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娘說道：“何止是我，還有他們。他們都是先帝生前最愛，槊客乃是附在步槊之上的武士，投在李元吉門下，浣氏則是扇中的女子，迷惑了李建成，我們都是梨花刺客。”

侯君集說道：“槊客詐死，浣氏狐媚，都是為了挑撥李家的矛盾，然後讓三人互鬥，引發政局動蕩，毀掉李唐江山？然後等到這一刻，你們三人聯手，再殺死陛下和我嗎？”

雁娘點頭微笑，笑中卻有一絲苦澀。

“那你就不怕此刻太極宮的千軍萬馬前來捉拿你們嗎？”皇上問道。

雁娘笑著說道：“這香氣一起，整個太極宮都沈入了夢中，哪裏還有什麽千軍萬馬啊？此刻只有我們五人而已。”

哪知雁娘話音剛落，從門外傳來了一個聲音：“還有我。”隨即，楊淑妃走入了淩煙閣。

侯君集笑道：“淑妃娘娘來遲了一些，不過還好，不算很晚。”

雁娘詫異道：“怎麽，你們預料到了嗎？”

侯君集說道：“其實，當你一出現，我就曾把你和梨花刺客聯系在了一起，只是後來，梨花刺客作案，你皆不在場，我以為是自己多想了，但你謀劃雖細，卻在不經意間，露出了許多破綻，我就已經開始懷疑你了。”

面對雁娘不可置信的表情，侯君集一一羅列。

雁娘的長安城外別院，其材質、紋飾等皆是皇後的規制，雁娘的主公絕非等閑之輩。而別院裏以及雁娘身上濃郁的玫瑰香，明顯是為了掩飾些什麽，如果是她自己身上也有梨蕊香，那就很好地解釋了溫泉沐浴後的香氣來源、

雁娘模樣也只有十八九歲，可是卻對前朝之事極為熟悉，甚至對楊淑妃說自己比她還要年長得多，就引起了侯君集和淑妃的懷疑。

雁娘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對煬帝的懷念和惋惜，絕不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子會有的舉動。

原本侯君集對雁娘也是半信半疑，甚至努力地為雁娘撇清嫌疑。但是把雁娘和槊客、浣良媛聯系在了一起，三人的聯動如此緊密，倒是讓侯君集心中無比緊張。

所以，侯君集專程拜訪了楊淑妃。事實上，楊淑妃當年在宮中，依稀見過父親楊廣所畫的美人圖，就是以雁娘為藍本，並且噴灑梨蕊香。所以，當楊淑妃第一次在秦王家宴上看見雁娘時，便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二人將各種蛛絲馬跡一對照，立刻知道，雁娘絕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甚至她執意要住在當年晉王的書房，都有了完美的解釋。

雁娘有些黯然，問道：“既然你察覺了我的身份，為何不揭穿我呢？”

侯君集不言語，楊淑妃說道：“其實，你還沒感覺原因嘛？你種種矛盾和猶豫，我們都看在眼裏，你既不能忘了故人，也不能舍下眼前之人，可是這樣？侯君集亦是如此，他既懷疑與你，又不願舍你而去。”

雁娘和侯君集皆是默然，楊淑妃說中了他們彼此的心思，一樣的情義，一樣的矛盾，二人都在掙紮和等待，卻最終不得不面對這樣預料之中的結局。

浣良媛和槊客還是激憤不已，質問淑妃道：“你既是先帝之女，怎麽能茍安於李氏權勢之下，忘記了自己的國仇家恨？你這麽做，對得起父母，對得起大隋嗎？”

淑妃看著皇上，說道：“我也曾經和你們想的一樣，恨極了李家，可是前事如此，國勢傾頹，就算沒有李氏，也有其他人能取而代之，那我寧可有一個明主來治理天下。我見過百姓的困苦，知道戰爭的殘酷，更看到過今天大唐的安寧和繁榮，我一姓之榮辱，與天下人福祉相比，何其渺小，其實你們不也一樣嗎？”

浣良媛和槊客不肯多說，只喊了一聲“李世民，拿命來！”便一把推開楊淑妃，攻向李世民。

侯君集一看皇上以一敵二，立刻加入戰團。事已至此，雁娘也沒有了選擇的餘地，唯有拼死一戰。

扇子卷起了淩厲的風聲，在淩煙閣中回蕩，風聲裏步槊每一次的揮舞似乎都在讓淩煙閣顫抖，扇與槊的間隙，長紗如同靈蛇一般，朝著李世民和侯君集襲來。

二人持長劍，在三個勁敵如潮的攻勢中輾轉騰挪，擋，挑，刺，砍，劍氣縱橫，身形躍動。

但侯君集和李世民以二敵三，終究漸落下風，楊淑妃在一旁看得幹著急，卻無能為力。

槊客和浣氏越戰越勇，雁娘卻始終頗為猶豫，難以痛下殺手，即便如此，他們三人也漸漸將李世民君臣二人逼向走廊，身後便是近十丈的深淵，他們已退無可退。

槊客眼看著侯君集將李世民擋著，便舍下李世民，專攻侯君集，長槊虎虎生風，侯君集竭力閃避，抽空反擊，但無奈始終近不得槊客身邊，只能以長劍與槊客周旋。

侯君集越來越感吃力，槊客的長槊劈頭蓋臉砸了下來，他扭身一躲，卻看皇上以一敵二，頗為危險，便分心卻救，哪知長槊到了半空，稍一頓住，就橫掃過來。

侯君集躲閃不及，就要被長槊砍傷，雁娘大驚之下，本能地揮出披帛，卷住了長槊，侯君集一閃身，總算躲過了這一劫。

槊客怒道：“雁娘，你怎麽反幫著他們？！你可是對他動了情，要背叛先帝？”

正說話間，四壁之上的二十四功臣畫像生出了輕煙，轉瞬間，除了侯君集外，其他二十三位功臣的神魂走出畫中，各自手執兵刃，立刻加入了戰團。

如此一來，雁娘三妖便被眾人分割包圍，困了起來，他們想沖出包圍圈，卻步履維艱。

李世民高聲道：“擒住他們即可，不要傷他們性命！”

眼看著沒了翻盤的希望，槊客怒道：“誰要你好心！”說罷，竟然和浣氏一起，徑直沖向眾人手中的兵器，當場斃命。

雁娘淚如雨下，再看看周身皆是李世民的手下，知道自己大勢已去，不由心如死灰。

雁娘看著侯君集，不知該說什麽，她想真的陪在這個人身邊，卻又知道已無可能，並且自己如何去面對與楊廣的情義？或許，只有一死以謝君恩。

雁娘突然沖到侯君集面前，奪過他手中的劍，便欲自刎，侯君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和眾人一樣，傻在了原地。

眼看雁娘性命不保，突然劍身化作了灰燼，散落在地。

眾人扭頭一看，不知何時起，淩煙閣中出現了一位女子。雁娘一看，立刻拜倒在地，原來這便是渭水河神旋波，也就是當年度化雁娘之人。

旋波溫言道：“你在人間這麽多年，經歷了不少滄桑輪回，想來也該放下了吧。”

雁娘擡頭看著旋波，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搖搖頭，說道：“為何楊郎也是萬丈雄心，要做成轟轟烈烈的大事，卻落得那般下場，甚至連他的家眷親人，最後都背棄了他！”

旋波對雁娘問道：“你可知，你那至情至性的情郎，卻是別人眼中的魔鬼，你眼裏不共戴天的仇人，卻救了無數蒼生的性命，楊妃可以看得破，為何你卻看不破？”

雁娘無言以對，旋波說道：“你塵緣已了，可願隨我修行去了？”

侯君集大急，期待地看著雁娘，懇請她留下，雁娘思忖再三，終究還是含著淚，搖搖頭，將步槊和折扇遞給皇上，問道：“陛下是否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這皆是昔年先帝之物，請陛下將他們與先帝一同安葬，以全他們的心願。”

李世民鄭重接過二物，承諾到：“朕必以皇帝之禮厚葬煬帝，此物也將陪伴逝者，以全忠義。”

雁娘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她看了看楊淑妃，目光最後落在了侯君集身上，凝視片刻，摘下頭上的梨花釵，送給了侯君集，小聲說道：“多謝公子情義，妾身去了。”

說罷，雁娘化作一抹梨花，與旋波一道，消失在夜空之中。侯君集看著遠去的那縷微光，揮了揮手，眼淚卻掉了下來。

淩晨時分，皇上和侯君集一行人在淩煙閣突然醒來，那柱香已然熄滅，梨蕊香也蕩然無存，在他們的記憶裏，再也沒有雁娘此人。

從此以後，長安城裏，也再無人提及梨花刺客，就好像她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只是，侯君集有時會在書房前，手執一根梨花釵，看著那棵梨樹發呆，心裏莫名地思念著什麽，眼淚卻會不知不覺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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