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梨花刺客所殺的，又是一名軍中將領。

蕭彥，來自前朝蕭皇後的家族，名將之後，武德年間，在平定竇建德的戰爭中嶄露頭角，深得皇帝李淵賞識。

秦王立刻召集了天策府的骨幹成員，商議此事。

秦王覺得疑惑，雖然自己很欣賞蕭彥，但他好像並不屬於任何一派，相反，蕭彥似乎只得到過父皇的讚賞，為何刺客要謀殺他呢？

侯君集的第一反應就是：正因為蕭彥的中立身份，以及皇上的讚許，他的死，才會格外危險。因為可以產生任何一種解讀，甚至把聖上牽扯進來。而現在，處境最不利的，就是秦王，那麽蕭彥的死，傷害最大的，也一定是秦王。

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釋，可到底是誰殺死了蕭彥？是太子一派嗎？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是浣良媛的梨蕊香，以及通侍太監之死，卻是太子撇不清的嫌疑。

眾人陷入了沈默之中。緊接著，便有宮人送來了消息：昨日秦王獻給太子的《金龍出海圖》，被丟棄在了水井裏！

尉遲恭一聽到這個消息，立刻摔了杯子，大怒道：“這是一個兄弟該做的事情嗎！他把秦王當成什麽了！”

秦王心裏既覺得恥辱，又倍感傷懷。當年父親起兵反隋，自己和大哥李建成各自領兵出征，出發前，曾經徹夜對飲深談，大哥對自己是各種囑咐，唯一的主題就是讓自己保重。

關切之情，言猶在耳，可今日棄畫斷義，難道手足之情，終究是到了破裂的時候嗎？

雖然秦王一派沒有想到蕭彥背後的真實身份，但侯君集的猜測沒有錯，東宮此刻已經要出擊了。

太子集團的核心成員，齊王李元吉、魏征以及朝中的部分大臣，均已聚集到了太子書房，分析形勢。

那封密信此刻就擺在太子的書桌上，眾人也都看了，所有人都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蕭彥，表面上是個中立者，其實已經加入了太子陣營。

太子的天下兵馬大元帥一職，只是個虛銜，真正的軍權掌握在秦王手中，所以，太子非常需要一個能夠深入軍方核心的人作為內應，他選擇了蕭彥。

太子想通過蕭彥，來逐步架空和瓦解秦王對軍隊的掌控，他也是這麽做的，一切進展得都很順利，但沒想到，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

在太子派看來，此事是這樣的：蕭彥這條至關重要的軍中線索，被東宮的通侍太監掌握了，然後出賣給了秦王。於是秦王通過梨花刺客，殺死了蕭彥。那封密信，想來便是刺客和秦王聯絡的證據。

而最近的一系列刺殺事件，都是秦王自編自導自演的鬧劇，目的就是醜化太子，讓他背負一個不仁不義的罪名。

這便是太子集團對局勢的最終判斷。

魏征和齊王李元吉，是太子集團最重要的成員，異口同聲要求太子懲處秦王，這一次，太子沒有猶豫，他覺得自己已經退無可退，繼續忍耐下去，別說太子之位了，連自己的身家性命能不能保得住，都是個問題。

事不宜遲，太子立刻起駕，前往甘露殿，要見皇上。他沒有帶任何人同行，因為這一次，太子要和皇帝討論的，是一件足以震動朝野的大事。

進了甘露殿，尹德妃正在給皇上按摩太陽穴，看來他的頭風又犯了。太子行了禮，沈默地站在一旁，此刻他不忍心打擾父皇。

皇上早已察覺到太子的到來，他閉著眼睛，說道：“無妨，有什麽事，你說吧，我聽著呢。”

太子隨即報告了蕭彥之死，皇上一聽，立刻睜開了眼，坐直了身體，很顯然，蕭彥是他很看好的愛將，突然被害，皇上動了怒。

“有沒有查出兇手？還是那個傳聞中的梨花刺客嗎？”皇上怒道。

尹德妃一聽，看了一眼太子假意要回避，太子趕忙攔住：“娘娘無需回避，父皇頭疼，還需要您在一旁照料。”

皇上聽了這話，怒氣稍平，太子終究是仁孝的，這讓他心裏安慰了不少。

太子便把秦王與通侍太監之間的密信遞給了皇上，旁敲側擊地描述了京城之中關於梨花刺客的傳言，當然，都是對秦王不利的。

皇上的手開始發抖。秦王和太子之間的裂痕，是他一手造成的，也是他的心病。出於父子情份，他想一碗水端平，但身為帝王，一碗水絕不能一分為二。

越看越憤怒，越想越後怕，皇上抓起了一個茶杯，猛地摔碎在地，刺耳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讓人心驚肉跳，嚇得在外守候的太監宮女飛快地沖進來。

“出去！”皇上一聲怒吼，又把那群人嚇得忙不疊地往外退。皇上一向脾氣很好，寬厚有加，很少如此發怒，太監宮女們簡直覺得天都塌下來一樣，瑟瑟發抖。

“皇上息怒，不管什麽事，都比不上你的身體，你看你，昨晚被氣得頭風犯了，臣妾恨不得能替你生病，反正臣妾也無足輕重。”尹德妃輕輕撫摸著皇上的背，柔聲說道。昨晚，皇上的確因為秦王心腹杜如晦冒犯尹阿鼠而氣惱。

“不要說這樣的話。”皇上拍了拍尹德妃的手，輕聲說道。盛怒之時，聽到這種關切之語，的確能讓人無比感動。

“我說建成啊，你們兄弟，應該和睦相處，我知道你做哥哥的，一向都讓著弟弟們，但你也要有個做大哥的樣子，管好他們，不要一個個總跑來氣你父皇，如果連孝道都做不好，那還怎麽平天下呢？”

尹德妃聲音很溫柔，表面是在批評太子，實際上，卻把矛頭指向了秦王。

“建成很好，和建成無關。”皇上一聽德妃的話，又生氣了。

“是兒臣的錯，沒有擔負起大哥的責任。”太子說道。

尹德妃突然抽泣著，跪了下去，皇上訝異地問她因何如此，就連太子也有些不知所措。

尹德妃說道：“臣妾本不該說，但不得不說。如今天下升平，龍體康健，臣妾母子尚能有天子庇佑，可一旦陛下萬歲之後，妾身都不知該如何自處了。若是太子這樣，臣妾母子還能保全，若是秦王，只怕漢高祖之禍重演，到那時，妾身和諸王，死無葬身之地。”

皇上一聽，惻然淚下。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尹德妃所說的，他何嘗沒有想過。他扶起了尹德妃，看著太子，終於下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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