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宮，雁娘走在長安的街市上，一切都那麽平靜，似乎太極宮發生的那場驚天血案，都與他們無關。

侯君集陪著她，信步走著，居然一轉頭，又來到了去年冬日的那家小裁縫鋪。

大娘還是開心地忙碌著，如今是夏日了，她似乎更胖了些，也添了不少喜氣。一見到侯君集和雁娘，立刻招呼著他們坐下。

大娘忙忙碌碌地給他們烹茶，絮絮叨叨地說東道西，雁娘忍不住問道：“大娘，你可知道宮中發生了一件大事？”

大娘擺擺手，說道：“知道，這有什麽啊，只要天下太平，什麽大事，都不算事。不管是太子，還是秦王，誰能讓我們過得好，我們就擁戴誰。”

侯君集和雁娘都很詫異，沒想到這老婦人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

大娘繼續說道：“二十六年啊，前朝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那時的太子被廢了，那個楊廣成了太子，我記得，那一年，也是在春天，新太子騎著馬從我家門口路過，進宮接受冊封，穿著一身金甲，多威風，後來呢……”

“不是金甲，是一身紫色的朝服。”雁娘不滿地說道。

大娘吹牛吹慣了一樣，並不介意雁娘的糾正，倒是侯君集瞧了她一眼。

大娘繼續叨叨著，那位廢太子就是因為小妾產子，被獨孤皇後認為偏寵妾室，直接導致了被廢，而楊廣，他在城外的宅子裏養了位美人，都不敢接進府邸，就是要博一個不近女色的賢良之名。

所以，虛名什麽的，最不可信。到底是昏君，還是明君，終究要看百姓過得怎麽樣。

雁娘和侯君集聽了，皆是若有所思。

從玄武門之變後，那個讓長安高官和百姓皆聞之色變的梨花刺客也銷聲匿跡，只留在了人們茶餘飯後的閑談中，一切都歸於了平靜。

只是，有時太子會在書房中把玩著那把扇子和那柄步槊，清幽的梨花香依舊，提醒著人們曾經發生的故事。

這一年初秋，八月初九，太子李世民正式接受了皇帝的禪讓，在東宮顯德殿繼皇帝位，尊李淵為太上皇，冊立長孫氏為皇後，楊氏為淑妃。

宮中宴樂中，雁娘提出一個建議，希望六日後的中秋時節，皇上在淩煙閣燃香祈福。皇上欣然同意，並且命侯君集和雁娘全程辦理此事。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宮中和百姓皆闔家團圓，祭月賞月，更兼新帝登基，普天同慶，因此格外熱鬧些。

深夜時分，喧囂的人群終於散去，宮中也恢覆了寧靜，忙碌了一夜的皇帝來到了淩煙閣，他沒有帶太多的人，只是隨從侍衛和侯君集等個別心腹，一行七八人準備在此祭月祈福。

淩煙閣位於太極宮後苑東面，高大雄偉，翩然入雲，俯瞰著整個太極宮的東海、西海和北海，以及連綿的山林花苑亭臺樓閣。

皇帝登上淩煙閣，閣內四周懸掛著二十四位功臣的畫像，這是近日侯君集特意命人懸掛在此。

淩煙閣二十四功臣，乃是皇上欽點有功於大唐的二十四位文臣武將，各個皆是當世英傑。這些人從隋末開始，追隨李氏父子，南征北戰，出謀劃策，終於有了今日的大唐江山。

皇帝看著這些畫像，心中無限感慨，戰場的硝煙和朝堂的風雲，一幕幕似乎就在眼前。

窗外明月高懸，清輝萬千，映得淩煙閣內銀霜滿地，一張香案上擺著一座銀質瓊花纏枝香插，插著一根細長銀白的香。

皇上看著這個香插，來了興致，侯君集仔細查看，笑道：“陛下，這瓊花香插似乎還頗有些年份了，似乎是前朝之物。”

皇上點點頭，說道：“是了，前朝煬帝最愛瓊花，所以才有這個樣式，時辰差不多了，該進香了吧。”

伺候在一旁的雁娘一襲白裙，挽著鵝黃的披帛，頭戴幾朵梨花，分外清麗。她捧著燭臺，皇上就著燭火點燃香，對月三拜，插香，屈腿坐於香案前，微閉雙眼，心中默念著些什麽。

侯君集等隨從也跟著跪拜在皇上身後，雁娘則侍奉在一側。此刻香氣繚繞，在屋內滿滿升騰，繼而緩緩飄向窗外，悄悄散入浩大的太極宮中。

這香氣越來越濃郁，即便飄出甚遠，也不減其香，皇上與侯君集等聞到這股奇香，頓覺通體舒泰，心情愉悅，整個人如同泡在了香水之中，悠悠然，神魂好像也隨著氣味在飄蕩，飄入更深的秘境。

李世民和侯君集突然醒了過來，猛然起身，他們想起這股香氣不就是梨蕊香嗎？難道梨花刺客不是浣良媛和槊客，而是另有其人？

此刻雁娘去站在淩煙閣的圍廊上，背對著眾人，看著遠方出神。

侯君集心中疑惑，立刻走上前去，問道：“雁娘，這香是怎麽回事？”

雁娘回頭，笑了笑，說道：“這便是梨蕊香，當年波斯商人配置了此香，我又加了些特別的東西，所以，勾魂奪魄，神鬼難測。”

侯君集的笑容有些僵了，他問道：“你……梨花刺客？……”他有點不願往下說了。

雁娘對著皇上和侯君集行了一禮，說道：“李公子，侯公子，你們可知這燭臺的來歷嗎？”

皇上似乎明白了幾分：“想來，你就是梨花刺客吧，這燭臺可是前朝煬帝之物？而你，和他有和關系？”

雁娘笑著點頭，轉身眺望明月，講述了一個美麗的故事。

多年以前，渭水河神旋波來到長安，點化了長安城中的一個梨花妖。花妖修成人形，恰好遇到了一個少年，便是隋的晉王楊廣。

多情的楊廣為了這個花妖，專門將自己的王府繞著那棵梨花樹而建，他的書房，正對著梨樹，這樣，他們就能日夜在一起了。

花妖沒有自己的名字，楊廣就把自己最初的封號“雁門郡公”的雁字送給她，稱她為雁娘。

可是為了幫助晉王奪得太子之位，雁娘不能出現在晉王府，多情的晉王便在長安城郊以皇後居所的規制建了一座別院，讓雁娘居住。

那是雁娘漫長的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與郎相伴，無憂無慮。晉王甚至還根據雁娘的香氣，專門讓人調制出了梨蕊香，只用在自己的書房和臥房，就好像雁娘可以日夜陪伴著他一樣。

即便是晉王成了太子，乃至皇帝，即便他有了後宮佳麗三千，他對雁娘的寵愛也絲毫未減。縱然後來的時局越來越緊張，各地烽煙四起，楊廣依舊會定期來到城外的別院與雁娘相會。

而雁娘幾乎足不出戶，只是在那裏靜靜等待著愛人的到來。直到有一天，楊廣送了一封信過來，說要去江南平叛，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雁娘在長安城外，經歷了戰亂、災荒和孤獨，甚至連服侍她的人都死的死，逃的逃，獨留她一人苦守。

可是她守來的，卻是楊廣的死訊。大唐建立了，也安定了，她的愛和希望也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她的滿腔愛意變成了對大唐，對李氏家族的恨。她發誓，一定要為自己的愛人報仇雪恨。

侯君集聽到這裏，問道：“所以，你就是梨花刺客，吳世龍是你殺的，蕭彥也是，尉遲恭的遇襲也是因為你？”

雁娘輕笑一聲，一拍手，兩股青煙從外飛入，落在地上，變作了浣良媛和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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