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翰林學士的死，在百官之中，引發了如潮的抗議。從二位宰相，到新晉的士子，所有人都被李克用的無法無天激怒了。這不但是在公然挑釁整個文官系統，更是在踐踏大唐和皇帝的尊嚴。

皇帝李曄當然更加憤怒，李克用的擁兵自重、狼子野心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和依附於他的那些藩鎮，早就是一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如今，這個野心家又把手伸到了長安，伸到了大唐的中樞。

也只有兩位宰相麾下的文官和士子們，能讓皇帝略感安慰，雖然他們時常聚在一起，結為朋黨，互相攻擊，也很讓人頭疼。不過，有一個坐在最角落的人引起了皇帝的主意，這人名叫柳璨。

柳璨出身名門，是大書法家柳公權的族孫，只是他家這一枝脈，早已窮困潦倒，不但被外人鄙棄，就連族人也不與他們來往，正所謂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柳璨少時以打柴為生，往往忙碌一天後，只能等到晚上靠燃燒樹葉照明來讀書。家中的日常用度，也需要柳璨去集市買些山貨，才能勉強維持。盡管嘗遍世間苦楚，人情冷暖，但柳璨依舊保持著正直淳樸的性格，實在難能可貴。

盡管柳璨好學上進，品行端正，但由於家庭過於貧寒，依然被族中在朝為官的柳氏族人瞧不起。但性格倔強的柳璨不以為意，完全憑借著自己的學識、努力，考取進士，進入仕宦的行列。

但朝堂之上，士子們或出身清貴，或來自世家，對於來自社會底層的柳璨，還是看不起的，甚至不屑與之多說一句話。柳璨忍耐著，他期待有一天能夠建功立業，讓這些權貴和士子們真正地拜服自己。

柳璨起身，怒道：“節度使制度始於開元年間，為了開疆拓土，便於將領統一調度兵馬糧草，如今我大唐處於守勢，邊疆皆失，理應聚天下之力於皇帝，一致對外，可諸節度使各自為戰，皇權衰弱，如今他們都敢殺到長安，可見其囂張，長期以往，國將不國！”

皇帝李曄點點頭，柳璨說出了他的心裏話，但是似乎並沒有什麽新意。

柳璨繼續說道：“如今李克用乃是諸藩鎮最強大的一支，他不但與朝廷對抗，也與其他小藩鎮不和。朝廷應當集合諸藩鎮的力量，剿滅李克用，臣願意出使各藩鎮，說服他們，與中央共進退！”

這句話說到了皇帝的心裏。借刀殺人，讓眾藩鎮之間內鬥，彼此消耗，然後坐收漁利。這便是皇帝的計劃。

以張浚為首的主戰派立刻哄然叫好，紛紛起身，大喊著要皇帝出兵，剿滅李克用。十萬大軍在手，他們覺得一定能啃下這塊硬骨頭。

但是以杜讓能為首的主和派卻不以為然，面對著眾人沸騰的情緒，杜讓能覺得絕不能讓皇帝也失去了理智，便站了出來，制止了眾人的喧嘩。

“陛下，務必要冷靜。臣以為，此刻開戰，絕非好時機。如今國庫空虛，江南的錢糧都被當地截留，不能到中央手裏，如果貿然開戰，如何籌措軍餉？”

聽到這裏，眾人有些沈默了，杜讓能繼續苦口婆心地勸說。

“節度使制度積弊日久，而陛下登基僅五年，各路藩鎮還在觀望中，朝廷盡可以讓藩鎮互鬥，卻絕不能親自出兵，否則，一旦讓他們覺得，皇帝要徹底鏟除他們，卻又沒有什麽實力，只怕天下嘩變，大唐的崩裂也就近在眼前了。”

杜讓能的一盆冷水，讓眾人都蔫了。他的話雖然不中聽，但都是實情，更何況，杜讓能出身名門，乃是太宗時代的名相杜如晦的七世孫，德高望重，他的話，自然更具分量。

朝堂之上，有點冷場了，皇帝李曄也陷入了左右為難之中，他內心裏支持張浚和柳璨，但是杜讓能是一個讓人尊敬仰賴的肱骨之臣，李曄也很重視他的意見。

張浚很是不忿。他生性狂放瀟灑，不拘一格，以太白自居，一心要輔佐明君，匡扶大唐。而領兵出征，開疆拓土，就是他畢生的夢想，如今有這麽個好機會建功立業，他怎麽可能放棄。

更何況，他的地位還在杜讓能之上，當然不甘心讓杜讓能把持了話語權。

張浚厲聲道：“時不我待！亂世需用非常手段，杜大人也說，積弊日久，就是因為前怕狼後怕虎，才造成今日尾大不掉的局面。陛下，昔日高祖起事建立大唐，太宗高宗出兵平定四海，成為天可汗，甚至肅宗代宗也力挽狂瀾，都是敢於當機立斷！如今，我們師出有名，再也不能坐失良機了！”

杜讓能怒道：“倉促行事，逞一時之勇，你們這些主戰者，會置天下於水火，置皇帝於險境，身為宰相，你不是一介草莽！”

柳璨也是主戰派，聽杜讓能如此斥責，心中火起，不顧尊卑，斥道：“杜大人是被嚇破了膽嗎？如果杜大人害怕，微臣願出馬聯絡各藩鎮，共同抗擊李克用，無需杜大人冒險，你盡可以做一個太平宰相，安享榮華！”

杜讓能一看柳璨這個出身卑微的窮小子都敢如此放肆，怒不可遏，說話也就有些激烈刻薄了：“大膽！柳璨，你實則寒微，不知天高地厚，口出妄言，朝堂之上，不是你賣山貨的集市！先洗幹凈你的手，看清楚東南西北，也看清楚你這個卑賤之人是否有說話的資格！”

“住嘴！”皇帝李曄勃然大怒，一聲斷喝，他真的被杜讓能的話激怒了。

大唐歷代以來，都在持之以恒地打擊豪強貴族，扶持平民清流，雖然與魏晉相比，頗顯成效，但門閥勢力依舊強大。杜讓能出身顯赫，家族煊煊二百餘年不倒，他如此輕視出身寒微的柳璨，真是讓李曄憤怒不已。

更何況，李曄打心眼裏想出兵，利用戰場上的勝利，來鞏固中央權威，扭轉朝小野大的不利局面，你杜讓能身為宰相，不為皇帝分憂也就罷了，還出言嘲諷，李曄實在是忍無可忍。

面對皇帝的震怒，百官都不言語了。

“每個人都在喊要重振大唐，可是在這朝堂之上，你們都能如此互相攻訐，朋黨相爭，朕還能指望你們去安定天下，造福百姓嗎？”李曄怒道。

“杜讓能，你挖心刺骨，羞辱斯文，聖人有雲，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你的仁和禮都到哪去了！”皇帝繼續咆哮著。

杜讓能也知道自己說的太偏激了，當然，對寒士的輕蔑，是他身為貴族世家不可避免的傲慢，所以，他沈默不語了。

皇帝的雷霆之怒，終於讓張浚占了上風。朝會的結果便是讓柳璨巡視各藩鎮，勸說他們一同剿滅李克用，而宰相張俊則自請領十萬禁軍，出征平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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