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想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冬郎，談何容易。

皇帝讓韓建遍尋華州的軍官，他們都已經不記得冬郎這個人。

如今戰火連天，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每年都有壯丁入伍，每年也有士兵死於戰場。逝去的人，屍體堆積在戰場上，無論勝利者，還是失敗者，都沒有那個人力和心情，去一一清點辨別，只能全部拉到野外，挖個大坑掩埋了，更有甚者一把火焚燒了。

所謂“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多少好兒郎，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異地他鄉，徒留家鄉的親人，年覆一年，期盼他們歸來。

遍尋不著冬郎的消息，皇帝李曄知道，冬郎想來已不在人世。可是即便冬郎死了，李曄也想找到屍骨，帶回長安，讓冬郎能和錦娘在地下團圓。只是，如何才能找到他的屍骨呢？

無奈的李曄苦思不出辦法，只能夜夜來到華州的城隍廟前，上香禱告。

“華州城隍，我李曄，辛勞一生，對社稷百姓卻無寸功，忝居帝位，實在慚愧難當，如今只盼能尋得冬郎蹤跡，帶他回鄉，也算我為百姓做的一點實事，如果城隍有知，請為我指點迷津，李曄感激不盡。”

如此七日，連續不斷的禱告，卻依舊沒有什麽眉目。

眼看冬至將至，華州大雪紛飛，朔風呼嘯，最冷的時節到了，華州城外已經被厚厚的積雪封山封路，曠野之中，空無一人，華州城內，也是行人寥寥。

從城隍廟禱告完，李曄回到居所，卻在門前發現了一個雪人，靠在自己圍墻下。他湊近了一看，大吃一驚，這哪裏是雪人，分明是一個流浪者，渾身覆滿積雪，已經凍僵了。

李曄趕忙叫來人，把流浪者帶回了正屋，這裏燒了炭火，還有些暖和。拍掉身上的積雪，原來是一個衣衫濫樓的老者，須發蒼蒼，臉色灰白。

老人醒了過來，看了一眼李曄，又閉上了眼。李曄剛忙遞過一杯熱茶，送到了老人的手裏。

老人一點也不領情，把茶水一扔，哭道：“你是何人？幹嘛救我！還不如讓我死了，豈不是一了百了！”

李曄安慰道：“蟻螻尚且偷生，你何須如此求死，上天給了我們性命，是讓我們好好過完這輩子的，而不是讓我們自戕的！你有什麽難處，可說來與我。”

老人痛哭起來：“如今這個亂世，生不如死，我一家人全都餓死了，只剩下了個孫兒，在城外深山裏，也不知現在是不是凍死了。我來城裏討飯，一天了，一粒米也沒有討到。這個世道，是不讓我們老百姓活了啊！”

李曄一聽，慚愧不已。百姓如此困頓淒慘，他這個皇帝難辭其咎。他看著這個老人，說道：“這都是我的錯！是我無能，沒能讓百姓安居樂業！上天要懲罰，就懲罰我吧！你的孫子在哪個位置？我去尋了他來，讓你們爺孫兩個團聚！”

老人覷著眼睛，看了李曄許久，問道：“都是你的錯？難道你是那個在華州的皇帝嗎？”

李曄點頭，老人卻怒了，痛斥李曄無能，讓自己的親族和天下人受了這般苦楚，越罵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李曄的臉上。

眾侍衛都有點聽不下去了，但是李曄並不生氣，只是說道：“快告訴我孩子的下落，我去尋了他來，也好讓我略略彌補自己的愧疚之情。”

老人看李曄居然沒有發怒，有些訝異，沈思片刻，說道：“你若是真心懺悔，那出了城門，一直往北，到了第一個十字路口，右拐進山谷裏，在一棵六尺粗的大槐樹下，有個茅草棚子，便是我的孫子，你去尋了他來。”

李曄連忙答應，侍衛卻不同意了：“陛下，現在天色已經暗了，到了他說的地方，一定是深夜，山裏危險，不如明日一早，讓我們去找吧。聽說那裏曾經是戰場，死了很多人，也怕有些不幹凈的東西！”

老人默然不語，李曄卻說：“就當是我為天下人贖罪吧，如果現在不去，一夜之後，那人只怕已經凍死了。”

侍衛要求陪著李曄一起去，可是老人卻說：“還說心懷天下，這等苦都吃不了，還談什麽天下和百姓呢？要是真有誠意，就自己去！”

李曄說道：“無妨，我自己去，你們照顧好他便可！”說罷，不理會侍衛和皇後的阻攔，穿上蓑衣，徑直出去了。

天色果然已經黑了，幸虧雪大，李曄提著燈籠，微微有些光，尚能看見路。他深一腳淺一腳，走在雪地裏，耳邊俱是風聲和雪簌簌落下的聲音，還有踩雪的聲音，就連鳥鳴聲都聽不到了。

李曄的耳朵和臉凍得生疼，如同刀割一般，手已經僵硬了，步靴濕透了，刺骨得冷。身體的痛苦倒在其次，李曄為那個老人的遭遇，以及他的指責而心如刀割。是啊，民不聊生，自己這個當皇帝的，難辭其咎。

此刻身上的冷和痛越劇烈，越讓李曄感到安心，這些痛苦就好像是他在為自己的過錯贖罪一般。

終於在深夜時分，到了山谷裏。他沿著山谷的小路，一棵樹一棵樹地找，可是哪裏能找到什麽茅草棚啊，倒是在風雪聲中，時不時地有些什麽奇怪的簌簌響聲，一會兒有，一會兒又消失了，也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麽奇怪的東西。

突然，李曄腳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一個石頭，險些摔倒。他低頭一看，這個石頭怎麽也是白色的？再用燈籠一照，嚇得他心裏猛地一震，原來這是個骷髏頭，被自己一踩，骷髏的森森白牙對著自己，甚是可怖。

想起侍衛說的，這裏曾是戰場，李曄也就明白了，只怕這裏的枯骨不少。他不再害怕了，嘴裏念叨著：“罪過罪過！朕治理天下不利，讓你們暴屍荒野，待到雪化之時，朕一定帶人來，為你們收拾骨骸，讓你們入土為安。”

他放下燈籠，捧起這個骷髏頭，搬到了路邊的斜坡上，用雪覆蓋，權當安葬。

風雪的聲音似乎小了些，李曄繼續向前。微光之中，前方漸漸現出一棵巨大的樹木，枝丫伸展向黝黑的天空，積滿厚厚的雪，李曄心中一喜，難道這就是老人所說的地方嗎？

漸行漸近，樹木下果然有個小小的茅草棚。李曄狂喜不已，終於到了！

他連忙走了過去，茅草棚的門掩著，李曄大聲問道：“裏面可有人嗎？”

無人回答，李曄有些擔心，索性打開了茅草棚的柴門，走入屋中，提起燈籠，仔細一看，倒被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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