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讓能拔劍自刎，整個朝堂之上都驚呆了。

皇帝痛心疾首，立刻從座上起身，沖到了杜讓能身邊，一邊大喊著傳禦醫，一邊扶著杜讓能。但已然晚了，杜讓能看了皇帝一眼，閉上了眼睛。他要對皇帝說的話，早已經在朝堂上、在後宮裏，說了無數次，此刻，再無多言。

百官們或圍在皇帝身邊，或在一旁暗自垂淚，更有一些人，掄起拳頭要和李克用拼命，朝堂之上亂成了一鍋粥。

杜讓能乃是數朝老臣，德高望重。大家都知道，他的死，是為了給皇帝和主戰派背鍋，最大限度地平息李克用的怒氣，挽救這個瀕臨瓦解的中央朝廷。所以，即便是他的政敵，也不得不為這位勇烈的宰相而動容。

新任的宰相韋昭度起身，對著李克用怒道：“李克用，你逼死了宰相，如今，滿意了嗎！你們沙陀族的百年聲名，就要毀在你的手裏嗎？”

李克用也萬萬沒想到杜讓能會自盡，他打心眼裏嘆服這個原本有些瞧不上的文臣，況且方才自己也在皇帝面前發了誓，只要追究了進攻河東的當事人的責任，自己便帶著人馬回到河東，所以他說到做到，立刻對著皇帝和宰相韋昭度行了大禮，帶兵回程了。

皇帝李曄回到宮中，心緒久久難以平覆。

朝堂之上，他頒布了杜讓能的賜死詔書，把此次出兵的全部責任都推到了這位老臣身上，卻又給了他的家人無限的哀榮。皇帝知道，杜讓能當初是反對貿然出兵的，如今又為了給自己解圍，慨然獻身。

有此良臣實在是社稷之福，君主之幸，可李曄卻痛悔自己沒有能夠冷靜下來，聽從杜讓能的建議。

如今，張浚戰死，杜讓能自盡，朝堂之上的左右宰相俱已離去，只剩下新任宰相韋昭度獨力支撐。放眼望去，一片蕭瑟，李曄覺得即便是初夏，也有著深入骨髓的寒氣。

看著窗外的夏日景象，李曄漸漸陷入了沈思。

突然，他面前擺著一盤棋，棋局已近終局，白棋盡落下風，便在棋盤中央開了一個劫，希望能夠借助這步棋，亂中覓得一線生機。

李曄看著棋局，苦苦思索，卻發現，無論白棋如何使勁渾身解數，終究是打不贏這個劫，而棋盤上的變化越來越少，正在迅速地走向終結。

李曄心中紛亂如麻，擡頭看了一眼棋盤對面，卻不知從何時進來了一個風神俊秀的道人，手執黑子，微笑著，看著自己。身旁一位麗人，恍若神仙，也在看著棋局。

李曄不甘心，再次投下一子，道人笑道：“氣數將盡，勉力支撐，就算是苦心計算，也於事無補啊。”

李曄一聽，反駁道：“這位道長何出此言，只要棋局還沒結束，就不能言敗。”

道人哈哈一笑，手一拂，棋子和棋盤皆化作煙雲，消散不見，道人和那麗人也在雲霧之中，飄飄而去。李曄急忙要追上去，卻聽得一聲“陛下”，猛然驚醒過來。

原來是一場夢，面前站著的，是太監劉季述。

“陛下，禦武校尉李壽昨夜死了。”劉季述輕聲說道。

李曄心裏一驚，真是一波剛平，一波又起。

“這個李壽，也不知道怎麽搞的，前幾日忽然失魂落魄，臉色青白，整個人就像中了邪一般，拖延了幾日，終究是死了。傳聞他死之前，總在說……”劉季述看了看李曄的表情，沒有繼續說下去了。

“他說什麽？”李曄心知不好。

“他說，是陛下殺了他，還說要李茂貞為他報仇呢。”劉季述的目光裏流露出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皇帝心中知道壞事了，自己預料的最壞情況到底還是發生了。他趕忙問道：“那李茂貞那邊可有動靜？”

劉季述說道：“據鳳翔那邊傳來的消息，李茂貞大發雷霆，說他的兒子被聖上冤殺，定然要出兵攻打長安呢！”

皇帝李曄這下終於急了，眼看著這禍事一點點擴大，而通王李瑞的兵馬還遠在晉州，如何是好？

劉季述看著皇帝的著急樣子，淡淡地退下了。朝廷的危機來了，他的計劃，也開始一步步實施了。

禍不單行的是，邠寧節度使王行瑜看準了此刻朝廷手中無兵、李克用遠去和李茂貞尚未到來的機會，帶兵沖向長安。

邠寧地處鹹陽以西，距離長安僅不到兩日的行程，王行瑜對朝廷早有覬覦之心，如今剛好趁著這個機會，要利用手裏的兵馬，向皇帝發難了。

長安百姓此刻也都得到了消息，西北方向，王行瑜帶著軍隊，還有一日時間，便要殺進城了，而長安的西南方向，李茂貞的十萬大軍也浩浩蕩蕩地向長安開拔，只怕長安城又要面臨一場浩劫了。

宰相韋昭度來到溫室殿，眼看著皇帝焦心不已，便提出了一個建議：帝駕東行，與通王李瑞會合。

柳璨在朱全忠的庇護之下，所到之處，各藩鎮都安分守己，已經給通王李瑞開辟了一條西歸之路。長安此刻面臨著兩個李茂貞和王行瑜兩個節度使的夾攻，必然不保，皇帝只能避其鋒芒，先行離開，待到長安平靜下來，再和通王一道回京。

“朕走了，長安城的百姓怎麽辦？一座空城，豈不是任由李茂貞和王行瑜作亂？”皇帝李曄知道，這也是保全朝廷的唯一辦法，但他擔心城內百姓的安危，畢竟那些藩鎮的軍隊一向如同披著官衣的盜匪，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陛下不必擔心，臣會留下來對付他們二人，陛下把朝廷的原班人馬帶在身邊即可，宮中可依靠劉季述來維持秩序，想來劉季述的勢力還是能做到這一點的。”

李曄一聽這話，很是吃驚。韋昭度的這番行動，幾乎等於是留在長安等死。

“陛下，此乃權宜之計，不可再猶豫了！”韋昭度催促道。

李曄無奈，只能點頭同意，整個大明宮立刻行動起來，為皇帝的遠行做準備。後宮嬪妃和皇子公主自不必說，宗室和朝臣也要隨行，好在李曄嬪妃不多，倒不算麻煩，只是盡管已經輕裝簡行，也還是浩浩蕩蕩的一大群人。

這一夜，幾乎無人能夠入眠，李曄沈思許久，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一番經營，居然淪落到要逃離長安城的局面，這樣的挫敗感，幾乎讓他不敢面對自己，面對天下，面對列祖列宗。

但事已至此，只能再險境中謀求最好的結局了。他突然想到些什麽，立刻召見了李昭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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