曄公子連忙沖上桃花臺，眼見啞女安然無恙，爐火依舊，不禁松了一口氣，只是很奇怪，為何這烏鴉四處攻擊眾鬼，卻對啞女秋毫無犯，就連爐子上的小鍋，也還在不緊不慢地煮著餛飩。這個啞女，還真是有些門道啊。

啞女看著他，乘了三碗餛飩，擺到了曄公子的面前。

錦娘問道：“怎麽，我和這個小韭菜鬼也有份嗎？”

曄公子說：“吃吧，她最熱心體貼了。”

錦娘看了曄公子一眼，抿著嘴笑起來：“只怕，她體貼的只是某一個人吧，你別以為大家看不出來，你們二人每次都在這裏相會，啞女的餛飩可是不賣給別人，只給你的！”

曄公子臉紅了，心裏卻有點甜。小韭菜鬼一看見餛飩，立刻撲了上來，先喝了一大口湯，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嘆道：“好鮮美啊！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熱的東西了！”

曄公子和錦娘都笑了起來，錦娘說道：“那當然，只有我們這些活著的人，才能吃到熱的啊，所以，你今天要感謝曄公子和啞女！”

曄公子看了錦娘一眼，想問什麽，卻把話咽了回去。

錦娘的荼蘼花一半都已經枯萎了，這烏鴉一來，荼蘼必敗，就連原本開遍鬼市的荼蘼花，也都日漸萎頓，錦娘嘆了口氣，只能把花撒入了河中。花一見水，立刻化為烏有。

眼看烏鴉走遠了，阿貍才從橋下的隱秘處鉆了出來，長籲了一口氣，笑道：“可嚇死我了，幸好我聰明，才躲過一劫，曄公子，天就快要亮了，我送你回去吧。”

曄公子上了船，錦娘的河童也遠遠地駕船而來。這鬼市的訪客每人都有個自己的河童，絕不可坐錯船，不然，妒婦津可是會讓船沈入河中的。

曄公子看了看遠處桃花臺上的啞女，卻發現她已經消失無蹤了，不禁心中悵然。

阿貍迫不及待地向曄公子展示了他的新發現。原來這幾日，每當即將清晨之時，烏鴉便會如期而至，劫掠一番後，揚長而去。所以，每到這個時辰，阿貍都躲在橋下，也算是抱住了性命。

“你有沒有把這個規律告訴其他人呢？”曄公子問道。

“當然沒有，這個秘密只能我知道你知道，萬一大家在那個時辰都躲起來了，烏鴉找不到人，那不就會來得更早嗎？反正，我安全就好了！”阿貍天真地說道。

曄公子心裏一沈，有些難過。為何這個可愛的阿貍也會有如此自私陰暗的想法呢？不過這個鬼市，也只是個逃避世事的陰暗角落，大家茍安於此，還能有什麽光明遠大的理想呢？想到這裏，曄公子突然覺得，這鬼市與人間，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皆是茍活而已。

回到了溫室殿，正是卯時。李曄起身，宮人聞訊而來。更衣洗漱完畢，淑妃已經在外候著了。今天，她帶了三個孩子一起來給皇帝請安。

長女平原公主帶著兩位弟弟德王李裕，輝王李柷，一字排開，給皇帝李曄請安問好。

皇帝連忙讓三個孩子起身，拉著平原公主的手，說道：“來，你們三個，坐下陪朕一起用早膳吧，淑妃，你也坐下來。”

淑妃笑了笑，隨著皇帝落座。早膳一貫的清淡簡單，但是一家五口人，卻吃得其樂融融。

平原公主已經十一歲了，出落得娟秀清麗。她擺出了大姐姐的姿態，照顧著七歲的德王李裕和三歲的輝王李柷，言行舉止，也是有模有樣。兩個弟弟對姐姐言聽計從，很是乖巧。

皇帝李曄和淑妃看著這三個孩子，相識一笑。

此刻屋內暖意融融，燭火依舊微黃，朝霞從紗窗漏入屋內，灑金一般。屋外的雪已停了，下了一夜，想是玉樹瓊枝一片吧。

皇帝李曄心裏忽然有種溫暖和感動，讓他想哭。此刻，不再有皇帝和臣子，也不再有天下興亡和社稷重擔，而只有父親、孩子和母親。他多想讓時間就此止步，停留在這最美好的一刻。

這片刻的歲月靜好馬上就被打破了，李曄終究是皇帝，而不是一介凡夫。

宰相張浚和杜讓能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趕來報信，因為柳璨巡視藩鎮發回了奏折。

目前已經巡視的藩鎮，在柳璨的勸說之下，已經同意，只要朝廷領頭，他們願意出兵，共同討伐李克用，當然，一旦李克用倒臺，他的勢力範圍，人人有份。

皇帝一看到柳璨的奏折，興奮不已，連聲說好，連早膳都不想再用了，但很快他就想到了一個問題：“這幾個節度使的實力並不強，就算他們都傾盡全力，再加上中央禁軍，也未必有把握。”

張浚立刻答道：“確實如此，但現在柳璨即將巡視汴州，這裏是宣武軍朱全忠管轄區域，朱全忠掌控中原，實力很強，只要能說服他，我們就有十足的勝算。”

皇帝點了點頭，但是他又提出了一個問題：“可是，誰能保證一旦消滅了李克用，朱全忠就不會奪取李克用的地盤，成為新的禍害呢？”

張浚看起來胸有成竹地說：“所以臣一直說要親自領兵，並且要以中央禁軍為主導，目的就是要盡力擴大朝廷直接管轄的州縣範圍，這一點，請陛下放心，臣定然會竭盡全力，奪取更多的地盤。”

皇帝安心了，他相信張浚的勇猛和忠誠，接下來，便是糧草的事宜。杜讓能雖然反對出兵，但既然皇帝要畢其功於一役，那糧草籌措，他就要全力以赴了。

皇帝和兩位宰相一邊起身前往宣政殿上早朝，一邊閑聊。皇帝突然問杜讓能：“你可知道永嘉坊林氏的情況？”

杜讓能有些摸不著頭腦，作為宰相，他當然不知道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皇帝似乎是很輕描淡寫地說道：“我也只是路過，看到那裏荒涼破敗，所以問問，你讓下面的人查查那裏到底發生過什麽吧。”

杜讓能點頭答應，三人走過宣政殿門口的那根立柱，黃巢的反詩立刻映入眼簾，伴著刀痕火痕，觸目驚心。

三人都看見了，卻都按捺住了內心的刺痛，只有皇帝說了句：“也不知柳璨巡視汴州，會是什麽結果。”說罷，一聲長長的嘆息。

君臣三人此刻，都期盼著柳璨能夠談出一個好的結果，只是他們沒有想到，這朝堂之上的眾志成城，後宮之中的寧靜安好，都是剎那芳華，從此以後，他們終究走上了各自的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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