面人投入了池中，只在水面劃出了一圈圈波紋，便沈入了水底。

很快，其他五位親王也一一被丟入池中。眼看無人發覺，蒙面人回到學士院，清理了現場，掩上屋門，消失在了夜色中。

德王等六位親王失蹤了！這個消息很快就傳遍長安。這是大唐除了皇帝幼子輝王李柷以外，僅剩的幾位宗室王爺。皇帝都快急瘋了，他馬上命令內侍監和大理寺徹查，但是翻遍了大明宮的每個角落，都一無所獲。

聯想起前一日柳璨曾經向自己建言，要廢黜德王，皇帝李曄心裏明白此事不妙。

三日後，九曲池上浮起了六具屍體，正是德王和其他五位親王。他們都是被堵住嘴、捆住手腳，溺斃在池中，如今屍身腫脹，便浮了上來。

帝後悲痛欲絕，他們斷定，這必然是柳璨所為，而背後，也肯定有朱全忠的身影。但是對手做得幹凈利落，一點證據都沒留下，這也只能是個猜測了。

長安城裏一片嘩然，眾人紛紛傳言，是柳璨為了獨攬大權，害死了德王等六位親王，接下來，還要對輝王下手。

柳璨真是百口莫辯。雖然他提議廢黜德王，但作為大唐的臣子，他從來沒想過要殺死德王，尤其是殺死其他五位親王。但是現在，不管他怎麽解釋，也沒人會相信的，更何況，他也不能解釋，只能默默地背下這個罪名。

這一切，都是朱全忠指使香頌所為。

朱全忠已經看出來了，柳璨對大唐心懷眷戀，必然不會全力扶持自己登上帝位，那麽他就送柳璨一個大禮，讓柳璨與李唐徹底決裂，再無回頭路可走。

皇帝李曄得出來這個慘案背後，朱全忠若隱若現的身影，也知道如今河南河北和長安附近，已經全部落入朱全忠的手裏，剩下的藩鎮，無力再對朱全忠進行鉗制，朱全忠的反意，已清晰可見。六王之死，便是近在眼前的強烈警告。

既然如此，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力一搏，皇帝決心趁著朱全忠人在長安，斬殺這個禍害。但是自己手下無一兵一卒，如何能夠殺死朱全忠呢？

夜色降臨，明月當空，大明宮裏，影影幢幢，如同鬼蜮一般，李曄心裏靈機一動：還有鬼市啊！雖然如今的鬼市和長安城一樣，荒寂破落，但畢竟還有自己相熟之人。

來到鬼市，李曄立刻找到了栗師父等人商議此事。

原本李曄還在擔心鬼市眾人是否願意幫助自己，沒想到他一提出誅殺朱全忠，眾人紛紛力挺，就連韭菜鬼們也表示出人出力，不在話下。

鬼市如今已經徹底崩壞了，眾鬼一再退讓，想要偏安，可是現實卻步步緊逼，眼看賴以生存的鬼市也將不保，眾鬼也不願茍活，與其默默走向毀滅，不如拼一次，也算痛快一場。

但是如何能夠引朱全忠入局呢？眾人有些一籌莫展。

還是錦娘和冬郎站了出來。永嘉坊的荼蘼花夜夜盛開，如今已是遍地荼蘼，花事極盛，就辦一場荼蘼花會，眾鬼布下機關，引朱全忠等權臣入局，將其一網打盡。

眼下已是暮春時分，百花開過，獨剩荼蘼。皇帝在朝堂之上，邀請了朝中的重臣來永嘉坊，參加一場荼蘼花會，其中當然包括了柳璨和朱全忠及其同黨。

眾臣一聽，詫異無比，永嘉坊那裏早已成了一片廢墟，無人光顧，怎麽會有荼蘼花？

李曄笑著說道：“此事無需各位煩憂，朕自會處理。”

次日夜裏，皇帝在皇後服侍下，換了禮服，準備停當，便要出宮赴會。臨行之前，他回頭看了皇後一眼，笑笑說道：“你在宮裏，陪著柷兒，你們好好的吧，將來有一天，柷兒就是我們的希望。”

皇帝不知此次行動成敗如何，但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最後看了妻兒一眼，李曄沒有帶隨從，走出了宮門。皇後看得出來皇帝有心事，但此刻，她不能多問，只能目送著夫君走出宮門。

對於末世的帝後來說，每一天的每一次見面，都可能是訣別。

剛一進入永嘉坊，皇帝李曄便被眼前的盛景吸引住了。

華燈之下，遍地荼蘼，如同花海一般，姹紫嫣紅，花朵在絢爛的燈火映襯下，如同醉了一半，含羞帶笑。在花海的深處，是一個個案幾，擺滿了美酒。

花海之中，便是鬼市中的眾鬼幻化而成的侍者，韭菜鬼，阿貍，妒婦津，栗師父，錦娘和冬郎，一一在列。他們都在等著今夜拼死一搏，斬殺奸佞。

白日的一片廢墟，到了夜晚，變幻出了如此末世的盛景，惟願良辰不只在今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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