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就像是一尊泥塑的雕像，在白骨刺入身體的那一瞬間，片片破碎。王守澄眼中的歌舞伎，李訓眼裏的白骨妖，皆在吳王崩裂這一刻，化作了飛灰。

王守澄大驚，眼前的一切，他分不清是真是假，但是他不能心存僥幸。因為一旦是真，那麽自己手裏的兩張牌，皇帝李昂和吳王李政，都沒有了，他該怎麽辦？

但眼下，他還沒時間去想這些，因為李訓又朝自己殺來。王守澄全然沒有了往日的威風，大喊著侍衛來捉拿刺客。

王守澄的幾個同黨也同樣高聲呼叫侍衛，其中一人反應快，馬上想到了一個拍馬屁的好辦法，他高喊著：“宰相李訓謀反，刺殺聖上和吳王，快把他拿下！”

這句話驚醒夢中人，王守澄立刻知道怎麽做了。他一邊躲閃，一邊指揮蜂擁而至的神策軍，厲聲道：“把反賊李訓給雜家拿下，就地正法！”

神策軍將李訓團團圍住，李訓大聲斥道：“奸賊王守澄，以妖術弒君，你們這些人，也要和這個閹人一起謀逆嗎？他孤家寡人，可你們都有族人親眷，你們就不怕和他一樣，斷子絕孫嗎？”

這話戳到了王守澄的痛處，他奪過神策軍士兵手中的長劍，從背後猛地一劍，刺入了李訓的後背，李訓噴了一口鮮血，倒地身亡。

王守澄的同黨一看今日已到了如此地步，難以收場，不如就此徹底反了。他們高呼到：“王大人，即刻登基稱帝吧，神策軍和朝中百官都支持你！”

王守澄此時已經殺得紅了眼，也完全忘記了底線，朝中重臣皆是他的手下，宮中侍衛也在他掌控中，既然皇帝和宰相都暴死宮中，他已無退路，索性徹底反了！

“神策軍聽令，封鎖長安城門，任何人不得出入，召集文武百官於宣政殿，即刻上朝，若有違令者，即刻斬首！”王守澄開始安排宮中和城中的一切事務，那些守軍和官員皆是他任命，自然一聲號令，群起響應，高呼萬歲。

王守澄穩坐仙居殿，神策軍和太監們來來往往，一道道命令發布下去，諸事順利。他沒有想到，吳王的一場幻術，居然讓自己得了意外之喜。

以往操縱皇權，無論怎麽風光，王守澄在禮儀上，終究要向皇帝等主子們行禮。可是今天一場突變，讓他終於可以徹底翻身，將那些高高在上的皇族們踏在腳下。

王守澄似乎都能看見宮中和城中的一場殺戮，在無邊的血色裏，連月亮似乎都變得慘白了。不過他不在乎，現在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自己就已經沒有退路。更何況，無論成功或者失敗，生或者死，自己都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索性就徹底放縱一回。

他讓太監們請來了栗師父。栗師父依舊是面無表情，低頭不語。

王守澄笑著問道：“栗師父，你看雜家這個帝位，能夠做多久？”

栗師父擡起了頭，看著王守澄，淡淡說道：“一炷香的時間。”

王守澄大怒，喝道：“來人，把這個妖人給我殺了！”

隨即便有幾名士兵沖了過來，一劍刺入了栗師父身體。誰知這栗師父竟然如同吳王一般，身體化作碎片，這碎片轉眼變成了灰色的飛蛾，繞著王守澄飛舞。

王守澄心裏恐懼不已，他的手都在發抖，方才的殺人場面，和現在栗師父這般陰魂不散，總讓他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那麽慘烈、淒絕，是恐慌到極致的瘋狂，是歇斯底裏之後的萬念俱灰。

王守澄揮劍，驅趕圍繞著自己得飛蛾，突然，他又註意到了那股香氣。他四處搜尋，卻不見香灰的痕跡。只是這香氣，與方才相比，似乎變淡了，就如同時間，一點點流逝。

王守澄心裏有點慌，他想起了吳王曾說過的一句話“香盡，則夢醒”。一炷香的皇帝？真如栗師父所言嗎？

不，不可能，自己如今的一切都是實實在在擁有的，而不是一場幻夢。身體的疼痛是切切實實的，宮人和手下的山呼萬歲是親耳所聞的，甚至就連李訓和皇帝的鮮血，都還在自己腳下流淌，空氣中彌漫著血的味道。這一切，怎麽可能是夢呢？

正在眾人忙碌之中，一個人走進了大殿，卻是仇士良，手中捧著一壺酒。

王守澄立刻驚醒起來，怒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仇士良陰測測地笑道：“聽說你登基稱帝，雜家來送你一程啊！”

王守澄怒極，他不知道這個死對頭是怎麽進來的，明明把守宮門的都是自己的人馬，怎麽會放仇士良進入呢，難道，外面有什麽變故？並且這個假太監一張口就說什麽“送你一程”，實在晦氣之極。

王守澄怒道：“你如果再敢胡言亂語，雜家就立刻斬了你，你的五個兒子，也一個都別想逃！”

仇士良笑道：“王大人如今都稱帝了，怎麽還自稱雜家？是不是該自稱朕呢？”

王守澄猛然想起了這個，的確，他當太監當習慣了，“雜家”二字，張口即來，還沒習慣以皇帝自居呢。

仇士良繼續走向王守澄，邊走邊說：“雜家這是來給皇上道賀的，特敬獻美酒一壺，望皇上笑納！”

王守澄自然不會喝他的酒，但是仇士良卻步步緊逼，來到王守澄身邊，伸手按住了他。

王守澄驚覺這仇士良的手勁奇大，自己居然動彈不得。他高聲呼喊道：“來人，快來人，救駕！”

“怎麽，這麽快就學會了怎麽當皇帝嗎？還救駕？先喝了這杯酒再說吧！”仇士良冷笑著，一手捏住王守澄的下巴，掰開他的嘴，一手拎起了酒壺，往他嘴裏灌酒。

讓王守澄無比驚懼憤怒的是，周圍的神策軍乃至昔日故交死黨，就這麽看著自己被灌酒，卻毫無反應。

酒落肚，仇士良冷哼一聲，隨即又湧入了一群士兵，將在場的王守澄一黨，全部擒住，灌下了毒酒。

王守澄大吼著，他的皇帝夢才做了一炷香都不到，難道就要破滅了嗎？為什麽自己的人馬都消失無蹤了？

毒性發作了，王守澄和他的同黨腹中劇痛，倒在地上翻滾哀嚎。冥冥中，那縷香氣慢慢散去，王守澄的眼前從清晰，變得模糊一片，繼而又清晰起來。

他驚愕地發現，皇帝居然還坐在龍椅上，李訓也在對面好好地坐著，而吳王李政還在擺弄著他的幻術，只是大殿中的那根香，已經燒成了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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