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魏晉以來，世家豪門煊赫數百年，操控天下，甚至不把皇權放在眼中。寒門子弟不斷向這塊堅冰發起挑戰，終於在隋時撕開了一條條裂縫，但皇上李淵知道，距離真正打碎門閥的枷鎖，前路尚遠。

就像在這太極宮中，縱然尹德妃已是無冕之後，但就是因為出身不高，在宮中多有議論。而秦王與尹德妃的關系，確實一直不好。所以，他更願意相信尹德妃的話。

更何況，皇上心中也有著隱隱的後悔和忌憚。

當初，為了獎勵秦王的赫赫戰功，也為了平衡李建成和李世民的關系，皇帝采取了一視同仁的態度，李建成有的，李世民也一定會有。因為皇帝需要兩個戰將在兩條戰線，為自己打天下，並且作為一個慈父，也不希望自己某個兒子受到委屈。

但是，當立了太子之後，這種一視同仁就出現了巨大的隱患。一個足以和太子抗衡的秦王，將是皇權平穩交接的隱患。

削去秦王兵權？皇上想過，但他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秦王的性子遠比太子更加霸氣和強悍，就算自己身為皇帝，也未必能夠彈壓住這個虎狼一般的兒子。一著不慎，甚至可能導致江山傾覆。

但這件事終究要一個解決方案啊，尤其是近年來，皇上越來越覺得自己老了，力不從心。他也希望大唐江山能夠安安穩穩地從自己手裏，傳遞到太子手中。

所以，聽到尹德妃的哭訴，皇上李淵心中，真是怒不可遏，他內心對秦王兵權的忌憚，已經被完全激發起來了，怒斥道：“你這個逆子，你連朕的嬪妃都敢欺淩，你還有什麽做不出來的！”

秦王一聽這話，趕忙跪了下來，連連叩首。但皇上根本就不想再看見秦王，一揮手，怒喝道：“退下！”秦王眼看辯白無用，只能滿懷怨憤，郁郁而退。

皇上斥責秦王的好戲轉眼又到了東宮的耳朵裏，太子心裏有點痛快，甚至對秦王隱隱的恨意，也被翻了上來。浣良媛更是喜上眉梢，連研墨都哼著小曲兒。

太子的一個貼身太監急匆匆地進入書房，帶著一個包裹，要獻給太子，可是看看浣良媛，卻又猶豫了。

浣良媛撇撇嘴，知道定然又是什麽緊要的大事，她想留下來聽聽，可看看太子，好像也是讓她回避，只好怏怏地走出書房，還順便白了這個太監一眼。

貼身太監小心翼翼地打開包裹，裏面藏著一個油紙，拆開油紙，又是一封信，打開信，上面只有八個字，勉強可以看出是“覆秦王令，寅時一刻”，就算包著油紙，這信也已被水打濕，模糊一片。

太子一看這封信，立刻警覺起來。太監悄悄告訴他，這封信，是從昨夜死去的那個太監懷裏找到的。

太子反覆品著這封密信的內容，最終判斷：秦王是要對自己這一派做什麽事情，時間應該是在寅時一刻。

太子東宮裏的通侍太監懷裏有一封給秦王密信，然後這個太監還暴死河中，太子心裏真是有如一道雷霆閃過，幾乎要氣炸了，拿信的手抖個不停。

這一瞬間，太子幾乎覺得這個東宮，乃至太極宮，四處遍布著眼睛，在偷窺著自己，好像沒有一處是安全的。是的，只要秦王還在這裏，就充滿了危險！他立刻吩咐東宮守衛，全力戒備。

這一晚，太子幾乎徹夜未眠，甚至連浣良媛也不再召幸，他獨自一人，枯坐書房到天明。從這一刻起，太子心裏的劍終於拔了出來，但何時要刺向對手，他還在等待。

與風雲激蕩暗潮湧動的東宮相比，攜芳苑卻充滿了快樂，雁娘在花園中陪著小世子李恪賞雪玩耍。

恪兒是個極漂亮的小皇孫，宮裏的每個人都說他像極了母親楊貴人。年僅七歲，就已被冊封為漢中郡王。皇上對秦王心懷忌憚，卻如此厚愛恪兒，可見這個小皇孫有多麽得皇上的歡心。

不過，宮中上了年紀的人心裏有另一句話沒敢說出來：這孩子竟然很像他的外祖父楊廣。

當然，多年以後，這個備受寵愛、才華橫溢的皇子，卻因為楊氏血統，不但徹底失去了太子之位，甚至被誣陷致死。

雁娘看著這個孩子在自己面前跑來跑去，眼神裏的溫柔都快融化了，柔情蜜意似乎隨時會從眼中滴落下來。

恪兒也格外依戀這位初次見面的雁娘，一會兒讓雁娘給他拿個東西，一會兒又要雁娘給他撓撓癢，讀書寫字，也一定要雁娘在旁邊磨墨斟茶。

對於小恪兒的一切要求，雁娘都笑瞇瞇地滿足他，不但不覺得麻煩，甚至還覺得是一種榮耀和甜蜜。

楊貴人靜靜地看著他們二人，微笑著，絕不插手他們的二人世界。“就讓他們多相處一會兒吧。”她在心裏默默地說道。

對於雁娘來說，這一天過得好快。晚上睡覺的時候，小恪兒還要自己在旁邊守著。吹滅了蠟燭，淡淡的月光和雪光照在床頭，照著恪兒肉肉的臉蛋。雁娘輕輕拍著恪兒，唱著歌謠，看著這個可愛的小皇孫進入夢鄉，方才悄悄退出了屋子。

“多謝你如此照顧恪兒，他難得能在宮裏這麽快樂。”楊貴人對雁娘說道。

“這是我的福分，說句冒犯的話，這個孩子，就像我心頭的肉，他笑一笑，我的心都跟著動一動。我多希望能一輩子陪著他，替他去承擔所有的不快樂。”雁娘微笑著說道。

“他可是讓你想起了什麽嗎？”楊貴人好奇地問道。

雁娘低頭沈默了一下，擡頭，笑著說道：“想起了我的孩子，如果將來，我能有個孩子，我希望就像恪兒一樣。”

楊貴人看著雁娘的背影，心裏不由得一聲嘆息。

這一夜，雁娘沒有睡好。在她的腦海裏，有幾個身影在交錯徘徊。夢魂深處的那個偉岸男子，常常霸道地拉著她的手，要她去把自己寫給她的詩，譜曲唱誦。

那個身影遠去了，也帶走了她的心，她的全部熱望和歡樂，留下的是無盡的恨與痛。

可另一個身影出現了，更加年輕，更加市井，卻有著無比的活力和赤誠，那就是侯君集。她能看懂侯君集的一切喜怒哀樂，她甚至為自己剎那的心動而自責，不可以，自己怎麽能夠為了侯君集而動搖？愛，難道不應該是忠誠而神聖的嗎？

滿腹的仿徨，迷茫，悲傷，喜悅，雁娘直到淩晨才睡去。

但一大清早，侯君集就不管不顧地沖入了承慶殿，喊醒了尚在睡夢中的秦王李世民和雁娘，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長安城中，梨花刺客又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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