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93年，大唐景福二年，深冬。

距離文宗皇帝甘露之變已經58年了，距離黃巢反賊的覆滅也已經9年了，大唐，這個黃昏末世的帝國，終於也進入了寒冷的夜色之中。

長安的夜市，冷冷清清，偶有一兩個攤販，攤主也是佝僂著身子，縮成一團，瑟瑟發抖。若不是為了生計，讓明天有口飯吃，誰也不會這麽冷的天還來做小生意。當然，冬夜，也沒有什麽人敢冒著嚴寒出來玩樂。

昔日繁華喧鬧的長安，經歷過甘露之變和黃巢叛亂，如今十室九空，人口雕零，白天死氣沈沈，夜晚更是鬼氣森森。

夜市之中款款走來一個紗衣女子，衣帶當風，裊娜輕逸，手提一個花籃，輕飄飄地向龍城精舍走去。

龍城精舍，長安城裏最神秘的所在，是初唐時期廢太子李建成用來招攬奇人異士的地方，傳說這裏高人輩出，布滿了各種奇妙的機關，更有著無數詭譎綺麗的傳說，令人恐懼卻又神往。

不過，現在龍城精舍已經是一片廢墟。

九年前，黃巢狗賊占領長安稱帝，官軍反擊，攻打長安之際，全城百姓紛紛力助官軍，黃巢戰敗潰逃前，深恨百姓協助官軍，於是縱兵屠殺，血流成河，從皇宮官衙到百姓人家，悉數破壞，謂之“洗城”，龍城精舍也不能幸免。

看來，凡間的仙妖精怪，也架不住悍匪的侵害，連自己的窩，都沒能保住。從此，龍城精舍也就漸漸被人遺忘了。

這女子來到廢墟前，竟似無視眼前的斷壁殘垣，徑直走入這一片破敗之中，憑空消失了。

片刻之後，一個身形清瘦的男子出現了。這人年約二十六七，清俊明雋，卓爾不凡，只穿一襲青袍。他已經跟著這個女子很久了，一直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眼看女子進了龍城精舍，他沒有猶豫，也閃身走入了廢墟。

男子霎時覺得如同跳進了河水裏，周身涼徹，這種感覺稍縱即逝，眼前隨即出現了一艘小船。

駕船的是一個身形瘦弱的少年，笑著說：“曄公子，你又來鬼市了啊？老規矩，我帶你去水街！”

小船在山間的河流上飛速前行，兩岸從一片黑暗，漸漸有了些燈火，再往前，便是熱鬧的鬼市了。河岸兩邊，層層疊疊的房舍一直從山腳，延伸至山巔，燈火燦爛，如同星河墜落凡間。

河流上一座座彩虹一般的長橋，彼此交疊，連接著兩岸的人流。各色詭異的妖鬼精怪，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街市上招搖而過，興高采烈。

及至水街，這是一個三河交叉之處，中央一座高高的樓閣，四周橋梁互相交錯，層層疊疊，眾多的小商販圍坐在橋上，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什麽古玉，狼牙，鳳羽，千奇百怪。

曄公子遠遠地就看見那個女子正在水街上賣花，便對駕船的少年說道：“阿貍，我就在這裏下船！”

阿貍目送曄公子朝著賣花女子走去，笑著喊道：“曄公子又去買花嘍，賣花姑娘，可別錯過了啊！”

水街上千奇百怪的商販們哈哈大笑，紛紛調侃著，倒是把曄公子弄得很不好意思。

那女子害羞地看了曄公子，笑了笑，不說話。曄公子走上前，卻吃了一驚，這女子也不知從何處采來的荼蘼花，雪白、酒黃，火紅，在花籃裏熱熱鬧鬧地擁擠著，香氣襲人。

荼蘼花開在暮春之際，百花皆落，荼蘼盛開，一年春景到了此刻，也就是進入了尾聲。荼蘼花開過，人間再無芬芳。只是如今正值隆冬，何來的春日之花呢？

曄公子已經跟著這個女子很長時間了，她每夜提著荼蘼花而來，鬼市散了之後，又提著空籃而去，也不和別人言語，行蹤神秘。

今天曄公子一定要好好問一問她的來歷，因為，在他的心裏，存著六年前長安城裏一樁疑案，這個女子，很有可能與那個案子息息相關。

人間的荼蘼花在鬼市格外受歡迎，因為這繁華喧囂、滿是妖異之氣的鬼市，最缺少的，便是來自於人間的清氣。

曄公子來到女子身邊，開始套近乎。

“姑娘芳名？怎麽也會來到鬼市賣花？”

女子看了曄公子一眼，害羞地一笑，不說話。

“冬日裏，姑娘怎麽采到春天的荼蘼花的？真是稀奇！”

那女子笑笑，依舊不回答。

“我跟了你許久，為何你從來不說話呢？是不會說話嗎？”

女子終於開口了：“公子若是要買花，可以挑選，若是不買，何必問這許多呢？”

曄公子終於聽到這個女子開口說話了，聲音柔婉，十分動聽，笑著說：“姑娘的聲音這麽好聽，卻總是沈默，多可惜啊，有這樣的聲音，可以與最好的歌者相比了。”

女子臉色有些不悅，說道：“妾身乃是閨中婦人，就算唱歌，也只會給自己的夫君聽，豈能和歌者相比？公子若是不買花，那就算了。”

鬼市中的眾人們都哄笑起來，曄公子臉上無光，心中頗為懊惱，起身來到水街，看著燈紅酒綠、游船如梭的街市，四處都開著那女子賣出的荼蘼花，頗為感嘆。

不知阿貍何時駕船停在了岸邊，順著曄公子的目光看過去，便笑道：“曄公子，你別說，這個姑娘雖不愛說話，卻很是厲害呢，她賣出的荼蘼花，即便無根，也能花開不敗，你看，滿街都是，讓我們這個鬼市，也像人間一樣了呢！”

話音剛落，突然，天際線卷來一陣黑霧，朝著鬼市疾撲而來，稍稍近些，便聽到了“呱呱”的叫聲，原來是一群烏鴉。

烏鴉轉瞬便飛到了鬼市上空，鬼市中人各個驚恐無比。烏鴉慣識生死，聽聞最近長安城裏，有些高官愛養烏鴉，能夠察覺妖孽鬼怪。

鬼市之中，自來便沒有烏鴉，如今突然鋪天蓋地、洶湧而來，真不知是福是禍。

他們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還未等大家躲起來，眾多的烏鴉如同一道道黑色的箭，朝著眾人撲來。

原本喜氣洋洋的鬼市，立刻大亂，眾人紛紛逃竄，卻還是有不少人被烏鴉襲擊，一時間鬼哭狼嚎，哀鴻遍野。

曄公子一看不好，立刻拔劍，朝著烏鴉沖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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