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大半年過去了，朱全忠終於把自己地盤上的一切事宜都處理幹凈，開始把目光投向了長安。

如今的長安，皇帝名義上還是天下之主，但是李茂貞卻又控制了局勢，一切政令，不再出自皇帝和宰相，而是由李茂貞作主。

殺宦官，殺重臣，殺宗室，李茂貞揮舞起了屠刀，在長安城裏盡情揮灑著他心中的惡。甚至，他連那些和自己一起出兵勤王的諸藩鎮軍隊，也不放過。殺的殺，逃的逃，六萬大軍，很快就消失了一半。

皇帝李曄也曾經努力阻止過，但顯然，手裏無兵，身邊無臣，他的一切規勸和命令，都是一個笑話。

他只是李茂貞手裏號令天下的一個金字招牌。這個招牌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把李茂貞胡作非為的範圍，局限在最高層的權力角逐上，而不要對百姓有太多的騷擾。

皇帝李曄寧可希望自己倍受折磨，也不願再讓百姓去承擔這一切苦果。只是，天下人又怎麽可能逃得過李茂貞的荼毒呢？

城頭變幻大王旗，這數年來，長安的主宰權，從王行瑜，到劉季述，如今又換成了李茂貞。殘敗的京城，破碎的山河，總是能給野心家以無盡的想象空間。

逃到汴州的柳璨，深深懷念著他的宰相之位，思念著他的香頌，當然，他心裏也有對皇帝和對大唐的愧疚。

眼看天下人又群起反對李茂貞，柳璨開始力勸朱全忠進軍長安。柳璨的如意算盤是，朱全忠掌控朝中大權，自己再次成為大唐宰相，如此一來，名節和利益，一個都不少。

朱全忠很小心，他可不像李克用、李茂貞等人那樣魯莽，他要的是整個江山，所以無論做什麽事，都必須名正言順。這時，就需要用上柳璨這個宰相了。

雖然柳璨從京城逃到汴州，但是詭譎的是，皇帝自始至終都沒有宣布免去他的宰相一職，所以，此刻柳璨依然是大唐名義上的宰相。

在朱全忠的授意之下，柳璨立刻以平原公主和宰相的名義，向天下藩鎮發出了號令：李茂貞目無法紀，侵占長安，殘害忠良，覬覦龍位，罪無可赦，現大唐的平原公主和宰相柳璨，上承天命，下應民心，派汴州節度使朱全忠，進軍長安，討伐逆賊，天下諸藩，需以朱全忠馬首是瞻。

如今的朱全忠，已經無人可以抗衡，而這個號令，又出自公主和宰相之筆，所以眾藩接到此書，更無一人敢於說個“不”字，相反，還要群起響應，支援朱全忠。

於是，朱全忠在柳璨的引路下，率兵七萬由汴州出發，一路攻取同州、華州，終於兵臨長安近郊。這是朱全忠籌謀多年，終於邁出的一步。出兵長安，朱全忠就沒有再打算為李唐天下續命了，他要自己取而代之。

當朱全忠攜著七萬大軍和宰相公主的號令，即將抵達長安的時候，李茂貞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朱全忠的對手，當然，他也從來沒想過要和朱全忠正面對壘。

李茂貞秉承的作戰思路便是：敵弱我進，敵強我退。他堅信，如今長安附近一片蕭條，朱全忠千裏而來，補給都是個大問題，所以，這個老賊肯定堅持不了多久就會離開長安。

只要自己劫持了皇帝，回到鳳翔，那就等於握著號令天下的王牌，等朱全忠力竭而退，他再返回長安。

所以李茂貞決定撤出長安。但是即便他走，他也絕不會讓朱全忠占到什麽便宜。長安城裏的房舍，能拆的拆，不能拆的燒，城中的財物和糧食，悉數搬運回鳳翔，他要留下一座空城和廢城給朱全忠，看他能夠在一片廢墟裏堅持多久。

於是，長安城裏，硝煙彌漫，哀嚎四起，每一個士兵似乎都從人變成了魔鬼，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長安，這座曾經屹立在光榮和夢想巔峰的城市，距離廢墟，又近了一步。

皇帝李曄奮力守護著大明宮，這座宮殿承載了大唐和李家三百年的榮耀和記憶，是大唐最後的驕傲，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李曄就絕不允許有人在此作亂。

瘋狂的士兵們看著守護在丹鳳門的皇帝，兩眼通紅，神情決絕，他們狂熱的頭腦冷靜下來，悄悄退散了。

眼看即將再次離開長安，李曄又來到了鬼市。

現在的鬼市，越發蕭條了，街市之上，再無燈火，只有幽怨淒涼的風聲和水聲。眾生靈躲在角落裏，茍延殘喘，栗師父和妒婦津也不再爭鬥了，一看到李曄的到來，大家如同見到了救星，全都圍了上來。

錦娘和冬郎拉著李曄的手，不肯放開。錦娘依然覺得自己活著，她還在天真地籌謀著與夫君的幸福生活。如今也沒有人再買荼蘼花了，她便采來花朵，裝飾著淒涼的鬼市。

看著四處盛放的花，伴隨著一點點敗亡的鬼市，李曄心中痛極了。

當李曄與他們揮別之時，所有的人都流淚了。他們知道，此次一別，又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更加不知下一次相見，又會有誰不在了。

在這個亂世，不管是人，是鬼，或者是妖，都在顛簸動蕩中，身不由己地走向自己命運的終點。

李茂貞鬧夠了，眼看朱全忠就要到了，他也劫持著帝後和諸王，大大咧咧地跑回了自己的老巢鳳翔。

一到鳳翔，李茂貞就效仿劉季述，把帝後一家關在了一個戒備森嚴的小院中，嚴加看管，只從院門的小窗處送進每日飲食。皇帝和皇後再次成為了權臣手中的一個棋子。

此刻的李曄，心思和李茂貞一樣。他也堅持認為，朱全忠此刻進軍長安，不會長久，自己只要在鳳翔堅持住，一定還會有回到長安的機會，並且只要諸藩鎮之間的矛盾尚在，那麽作為皇帝，他就還有一線希望，找到振興大唐的機會。

所以，皇帝李曄和皇後安心地在小院中等待著。這一生，他們身不由己地登上了大唐權力的最巔峰，苦心經營，奮力掙紮，此中沈浮榮辱，他們早已經習慣了。他們最奢侈的願望，便是如同一對普通的夫妻那樣，過著平常人的生活，現在，願望實現了。

這一日，正是冬至，寒風呼嘯，大雪紛飛，皇帝正在屋中看書，濮王李裕和輝王李柷在院中玩雪，小小孩童，尚不知人間多少苦楚，一下雪，便格外興奮，打雪仗，堆雪人，玩得不亦樂乎。皇帝透過窗戶，看著兩個孩子的興奮勁，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李曄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天早上，大明宮溫室殿裏，在宰相張浚出征之前，自己與平原公主和德王輝王淑妃一同用早膳，也是雪天，溫室殿內很溫暖。數年過後，一切都已天翻地覆。

皇後也不知從李茂貞處弄來些什麽，一個人躲在廚房裏，摸摸索索地忙乎了半日。李茂貞雖然囚禁帝後，飲食粗劣簡單，但是還算頗為客氣，所以皇後提出的要求，他也就一一滿足。

皇帝想要進去看看，也被皇後趕了出去：“你出去，看你的書，今天冬至，是個大節氣，我為你們做一頓新鮮的吃食。”

皇帝笑道：“如今大雪天氣，哪裏有什麽菜蔬？這麽冷的天，你別忙了，小心凍壞了。”

皇後嗔道：“哪裏就那麽嬌貴了？自小，我在家裏也時常下廚，只是入宮後，再沒有機會了，今日定要露上一手。”

皇帝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皇後忙碌的身影，心裏一陣溫暖。如果自己不是皇帝，而只是個平常的農夫，此時此刻，應該是最幸福的日子吧。但是人生沒有如果，他只能在心裏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隨著皇後的一聲招呼：“開飯了！”皇帝和兩位皇子歡呼著，沖進了廚房，期待著皇後給他們精心準備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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