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著阿貍的小船，曄公子要回到凡間的長安城了。

身邊的小船一搜接一艘，如光影一般，穿過河流。回望鬼市，燈火漸漸熄滅，夜晚的繁華，又變成了白日的淒清，桃花臺上的啞女已不知何時消失，生靈們都要沈沈睡去了。

下了船，阿貍嘻嘻笑著，一轉身，就消失在青灰色的薄霧中，曄公子獨自回到了自己的宮中，寢殿裏，宮人打著瞌睡，一支蠟燭已經燒成了一攤蠟油，燭火熒熒如豆。

曄公子一下子坐在了床上，宮外傳來了卯時的鐘聲，宮人驟然驚醒，連忙起身道：“陛下，你醒了？”

原來，曄公子便是當今皇帝李曄。

五年前，僖宗皇帝病逝，其子年幼，朝中群臣和宮中大太監楊覆恭便擁立僖宗同母弟李曄繼位。

看慣了大唐近代以來宦官當權、藩鎮割據的李曄，內心暗暗發誓，一定要鏟除閹黨，剪滅藩鎮，讓病入膏肓的大唐江山重振旗鼓。所以，即位不久，皇帝李曄就在隴西郡王李茂貞、宰相杜讓能等人的幫助下，設計鏟除了專權的太監楊覆恭，朝廷不禁為之一振。

驅走豺狼，又來虎豹。楊覆恭的倒下，雖然讓李曄掌控了宮中權力，但李茂貞、李克用、朱溫等節度使在先帝時期就已得勢，如今更加擁兵自重，與朝廷分庭抗禮，甚至直接上書侮辱皇帝，至於未經傳召私自帶兵進京更是尋常之事。

唯一能夠讓李曄感到安慰的是，左宰相杜讓能與右宰相張浚帶領著朝中的一班士子，堅決地站在了皇帝的身邊。

如今天下分崩離析，百姓流離失所，十室九空，內憂外患層出不窮，兩位宰相深知，如果再不勵精圖治，大唐近三百年的江山，只怕最終會斷送在自己這一代人手中，賢明且有所作為的皇帝，是他們挽救大唐於水火的唯一指望。

右宰相張浚認為，藩鎮割據的根本原因，就在於原本隸屬於大唐中央的神策軍已被徹底摧毀，而各路兵馬都掌控在藩鎮節度使手中，皇帝手中無兵可用，才讓藩鎮坐大，肆無忌憚。

皇帝李曄也深以為此，所以鏟除了楊覆恭之後，立即招兵買馬，擴充禁軍，得十萬之眾，欲以武功勝天下。

此刻天下共有四十餘個節度使，割據一方，或忠於朝廷，或自行其是，或依附於李茂貞、李克用、朱溫等實力強勁的一方諸侯。

擒賊先擒王，皇帝李曄和右宰相張浚把目光瞄向了實力最強的藩鎮，河東節度使李克用，他們想一舉擊破李克用，震懾天下。此舉也得到了部分朝臣的支持。

面對皇帝和右宰相的躍躍欲試，左宰相杜讓能卻心存疑慮。他很清醒，如今天下積弊已久，僅憑區區十萬禁軍，就要與實力最強大的李克用正面對抗，實在是勝算不大。

杜讓能的主張是，先從長安和東都洛陽兩地附近的小節度使入手，鞏固了京畿之地的安全後，再效仿漢武帝的推恩令，用節度使的兒子們來肢解藩鎮，一步步消除他們對中央的威脅。

皇帝李曄面對左右宰相的意見分歧，也陷入了矛盾和猶豫之中。現在，李茂貞的這份奏折，更是讓他怒火中燒，但他還是強忍著，畢竟天子一怒，確實可以流血千裏，但是血流完了呢？如果不能改天換日，安邦定國，那和自己親手殺人又有什麽區別呢？

洗漱完畢，李曄準備用早膳，何淑妃已經伺候在側了，一見皇帝到來，立刻行禮。李曄溫和地對淑妃點了點頭，讓她坐下，和自己一起用膳。

雖說是皇帝的早膳，其實也不過是清粥小菜，十分簡樸。一來，如今天下分崩離析，國庫空虛，皇帝李曄幾乎把所有的錢都用在了建立中央禁軍上，後宮的開支自然是能省就省，二來，李曄也並非貪圖享受之人，眼前的粗茶淡飯，足矣。

淑妃再三謝恩，端起一碗粥，擺在了皇帝面前，再奉上箸勺，安頓好了皇帝，自己才挨著椅子坐下。

皇帝李曄說道：“你也吃吧。”

淑妃溫婉地一笑，點了點頭。這個笑容突然讓李曄想起了鬼市桃花臺上的啞女。

雖然他從來沒有見過啞女的真實面容，沒有聽過她說話，更沒有見到她的微笑，但是李曄覺得，如果戴著面具的啞女可以微笑，那應該也是淑妃這樣的吧。只是，李曄心裏還是更想念啞女，即便她不能說話，或許她面具下的臉很醜，因為那是他心裏最溫暖最柔軟的地方。

這並非是淑妃不好，只是皇帝李曄對淑妃，有著天然的隔閡。

淑妃是李曄還在做秦王的時候，當時的大太監楊覆恭為了拉攏李曄而進獻的秀女。淑妃家世寒微卻清白，容貌婉麗多姿，性情柔順淑和，對待李曄更是關懷備至，只是李曄對淑妃，有恩寵，有尊重，也有關心，卻沒有什麽深厚的情感。

這一切，想來都是因為楊覆恭的緣故吧，李曄不得不在心裏築起一道針對淑妃的圍墻，即便他們已經有了兩子一女：德王李裕，輝王李柷，平原公主。

李曄沒有立皇後，甚至一百多年來，大唐都沒有在位的皇後。在李曄的心裏，只有自己深愛的女人，才能成為和自己並肩而立、生死與共的皇後。

一想到皇後這個尊貴的名號，李曄立刻想到了啞女，但隨即又苦笑著搖了搖頭，鬼市，終究是一場幻夢，如何能夠當真呢？

其實，這一切淑妃也明白。皇帝越是這樣想，她就離前朝越遠，閉口不談國事，只是一心服侍皇帝。因為入宮這麽久了，皇帝的處境，她看在眼裏，也感同身受，所以她理解皇帝的心情。

突然，一名太監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撲通一下跪在李曄面前，顫聲道：“陛下，不好了，不好了，河東節度使李克用居然專門派人進京，殺死了一位翰林學士鄭建，聲稱是清君側，現在長安城裏人心惶惶！”

李曄差點沒氣昏過去。鄭建是新科的進士，文采斐然，忠貞不二，一心報效朝廷，力主削藩，成為士子中的意見領袖，深得皇帝李曄的賞識。李克用居然明目張膽地派人殺了他，這和謀反有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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