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草棚裏，居然真有一個男子，背對著李曄，頗為怪異。

李曄輕聲問道：“這位兄臺，你的爺爺讓我來尋你，且隨我回城裏去吧。”

這人緩緩轉過身，在燈光下，瘦削得如同紙片一般，眼圈發黑，一臉無神。他擡眼看了李曄一眼，嘆息道：“回不去了！”

李曄安慰道：“不要擔心，我既能找到這裏，也能帶你出去，天氣如此之冷，你在這裏過一夜，會凍死的！”

那人搖了搖頭，說道：“除了回家，我哪裏也不去，我就在這裏！”

李曄覺得這人真是奇怪，茅草棚裏幾乎和外面一樣冷，這人只怕過不了多久，就會凍僵了。他二話不說，就要拉著那人離開，卻聽到草棚外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

李曄側耳傾聽，突然，有什麽東西在撲門，發出了嘩嘩的聲音，並且這聲音越來越大，越多越多，四面八方無處不在。李曄心知不好，雪夜山中最多的，便是饑餓的狼群，難道外面是一群狼？他不由得緊緊握住了腰上的佩劍。

果不其然，草門被撞開了，沖進來一只碩大的狼，一雙眼睛瑩瑩發光，惡狠狠地盯著李曄，看起來餓了很久的樣子。四周都開始有狼的呼吸聲，頭狼的嘴裏發出了嘶嘶地低吼，露出了白牙。

李曄“鏹”的一聲，拔出了劍，轉頭對那個呆呆看著自己的男子說道：“我來對付這些狼，你快趴下！”

話音剛落，頭狼撲了過來，李曄一劍刺出，頭狼居然憑空消失了。李曄大驚，感到了後面似乎有什麽東西，一回頭，身後又有狼撲來，他急忙轉身揮劍，劍鋒一觸及狼身，這狼也消失了。

瞬間的安靜之後，四面八方憑空竄出了眾多的惡狼，各個目露兇光，呲牙咧嘴，朝著李曄撲來。李曄手中的劍舞成了一團銀光，奮力抵抗，眼睛的餘光卻看見那個男子依舊目光呆滯，在一旁觀戰，似乎事不關己的樣子。

李曄怒吼道：“你還不快跑！跑啊！”

那男子似乎吃了一驚，詫異地問道：“我跑？那你呢，不是要等著被狼吃嗎？很痛的！”

李曄真是快要氣炸了，這個人難道是失心瘋了嗎，他吼道：“我讓你走！再不走，你就沒命了！”

男子“哦”了一聲，想走，又問道：“那你怎麽辦！”

“走！別管我！走啊！”

男子扭過身子，似乎要走，卻又走向了茅草棚漏風的墻壁。李曄一個分心，面前的那頭惡狼一驚朝自己猛撲過來，那利爪似乎馬上就要撩到李曄的咽喉。

身後也是一陣腥風，又有一頭狼朝著李曄撲過來，如此四面受敵，李曄心裏嘆道：我命休矣！

突然，李曄眼前一黑，繼而全身一暖，一個踉蹌，他已經來到了一個春暖花開的鮮花谷中，一個年輕人站在他面前，微笑著。

“這是哪裏？方才那些狼呢？我是死了嗎？”李曄無比奇怪。

“這是我死去的那個時節，我在這裏很久了，城隍告訴我，會有人接我回家，可是你嗎？”年輕人問道。

李曄突然想起了那個老人，他有點明白了什麽，試探著問道：“你，是來自長安永嘉坊林氏的冬郎？”

“正是在下，自從離開長安，來到華州，我一直在等待著回到長安的時候，看來今天我等到了。”這人真的是冬郎的魂魄。

原來，在那個春暖花開的時節，冬郎隨著韓建的軍隊開拔到了華州，還沒站穩腳跟，就和當地原有的割據勢力大戰了一場，冬郎死在了這個山谷裏，而韓建則擊敗敵人，成為華州的新主人。

其他人的屍首都被拖走了，只有冬郎的屍身，被茅草掩埋，又被狼群發現，分而食之。冬郎的魂魄逗留在此，思念錦娘，卻無法回去，夜夜哭泣。

有一日，城隍來此，冬郎向城隍求告，城隍便安慰他耐心等待，說是有一天會有個極為顯貴之人帶他回長安。所以，這些年來，他一直苦苦守候，直到這個雪夜，皇帝李曄到了。

聽說李曄來自於京城，冬郎驚喜不已，向他打聽家中的情況。

李曄看著冬郎滿懷期待的眼神，不忍心告訴他實情，便安慰道：“我曾經與錦娘有過數面之緣，所以知道你在華州服役，你家中尚好，等天氣轉好，我就要回到長安，可帶你一起回去。”

冬郎感激涕零，泣不成聲，連連拜謝。

片刻之後，遠處似乎傳來了呼喊的聲音，冬郎說道：“來尋你的人到了，切記把我的屍骨從樹下取出，帶回長安，大恩大德，永世難忘！”說罷，冬郎消失不見，而周圍的花草樹木也幻化成了皚皚白雪，一切都回到了雪夜，李曄則孤身站在樹下。

原來是那位老人讓侍衛們尋找到了這裏。李曄連忙帶著眾人挖開雪地，天寒地凍，足足辛苦了一夜，才挖出一個大坑，果然裏面有一具骸骨。

李曄找來衣服，小心翼翼地把骸骨收好，包在衣服裏，這才回到華州城裏。家中那位老者已然消失，李曄知道這老人是城隍所化，來幫助自己，清晨立刻去上香致謝。

天氣一暖，皇帝李曄將山谷中殘留的屍骨歸攏掩埋之後，終於帶著皇後嬪妃及百官，踏上了返回長安的路途。

出了城門，回望華州，李曄感慨無限。東行三年，十一位宗室諸王已經不在了，百官死了一半，至於原先從長安追隨自己的百姓，也消失無蹤。他如今，真的成了一個孤家寡人。

長安就在前方，可是李曄很清楚，在那裏等待自己的，是更加覆雜和艱難的政局。他心裏很累，很想停下來歇一歇，可是為了天下萬民，為了祖宗基業，他還是要咬著牙撐下去。

數日之後，皇帝一行終於抵達了長安。長安城的大門已經殘破了，斑駁的城墻顯出一副末世景象。這座偉大的城市，與三年前相比，更加像一座廢都。

韋昭度和劉季述已經迎候在了城門口，他們身後，是稀稀拉拉的衛兵和百姓。一看到皇帝的車馬，韋昭度和劉季述都失聲痛哭起來。皇帝下了車，三人相對無言，淚如雨下。

這三人彼此心酸，可是站在皇帝身後的柳璨，心裏卻很不是滋味。他看到韋昭度，就覺得無比的別扭。當然，此刻還不是出手對付這個白發老頭的時候，柳璨的心，早就飛到了自己的家中，飛到了香頌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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