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擺著四碗餛飩，冒著騰騰的熱氣。每個餛飩都是薄皮大陷，碗裏還灑著碧綠的蔥花，香氣四溢。

皇帝李曄心裏一動，他想起了那個失蹤已久的啞女，不禁有些悲傷，也許啞女已經隨著鬼市眾生消散了吧，也好，茍活在這個亂世，也沒什麽趣味，或許走了，還能開心一點。他這麽安慰自己。

皇後招呼著一家人坐下，李曄夾起了一個餛飩嘗了嘗，原來是冬筍配了些許的肉，還有些雞蛋，既有肉香，又有筍的鮮味，還有雞蛋做配，實在是鮮美異常。李曄突然覺得，這個餛飩的味道，怎麽和啞女做的如出一轍呢？

皇後微笑著，問道：“好吃嗎？”

皇帝說道：“好吃！我很多年前，也曾經吃過這麽好吃的餛飩，只是，亂世之中，那樣的美味再也不可得了，沒想到，今日又遇到了！”

皇後頓了一下，問道：“是嗎？你一定很想念那個人吧？與妾身相比如何呢？”

李曄握著皇後的手，笑著說道：“是很想念，和她在一起，就如同和你在一起一樣，讓我感到安心，只是那個可憐的人，再也看不到了，或許都是我的過錯，但是，你一直在我身旁。”

皇後低聲說道：“也未必看不到了，只是少了一棵桃花樹而已，人卻未變。”說罷，含笑看著皇帝。

皇帝一是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但轉瞬間就懂了，驚喜不已：“是你！那些時間，陪著我在鬼市的啞女，就是你？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此刻，李曄心裏無比懊悔沒有早一點了解到何氏的心，在最初的時候，他與何氏是那麽的客氣和有距離，以致於浪費了那麽多的大好時光。直到如今，窮途末路，卻發現，身邊的人，居然也就是心中的人。

“現在知道，也不算太晚，至少，我們會彼此扶助，一直走到最後呢。”皇後輕聲說道。

李曄眼睛裏有些淚花，連聲說：“是的，不算太晚，是的！”看著眼前的孩子，還有妻子，他突然感到無比的滿足，原來，自己內心最牽掛的人，一直就在身旁，從不曾走遠。

在鳳翔的這段日子，雖然過得清貧、卑微，卻是李曄一生中，唯一的輕松和快樂時光。只可惜，良時總是稍縱即逝。

李茂貞和李曄都以為朱全忠的目標在長安城，卻不曾想，朱全忠的七萬大軍抵達長安，發現這是一座空城之後，立刻一路向南，殺向鳳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困住了李茂貞的老巢。

李茂貞慌了，倉促派兵迎戰朱全忠，沒幾個回合，就被殺得大敗，他吃了大虧，立刻緊閉城門，做了縮頭烏龜。

朱全忠全然不把這些人放在眼裏，即刻就要放火燒城。他就不信，皇帝和李茂貞能夠在這個小小鳳翔躲多久！遲早一把火把他們都燒出來。

柳璨立刻制止了朱全忠的瘋狂行徑。他雖然貪婪，奸詐，好色，睚呲必報，心胸狹窄，但是對於大唐，對於皇帝，依舊存著一分臣子的心，他不願見到皇帝葬身火海。

柳璨說道：“梁王不必如此。如今天寒地凍，鳳翔又是個小城，李茂貞支撐不了多久，只需要圍住，一旦彈盡糧絕，李茂貞這個聰明人必然會打開城門，把帝後釋放，到時我們就可以奉帝駕回京，真正地掃平關西之地，那才是功德圓滿。”

朱全忠很是惱火：“你說得輕巧，七萬大軍守在這裏，一天要吃掉多少糧草，本王的銀錢，是大風刮來的嗎？可能李茂貞還沒垮掉，本王的兵馬就先垮了！”

柳璨反問道：“難得來一次關西之地，這裏是大唐的核心地帶，難道梁王不想到處走走嗎？”

朱全忠豁然開朗，是啊，自己沒必要全部人馬都守在鳳翔，只需要一萬人即可困死李茂貞，其餘的大軍，趁這個機會，蕩平關西，一來擴大自己的地盤，二來以戰養戰，搜刮錢糧。真可謂是一箭雙雕，他對柳璨這個謀士真是越來越滿意了。

在朱全忠鐵桶陣一樣的圍困之下，鳳翔城裏，物資越來越短缺了。皇帝李曄和皇後雖然不能出去，卻能從李茂貞派人送的飯菜飲食裏瞧出端倪。

原本一日三餐，雖然簡單，卻也是菜肉米面俱全，足夠分量。可漸漸的，肉沒有了，再過了幾日，菜也沒了，一日三頓稀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如此一來，皇帝一家四口，整日裏都是餓得前心貼後背，只能盡量減少活動。

更何況，天氣冷得刺骨，又沒了炭，連木柴都供應不上，屋子裏和外面幾乎一樣冷，饑餓之下，更覺寒冷。

這一家人也不知道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們在院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苦苦熬著。

緊接著，院外時不時會有追逐奔跑和慘叫的聲音，嚇得兩個皇子躲在帝後懷裏，瑟瑟發抖。李曄聽出來了，外面似乎時常發生追殺砍人的事情。他實在不明白，李茂貞到底怎麽了，會讓鳳翔陷入如此亂局。

但是很快，皇帝斷炊了。

這一日從早晨到傍晚，李茂貞都沒有派人送來食物。濮王和輝王餓得哇哇大哭，帝後也是有氣無力，他們朝著門外喊，卻無人搭理，連前些日子滿街的哭喊和慘叫聲都沒有了，靜得可怕。

這寒冬臘月，除了雪，連一片草葉子都找不到，甚至老鼠都餓得消失無蹤了，帝後急得發瘋，卻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們砸門，想逃出去，可是厚重的大門被鎖得死死的，高高的圍墻上也插滿了斷刃，根本爬不出去。

帝後一家心慌了，難道會被餓死在這裏，都無人知曉嗎？

足足餓了兩日，孩子已經倒在床上，上氣不接下氣，帝後也是目光無神，門外才傳來了動靜。皇帝立刻沖到門口，小窗開了，外面的人扔進一條腿，砰的一下，又關上了窗。

李曄一看，原來是條狗腿。也不知是誰家的狗子，忠心耿耿，一心護主，但是主人餓肚皮了，便把忠誠的狗子宰了，實在可憐。不管你平日裏多麽受寵，多麽得意，多麽狗仗人勢，一旦有難，第一個拿來祭旗的，便是狗奴才。

李曄從不吃狗肉，但是現在一家人餓得三魂去了七魄，哪裏顧得了那麽多，他立刻和皇後一道，剝了狗皮，砍了桌椅，燒出一鍋熱氣騰騰的狗肉湯。一家人吃得半飽，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又過了數日，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