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璨給皇帝李曄的奏折寫得鏗鏘有力，慷慨激昂，可是他巡視藩鎮的心情，卻無比得灰暗和壓抑。

連續拜訪的三個藩鎮，都是一副倨傲態度，根本不把柳璨放在眼裏。

柳璨手持聖旨，前往澤潞節度使的官衙前，報上了名號，門房通傳進去，許久了，都不見回音。

柳璨再問，又去通傳，繼續等候，如此三次，柳璨已經在冰天雪地中站了一個多時辰了，身上寒冷，腹中空空，更兼憤怒和羞辱，他幾乎想要沖進去了。

但柳璨還是忍耐著，因為此刻自己代表著朝廷和皇帝，也代表著士子，對方失格卑劣，可是柳璨還是要保持尊嚴。

他用最堅定的語氣對門房說道：“我作為聖上的欽差，前來巡查藩鎮，有要事相商，此事關系著大唐，也關系著你家節度使的身家前程，如果節度使再三不見，他日大事成了，節度使莫要後悔！你幫我把這話傳遞給他，若是再不見，便罷了，我自去其他地方。”

澤潞節度使終於出現了，一臉輕蔑，連茶葉不曾命人奉上，而正房之上，冰冷一片，顯然，這也不是要久留柳璨之意。

柳璨只是禮節性地問了個好，澤潞節度使就很不耐煩地說道：“你有什麽事直接說吧，不要來那文縐縐的一套，我嫌麻煩！”

柳璨忍著氣，他知道自己此來的目的，也知道皇帝的殷殷期待，所以，哪怕自己受了天大的屈辱，也絕不能意氣用事。

柳璨微笑著說道：“聖上很掛心節度使的近況，特來命我問好，節度使身居要地，也該善自珍重才好，如今天寒地冷，怎麽節度使如此節儉，連炭火也不用了？”

澤潞節度使冷笑一聲道：“謝謝聖上的關心，柳大人，你若是怕冷，那就太委屈你了，我們這裏日子艱難，不比長安，也不比宮裏。又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這炭啊，能省著點，就省著點。”

柳璨知道這話就是在胡扯，諷刺朝廷、挖苦自己而已，但還是接著說道：“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孩子們想想。我聽說，地處三晉大地的河東節度使李克用，可是對自己的子女很是愛惜，還秘密上奏聖上，要求朝廷給自己的長子也冊封一個節度使呢。”

澤潞節度使一聽，吃了一驚：“還有這事？他們想要哪裏？”因為澤潞所在之地，恰好在河東節度使的南邊，雖然地方狹小，卻是一馬平川的富庶之地，澤潞節度使最擔心的，便是李克用舉兵南下，滅了自己。

柳璨看了看周圍，神秘說道：“李克用在他周圍的幾個藩鎮裏都有眼線，你府上可是確保安全？否則，隔墻有耳，禍從口出啊！”

澤潞節度使遣散了左右，柳璨這才小聲說道：“當然是澤潞、河中或冀恒這幾個藩鎮了，我這次就是來通知你們，要小心行事啊！”

李克用有並吞四方藩鎮的野心，這一點，澤潞節度使早就知道，但沒想到他這麽迫不及待，還向皇帝要求請封。如今朝廷軟弱，李克用是諸藩中最強大的一支，皇帝在武力威脅下，若要息事寧人，未必不會妥協。所以，澤潞節度使真的有點擔心了。

柳璨看出了他的心思，說道：“無論聖上，還是節度使大人，都是心存後代，就算眼前沒有擔憂，也要考慮後世。節度使大人，你不能不有所行動啊！”

澤潞節度使沈默不語，許久了，才憋出一句：“就算我有心，但勢單力薄，只怕獨木難支。”

柳璨笑了，一點點把皇帝要聯絡眾藩鎮，一起討伐李克用的謀劃說與了澤潞節度使，並且特別強調，宰相張浚親自領兵出征，汴州節度使朱全忠也將是皇帝勸說的對象。

澤潞節度使大喜，立刻叫來仆傭，點燃大廳的炭火，上來了好茶。柳璨看著這人善變的面孔，臉上若無其事，心裏卻冷笑了一聲。

澤潞節度使笑道：“那在下必定追隨皇帝，誅滅李克用這個奸賊。只是，到時候河東的地盤，也要多考慮我一些啊！”

柳璨大笑著說道：“那是，那是，你想啊，你離得最近，自然分得越多，還能有誰比你更能得到好處呢？”

“好，好，喝茶，喝茶！”澤潞節度使大喜。

一連三個藩鎮，皆是如此，柳璨算是嘗盡了白眼，但也看透了這些節度使們的貪婪嘴臉。但他給皇帝的奏折還是充滿了樂觀，柳璨不想讓皇帝和自己一樣，倍感辛酸。

唯一能讓柳璨感到欣慰的是，他總算不辱使命，三個藩鎮一致表示，只要皇帝下令剿滅李克用，並且汴州節度使朱全忠也能出兵，那他們定然集結於宰相張浚旗下，聽從調遣。

那麽，現在最後的不確定因素便是汴州節度使朱全忠了。但不管怎樣，這是柳璨第一次代表皇帝和朝廷辦差，於公於私，他都不能退縮，尤其是在朝堂之上被杜讓能那般訓斥和譏諷，更讓柳璨下定了決心，如果不能說服朱全忠，那他就在汴州自盡殉國，絕不偷生。

從澤潞到汴州，柳璨馬不停蹄，一入滑州白馬縣（今河南滑縣），突然倍感疲憊，此刻已是深夜，恰好經過衛河邊的官家驛站白馬驛，柳璨實在難以支撐一日的奔波，便在此落腳宿下。

夜半時分，柳璨枕河而睡，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聽到流水的嘩嘩聲，響徹屋內，接著便有撲通撲通的落水聲。柳璨也不知這是夢境還是現實，他擔心真的有人落水，可實在太過疲勞，卻終究存了私心，反正事不關己，他也懶得起身。

隨後，忽聞水中有悲吟哭訴之聲，環繞著柳璨的屋子，那聲音越來越近，直接到了柳璨床前。先是一人悲號，而後又有數人，最後竟然有數十人之多，哭聲和怒喝聲震天。

柳璨大驚，趕忙睜開眼起身，卻看見屋內人影幢幢，依稀是朝堂上的諸位高官，左仆射裴樞、新除清海軍節度使獨孤損、右仆射崔遠、吏部尚書陸扆、工部尚書王溥、太保趙崇、兵部侍郎王讚等，各個都是出身名門、氣節高遠的名士清流。

眾人似乎對著柳璨怒罵哭泣，柳璨心內恐慌驚懼，因為這些人昔日對他不屑一顧，根本看不起出身寒微的柳璨，如何今日來到身邊？他們到底是人還是鬼？

忽然河水暴漲，湧入了窗內，柳璨在水中呼吸困難，拼命掙紮，而那些人影則撲了上來，抓住了他的手腳，拼命撕扯，擡眼間，一柄大刀朝著柳璨的脖子砍來，柳璨驚恐萬端，驟然醒了過來。

此時月明星稀，一切平靜如常，原來是一場噩夢。

只是回想起夢中景象，柳璨依舊心悸不已。當然，他不知道，這場夢魘，竟然在多年以後，成了他和那些高管們的黃泉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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