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吳王與白蘭相會於幻境之中的時候，所有的籌謀和努力，都煙消雲散了。他回看來時路，除了漫漫風煙，澹澹雲水，那些金戈鐵馬都再也看不見了。

吳王回想起皇帝和大明宮給自己留下的最後那一瞬間，心中無限的失落和傷痛，多年的夢想，苦心的謀劃，終究隨著雨打風吹去。

白蘭看著吳王落寞的樣子，努力地笑著說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已盡力，那就足矣，你還有我們這些人呢，我們一起走吧。”

話音剛落，鬼差便至，拉著吳王和高仙芝就要離去，白蘭和鹿娘急忙攔住，懇求道：“差爺，我們與吳王前緣未了，何必如此著急。”

鬼差黑面冷心，自然不理會人間癡男怨女的這些私情，只甕聲甕氣地說道：“人已死，緣已盡，哪有那麽多說辭，未了的帳，到來世去還吧！”說罷，一把推開了白蘭。

白蘭怒極，二話不說，便飛身搶攻，鹿娘也隨之而上，高仙芝想要阻止二女，卻著急不知該先拉住哪一個。

鬼差大哥可不是好惹的，三人旋即激鬥成一團，吳王和高仙芝無奈地看著這三個怒氣沖沖的戰士，卻不知該幫誰了。

渺茫的煙塵之中，一道清風伴著香氣而來，一位綠衣女子在霞光中出現，鬼差一見此女，立刻從與白蘭和鹿娘的激戰中抽身而出，行禮道：“原來是渭水河神駕臨，實在幸會！”

白蘭還搶著要撲上去再戰鬼差，卻被鹿娘拉住了，小聲說：“這是河神，長安的守護神，不可造次！”

白蘭趕忙行禮，河神旋波笑道：“正如你所言，前緣未了，我是特意來，帶你和吳王走入下一個輪回，再續前緣的。”

白蘭大喜，吳王卻看著旋波有些出神，突然夢醒，問道：“你可是，我夢中觀棋之人？”

旋波拉住了白蘭和吳王，笑著說：“觀棋不語真君子，高仙芝，鹿娘，且隨我們去吧。”說罷，一行人消失在了幻境的煙雲之中。

長安城中，此刻紅日初升，雲霞燦爛，可是在明艷的朝霞照耀下，城中一片混亂。

仇士良周身是血，新舊傷口皆隱隱作痛，他怒極攻心，指揮著手下的神策軍全體出動，殺了京兆尹羅立言祭旗，然後在長安城中針對那些與吳王李政、宰相李訓交好之人，展開了一場大屠殺。

數千名神策軍先是殺至宰相的政事堂。李訓的助手及各部官員此刻均已達到，忽聞有神策軍沖入衙內，逢人就殺，百官頓時亂成了一團。

中書、門下兩省和金吾衛的士卒和官吏一千多人爭著向門外逃跑，但大門已被緊緊關閉，神策軍全副武裝的士兵手執兵刃，朝著手無寸鐵的官員們沖過去，一千餘人皆被殺害，各部各司的檔案、財物被搗毀、抄掠一空，政事堂內血光沖天。

殺紅了眼的神策軍又分做幾路，沖向了朝廷高官的家中，將李訓一黨的要員家眷盡數殺死，府邸也被洗劫縱火，燒成一片廢墟，長安城中一時火光沖天。

眼看官軍殺得鬼哭狼嚎，天地變色，城中的那些地痞流氓也趁勢而起，四處出動，搶劫商戶和富家，隨意殺人，甚至相互攻打，以致塵埃四起，漫天蔽日。

官賊和民賊蜂起，長安城裏一時雞犬不寧，人人自危，至於繁華的東市和西市，早已被砸得滿地狼藉。

屠殺和混亂持續了整整兩日，長安城徹底被殺得殘破不堪，

十一月二十三日，殘餘的百官終於開始上朝。可他們在大明宮的門口等到了太陽已經升起，大明宮右側的建福門才剛剛打開。

仇士良發布了命令：百官每人只準帶一名隨從進門，違者一律斬首。

宰相和吳王一黨已經被殺光了，剩下的官員也噤若寒蟬，乖乖地走入了大明宮。一路上，神策軍手持刀槍，夾道防衛。

及至紫宸殿，皇帝李昂已在等著眾人，只是百官失了宰相和禦史大夫的引領，隊伍混亂，不成班列。

皇帝看著殿內和殿外的官員零零落落，原本數百人的隊伍，已經只剩百餘人，便問道：“就剩這些人了嗎？其他的人呢？”

仇士良站在皇帝身邊，冷笑著說道：“以吳王李政和宰相李訓為首的逆黨，皆以伏法，活著的，就這些。”

唐文宗既悲傷又氣憤，幾乎難以自持，但這是自己一時猶豫的結果，他又能說什麽呢？仇士良當然也知道，吳王的起兵，皇帝也參與了，只是在最後一刻才退縮，所以，仇士良對這個皇帝毫不客氣。

這場早朝，給吳王的起兵定性為謀反，而仇士良護駕平叛有功，他和他的同黨加官進爵，徹底把持了朝政。

這時，京城街坊和集市中的剽掠仍未停止。待到搶的差不多了，仇士良才命神策軍分別把守街道的主要路口，敲擊街鼓加以警告，同時斬首十幾個罪犯，及至二十四日下午，長安城的局面這才安定下來。

只是，逝去的人，散亂的心，卻再也回不來了。

黃昏的長安，籠罩在冬日的淒冷之中，嗚咽的風送來了隱隱的血腥氣，寒鴉陣陣，枯木蕭瑟。馬路上出了偶爾出沒的神策軍，已經少有行人，而坊市之中，也鮮有燈火。

整個長安，乃至整個大唐，終於在頹敗和無奈中慢慢沈默了。

仙居殿中，從皇帝，到宮人和太監， 出入都必須經過仇士良的同意，就連去大福殿祈福，也變得不可能了。皇帝坐在仙居殿中發呆，手中的熱茶不足以溫暖他的寒冷，耳邊沒有人的聲音，寂靜得可怕。他的心，已經死了。

仇士良掌控了一切，但他的噩夢，也開始了。德妃刺過的傷口覆發，一層層皮肉慢慢潰爛脫落，長出新肉，覆又腐爛。在他光鮮的冠服之下，肉體已經千瘡百孔。

而夜裏，無數的鬼魂總是在各個角落裏潛伏著，窺視著，哭泣著，讓他恐懼、慌亂，夜不能寐。

更加讓仇士良惶惶不可終日的是，仇氏家族唯一的繼承人，仇亢宗的兒子仇遲，在吳王李政死後第七日，突然毒發身亡，更為可怖的是，仇遲的屍身居然在剎那間，化作了一具白骨，一陣陰風吹過，白骨化灰，消散無蹤。

這便是吳王為仇遲治病之時，輕拍他的額頭，將龍女所贈的那枚明珠種於仇遲的神識之中，吳王身死，則毒蠱發作。仇氏家族唯一的血脈也斷了。

兩百餘年了，大唐帝國這個曾經的巨人，已經從肌膚到靈魂，都無比得疲憊和頹敗。在這無可奈何的失落中，五年後，皇帝李昂抑郁而終，享年三十二歲，謚號元聖昭獻孝皇帝，廟號文宗。

文宗死後無子，仇士良又經過一番刀光劍影，宮廷密謀，立文宗的異母弟李炎為帝。

三年後，仇士良病死，皇帝李炎將仇氏家族滿門抄斬，一代權宦，就此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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