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季述和柳璨幽禁帝後的消息迅速傳播, 朝中官員雖然無人敢於評議，但私下裏卻都對二人的謀逆之行憤慨至極，長安城中人心惶惶，百姓們知道，遲早會再來一次兵禍，紛紛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劉季述不得不全城宵禁，四處安插特務，監聽官員和百姓的一言一行，妄圖堵住人們的嘴，控制局勢。

幸好此刻還有賢妃把自己所能知道的宮中和城中之事，一一寫了下來，投到了少陽院中，所以李曄雖被囚禁，但也對天下大勢有些了解。

李曄判定，如今的局面，皆是朱全忠的試探，他的主要精力依舊放在河南河北，不敢貿然進入關西長安一帶，便通過柳璨，先攪亂局勢，看看水深水淺。

至於柳璨和劉季述二人貿然出手，如今是坐在了風口浪尖上，只不過眾人都不敢捅破那層窗戶紙，這才導致二人能夠勉強撐住局面。此刻，如果有人振臂一呼，只怕他們立刻就要土崩瓦解。

思量再三，李曄給鳳翔節度使李茂貞修書一封，希望他能領兵至長安，恢覆秩序。

李曄心裏很清楚，李茂貞是另一頭猛虎，未必會比劉季述柳璨更好，但如今身臨絕境，天下間，除了李茂貞，還有誰能夠在短時間內，進兵長安呢？猛虎屯於眼前，要保住性命，那只能用另一頭猛虎來鉗制他，這是無奈中的下下之選。

書信通過賢妃之手，送了出去。

當賢妃再次來給李曄和何氏送食物之時，透過門縫，李曄輕聲道：“繼榮，以後不要再來了，被劉季述發現，你會沒命，我們在這裏，還算過得去，你要自己保重。”

李繼榮，是賢妃的本名，賢妃第一次聽到李曄這麽親切地稱呼她，心裏一陣想哭，卻忍住了，只是嗓子有些哽咽聲。

李曄聽到這個聲音，繼續說道：“不用太掛心，只要你能安然無恙，我們也就放心了，快回去吧。”

賢妃行了一禮，看看四周無人，匆忙離開了。當然，賢妃自己打定了主意，只要皇帝還在少陽院，她就會一直送飯送衣服，她不能看著自己心中的人，自己的夫君，在那裏受苦的。

只是此後，李曄再也沒有看到過賢妃。

當李茂貞收到李曄的來信之後，大喜。

他知道，此次劉季述和柳璨的行動，已經引發了天下人的反對，原本積極響應的朱全忠，一看大唐民心尚在，立刻做了縮頭烏龜，不再聲援劉柳二人。此刻，只要自己率先行動，打破僵局，便可坐收漁利。

事不宜遲，李茂貞立即聯絡了關西諸藩鎮，集體出兵，清君側。六萬軍隊從四面八方，向著長安進發。

長安城中僅存的一些守軍一聽聞李茂貞帶頭進軍長安，立刻生出了反意。他們早就不滿於被劉季述和柳璨二人大權獨攬，軍中之人立刻蠢蠢欲動，與李茂貞等裏應外合。

劉季述和柳璨有些慌了，接連處死了數名守軍將領，意圖彈壓眾人，但誰知這麽一來，守軍徹底倒向了李茂貞，他們集體撤出長安城，守在城外，等待著藩鎮六萬大軍的到來。

柳璨見事不妙，便要帶著香頌，棄城而逃。

誰知香頌卻是個有情有義的，她早幫柳璨打點好了行裝，說道：“我們的宅子早被人監視了，你我同時離開，太過招搖，我幫你打扮成百姓的樣子，你混跡人群，一起逃跑，至於我，就留在城中，他們看到我，絕對不會想到你已經走了。”

柳璨感動得涕淚交流，恨不能把眼前這個賢妻抱在懷裏，但是，自己保命要緊，既然她不肯走，那就隨她了。柳璨自顧自地帶著金銀細軟，溜之大吉，投奔朱全忠去了。

隨著李茂貞的日益逼近，長安城裏，已經一片混亂。劉季述就像一個紅了眼的瘋狗，在末日來臨前，瘋狂殺人。

正月初一，本應熱鬧的長安城裏，一片寂靜。李茂貞帶領的六萬藩鎮大軍終於到了城門之下，守城軍隊歡呼雀躍地打開了城門，李茂貞揮劍，軍隊蜂擁入城，直撲大明宮而去。

宮中的劉季述等人無處躲藏，只能奮力迎敵，但區區千餘名太監，如何是數萬大軍的對手，很快劉季述等皆被擒下。李茂貞帶著軍人，騎著馬，囂張地沖入了大明宮。

李茂貞大聲道：“太監劉季述及其同黨，以下犯上，圖謀造反，大逆不道，即刻杖斃！”

軍人群情激奮鼓噪，抄起棍棒就撲了過去，劉季述及同夥數十人當即被亂棍打死，暴屍宮中，其同謀者們也被滿門抄斬。李茂貞搜遍長安城，也沒能找到柳璨，便知此賊定然已逃到朱全忠處，也只能隨他去了。

李茂貞帶人提著劉季述的頭顱，飛奔到少陽院，拍打門環高聲呼喊：“逆賊已誅，請聖上歸位，犒賞將士！”

李曄剛要回話，倒是何氏心思多，對著墻外說道：“果真如此，請將逆賊首級擲入宮中。”

李茂貞依言把劉季述的頭顱扔進了少陽院，李曄夫婦這才相信逆賊已伏誅，便令士兵們推倒墻壁，被困數月，終於重見光明。隨後百官前來朝賀，又迎皇帝於長樂門樓，宣布“反正”。

新帝旋即被廢，李茂貞存了私心，定要誅殺李裕，以斷皇帝的後路，但是帝後二人緊緊抱住李裕，堅決不允許李茂貞對其動手。

李曄知道，稚子無辜，都是被權臣操縱利用，而李茂貞故作正義狀，其實就是想逐一殺死宗室子弟。所以，就算拼了自己的這條命，他也要保護住孩子的性命。

李茂貞剛剛得了忠心護主的嘉獎，眼看在眾將士面前，自己斷不肯被天下人臭罵，也只能放過了李裕，重新立為濮王。

事態略一平息，皇帝李曄遍尋不著李賢妃的下落，詢問幸存的太監，這才知道，李賢妃送出書信後，即被劉季述發覺，便將李賢妃也囚禁了起來。

當李茂貞領兵，即將到達長安之際，瘋狂的劉季述在宮中大開殺戒，直接沖進了賢妃的承歡殿，一劍殺了她，就連屍體，也被放火燒毀，屍骨無存。

李曄一聽，淚如雨下。那樣一個溫婉善良的女子，滿懷情意，卻因為自己，而遭此慘禍，他的心裏，既是愧疚，又是愛敬。或許，在這個寒冷暴虐的末世，死，是一種解脫。

李曄已經無比地厭倦了這個世界，但是他是皇帝，也是李氏一族的守護者，為了自己的使命，他也要勉強自己，披著皇帝的外衣，像狗一樣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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