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不要”就是真的“不要”

關燈
沒多久師宥翊就接到了薛嶸的電話。

薛嶸語調裏蘊含滿滿倦意,他說:“該受懲罰的不是他,而是我。”

“良良應該擁有重生的機會……只要我不去打擾他。”

危冬歧緊鑼密鼓召集了技術人員,在持續一日的爭執和討論後,危冬歧回家輕擁住師宥翊,只說了兩個字:“放心。”

為了將危父趕鴨子上架,危冬歧在項目籌備期時放出風聲,一時之間引起了游戲界極大反響。

雖然“人類與虛擬人產生羈絆”這事聽來荒唐,但鑒於游戲玩家群體基數大,再小概率的事件也不容小覷。

況且虛擬世界講究“人人平等”,隨著人類對虛擬世界的依賴度提升,虛擬人逐漸滲透進人類生活——玩家對與某個虛擬人保持長期聯系的呼聲也越來越大。

剛出現在公眾視野的危少爺本就是媒體焦點,他挑選的研究項目又正中人們下懷,一時之間引發熱議。

人們一邊倒地表示支持。少部分人即使憂慮“虛擬人會生出自主意識,入侵現實世界”,聲音也很快淹沒在人海中,頃刻間銷聲匿跡。

原因無他,虛擬人畢竟只在虛擬世界存活,即使記憶能輸入各個房間,虛擬人終究也是被困住的家禽,不可能踏足人類地盤。

即使那些對虛擬人交付真心的人類,也不過是想一期一會。

危父巨大反響中窺見商機,自然就慷慨地給予了危冬歧資金支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薛嶸也不再整日醉生夢死,偶爾他趁著放假,還會跑來看看研究成果。

雖然薛嶸看不懂那些紛繁覆雜的數據,也沒權限讓技術人員對他進行詳細講解,可薛嶸遠遠望向劈裏啪啦計算數據的機器,總覺得自己見證了良良的新生。

很熨帖,很激動。

項目突破又一瓶頸時,危冬歧請工作人員胡吃海塞,順道叫上了薛嶸,薛嶸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高興,喝得醉醺醺的。

被危冬歧搶了一晚酒的師宥翊,總算抽空和薛嶸幹了一杯。

師宥翊輕聲問:“你真準備不見他了?”

薛嶸瞇眼思索良久,久到師宥翊以為他不會回答,在危冬歧趕來又準備奪師宥翊空酒杯時,薛嶸突然出聲:“或許還是忍不住吧。”

“我就遠遠看著他,遠到他永遠不知道我這個人。”薛嶸醉眼惺忪,含糊說道。

“目標虛擬人毀損過於嚴重,我們盡量搜集到數據碎片,但……想要完全覆原是不可能了。”技術人員匯報成果說,“至少百年間,技術達不到這種高度。”

危冬歧食指輕敲桌面,問道:“覆原最多到哪種程度?”

“相貌等初始設定能夠覆原。至於目標虛擬人自主生長的部分……包括價值觀、行為導向等,必須靠他重新自我生成。”

“其他樣本也是如此?”危冬歧蹙眉問。

“不,只有目標虛擬人出現這種情況。”技術人員也很犯愁,“他消失前數據波動太劇烈,甚至生出了被人類稱為‘偏執’的情緒。”

“這種意識形態導致數據紊亂。曾經的目標虛擬人完全消失,只能勉強維持初始設定。”

危冬歧沈吟良久,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不穩定因素會永遠存在嗎?”

“不不不,”技術人員趕緊說,“等目標虛擬人度過不穩定期,大概進行十關游戲後,不出意外數據會穩定在某個值上。”

“然後我們就能運用新技術,緩存記憶和數據。目標虛擬人就和其它樣本沒差異了。”

危冬歧頷首道:“那就繼續吧,辛苦你們了。”

經歷各種波瀾,最終大家齊心協力,勉強將蘇良碎片拼湊起來。

不知不覺秋天已過,當雪第一回 融化在地面,蘇良便被投放進四季如春的小房間。

聞訊趕來的薛嶸解開圍巾不住喘氣,就要去抓游戲頭盔,師宥翊替他掛好圍巾,危冬歧拍拍他肩膀。

薛嶸拉扯一抹笑容,不住顫抖的身軀洩露他過於不平穩的情緒。

薛嶸躺下身子,戴上游戲頭盔,隔著玻璃仍能瞧見他不住顫抖的睫毛。

經薛嶸同意後,技術人員替本局游戲裝上攝像頭,以便實時觀測蘇良狀況。

意識沈入海底,再睜眼時薛嶸已身處昏暗小房間,他安靜等待倒計時數字歸零,薛嶸深吸口氣推開門。

一個靜謐的小公園,和數百年前現世中普通小公園一模一樣,到處都是鳥語花香,偶爾幾位老人漫步而過,沒有任何人大聲喧嘩。

薛嶸從凍進骨髓的寒氣中趕來,溫暖到四肢都酥了。

如今科技飛躍,所有事物都能被冠上智能的名號,由大自然構架的場景反倒越發稀少。

換作平常,薛嶸或許還有雅興逗弄小道上跳躍的鳥類,然而此刻,薛嶸滿心滿眼只有一道身影。

因為技術人員的後臺操作,薛嶸這局根本不必費心尋找蘇良,他憑意識轉兩道彎,再走五百米路,一擡頭,薛嶸目光便黏向長椅上小憩的熟悉身影。

正如技術人員所料,處於波動期的蘇良暫時難以恢覆健康,師宥翊隔著屏幕凝視長椅旁搭著的精致拐杖,一時之間五味雜陳。

木偶王國崩塌那天,師宥翊他們從老先生那兒帶回這個拐杖,當時兵荒馬亂,拐杖跌落地面軲轆軲轆不知滾哪去了,沒想到兜兜轉轉它還是回到蘇良身邊。

危冬歧替師宥翊問出疑惑:“物品也能隨著虛擬人傳送嗎?”

“理論上可行。”技術人員解釋道,“這些物品歸根究底也是虛擬的,算是虛擬人意識的一部分,自然可以隨記憶一道傳送。”

危冬歧“恩”了一聲,暗地裏沖師宥翊得意地挑眉。

自從危冬歧跟師宥翊“求婚”以後,師宥翊裝作無事發生,戒指倒是隨身攜帶,可危冬歧一提結婚,師宥翊就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心裏沒底的危冬歧最近總用奇怪方式討師宥翊歡心。

除了半夜將師宥翊折騰得愈發不願松口外,危冬歧還時刻註視師宥翊每個細微表情,各種搶問搶答,極力營造“我懂你”的氣氛。

師宥翊其實想說,戀人太懂自己壓力也挺大的。

特別這肚子裏的蛔蟲有時猜得準,有時猜不準。

比如師宥翊每次夜裏說“不要”就是真的“不要”,危少爺卻總認為所謂的“不要”其實是“還想要”。

師宥翊咬牙,認為危冬歧就是故意的。

所以每個腰酸背痛的清晨,師宥翊都下定決心:要將答應求婚的日子繼續順延。

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危少爺就慢慢等吧。

蘇良頭一點一點像只啄米小雞,薛嶸仿佛被施了定身術,膽大小鳥一蹦一跳來到薛嶸腳邊,又倍感無聊地拍翅膀飛走,薛嶸仍呆滯在原地。

薛嶸信守承諾,他沒放縱自我接近蘇良,他甚至得借松樹遮擋才敢放肆凝視對方。

薛嶸前行半步,又退回一步,他阻止自己想替蘇良披衣服禦寒的沖動。

陽光揮灑向蘇良頭頂,照耀出幾縷斑白,薛嶸嗓子發澀,視線變得模糊,可他眼睛都舍不得眨,也舍不得擡手抹淚,只是任由淚水風幹。

或許真是體質虛弱,蘇良這個盹兒一直持續到光線斜移,寒冷將至,蘇良茫然睜開眼,黑眸清澈一如曾經。

一群小孩嘻笑打鬧從遠處奔來,他們無視長椅上毫無威懾力、骨瘦如柴的蘇良,一位小男生好奇上前,試圖拿走拐杖。

薛嶸手指扣緊樹皮才阻止掉渴望前行的腳步,幸好蘇良並不像他外表那般任人欺負。

蘇良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眼疾手快地搶過拐杖,他手腕一轉敲了敲小男生屁股,懶洋洋說:“滾開。”

小孩子正處逗貓惹狗的年紀,看似膨脹實際上比誰都慫,小孩子們發現蘇良不好惹後,一聲不吭全溜掉了。

薛嶸隔老遠聽清那兩個字,不禁楞了楞,薛嶸猛地意識到蘇良真的不一樣了。

不只是發間那幾撮難以忽視的白發,蘇良改變是從骨子裏滲出來的。

虛弱身體掩飾不了蘇良強勢內心,他不再是躲花叢中等人撿的小王子,他變得足夠獨立,足夠堅強,甚至不需要任何人陪伴。

薛嶸隱約意識到,從今往後,他再不能以“不放心”為借口來探望蘇良。

或許這就是蘇良的夙願——再不依賴任何人。

如若做不到,他寧可湮滅成塵埃。

蘇良數據波動,即使碎成碎片仍倔強地扭轉自己性格,不過是希望從此遠離名叫薛嶸的路人。

在後臺操作下,這局游戲中,薛嶸和蘇良都不需要參與殘酷比賽。

他們身在世外桃源,整個公園被玻璃罩罩住,除卻毫無自主意識的NPC,只餘下他們兩個人。

薛嶸靜靜凝望,直至夜色披灑,無知無覺的蘇良拄著拐杖漸行漸遠,薛嶸仍躲在那棵松樹背後一動不動。

薛嶸緩緩睜眼,危冬歧和師宥翊面色覆雜,目睹一切的幾位技術人員暗自唏噓。

薛嶸勾起慘淡笑容,只說了兩個字:“挺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