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趾麒麟前來的時候，剛下了一場小雪。

素還真在書房中熏了香，研了墨，鋪了紙，提了筆，正要給談無欲寫一封回信，好友兼管家的屈世途前來稟告，有一名自稱八趾麒麟的老人，在府外等候。

正要落下的筆頓了頓，因為飽蘸了濃墨，一滴玄墨便順著柔軟的羊毫筆尖滑落，啪地一聲輕響，在雪白紙面濺開一朵墨色的花。

自他二十歲下山至今，已是第三個年頭，而八趾麒麟一直避居於半鬥坪，再未出過山中一步，而今前來，想必是有要事。

素還真整理了裝束，出了府門，恭敬將八趾麒麟迎進了書房中。

雪不大，但當素還真出門見到八趾麒麟時，八趾麒麟墨綠色的鬥篷上已積滿了雪。

“徒兒來遲怠慢師尊，還望師尊恕罪。”素還真還未來得及向八趾麒麟行禮，八趾麒麟便揮著手打斷了素還真的話：“好了，客套的話省下來，我今日下山來是找你和二徒兒的，你倒是好，真忍得下心把你們兩拆開。不過這樣也好，我本來就打算和你一個人說這事，說完就走，帶我去書房。”

記憶中，那是八趾麒麟少有的嚴肅。素還真也並不多言，只請八趾麒麟進了門，便領著八趾麒麟進了書房。

剛到書房沒一會，屈世途便端上了一壺熱茶，然後極有眼色地退下了。素還真請八趾麒麟坐在高位，自己坐在下方，見八趾麒麟呼出了一口熱氣，將熱茶捧在手中喝完了，方出言道：“徒兒敢問師尊，今次師尊下山，可是有何指教？”

八趾麒麟正往托盤上放茶杯的動作一頓，他直起身，側過頭看了看自己二十年心血教育出的得意弟子，良久，竟是輕輕嘆了一口氣，起身道：“你這裏有命盤吧，拿出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月取支神，年取天幹，日取天幹，流歲取天幹，大運取支神。

月為本，日為主，如月有正官及偏官，而時又入他格；

只以月中取，他格無用。如月令全無可用，方看他格。”

年幼時，雖然素還真和談無欲時常嘲笑八趾麒麟無能，但事實上，素還真和談無欲都知道，八趾麒麟測算天時之本領，放眼天下，恐怕只有雲渡山高僧一頁書方可比擬。

於是當八趾麒麟擺好命盤後，素還真看著命盤上的推算結果，只覺像是有一股寒意，慢慢從天靈開始，往下直沖，直到最後，從頭到腳，遍體生寒。

他不想信，卻不由得不信。

“月明中天，烏雲蔽輝。這是心魔障目，接下來，必逢死關。”八趾麒麟手一松，素還真仿佛聽見了什麽東西落在命盤上，將所有一切，瞬間擊得粉碎。

雖然這不是他的命盤，是談無欲的。

“烏雲漸去，耀日將臨。你的運勢即將積累到頂點，只要再跨出一步，你的命格就會升至巔峰，飛龍在天，屆時，你將一統天下。”將命盤打散後，八趾麒麟又重新排起了素還真的命盤。看著勢態大好的命格，八趾麒麟撫著胡須，有些滿意般地點點頭。

“跨出一步？”素還真靜靜地看了一會自己的命盤，又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八趾麒麟，“師尊此言何意？”

八趾麒麟撫著胡須的手一頓，原本看見素還真命格而略顯明亮的眼睛突然一黯，而後，八趾麒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才緩緩道：“對，跨出這一步，肅清你面前所有的障礙，你所要做的，就是……”

“殺了談無欲。”

沈重的一句，擲地有聲，竟叩開了沈寂混沌許久的心門。

那一晚，素還真不在府內。而後，竟是三夜未歸。

最後一日夜裏，下起了大雪，紛紛揚揚，積了有三尺厚。屈世途擔心素還真，終於決定派人出去找，卻被八趾麒麟攔下了：“不必了，讓他安安靜靜地，把一些事想好吧。”

這是八趾麒麟難得的正經，只是不明狀況的屈世途卻絲毫不理會八趾麒麟的叮囑，簡直要跳起腳來：“想什麽啊想，大半夜的，還下著這麽大的雪，素還真他有什麽事不能在書房裏想，非要出去淋雪挨凍啊！你這個當師尊的也是，自家徒弟聰明是聰明，但你不怕他出什麽意外，不怕他腦子被凍壞，或者回來路上踩滑了摔腦抽了跑去幹什麽傻事嗎！”

八趾麒麟嘴角抽了抽，心中暗暗腹誹這是自家徒弟從哪找來的極品管家，只是他頓了頓，隨即卻又嘆了口氣，轉頭望著檐外的落雪，像是喃喃自語般地道：“說不定，他真的會腦抽。”

“餵，老頭你說什麽……”屈世途剛要跳腳，眼風便瞟到遠處某個正緩緩向這邊行來的身影。屈世途定睛一看，發現正是素還真，當下什麽都顧不上了，人幾乎是馬上就撲了過去，“哎呀我的小祖宗啊，你這是上哪去了？剛才歐陽上智又派人來……”

還沒等八趾麒麟對屈世途遞過去一個鄙視的白眼，一邊的素還真就淡淡道：“好友，麻煩你傳信給歐陽上智，這幾日素某有事待辦，需要外出幾天。”說罷，素還真不等屈世途反應，就擡步朝八趾麒麟走去。走到距八趾麒麟三尺處時，素還真站定，朝八趾麒麟行了一禮，道：“師尊。”

八趾麒麟負手而立，臉上全沒有適才的精彩，斂下表情的臉，竟隱隱有了幾分威嚴：“你終於肯相信了？”

素還真垂著頭，臉上沒有表情：“是。”

八趾麒麟努力想作出幾分師威，到最後卻還是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你決定如何做？”

素還真站在原地，並沒有立即動作。只不過過了一會，竟見素還真一拂衣擺，人已朝八趾麒麟跪了下去：“弟子不孝，懇請師尊成全。”話落，八趾麒麟微微色變。

屈世途看出勢頭不對，只覺得上前不是，說話也不是，只能呆呆地在那站著。好在素還真跪是跪著，卻還沒忘記屈世途還被晾在那：“好友，今日勞你為素某擔心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呃……好好好。”屈世途應承了一聲，也不敢多說，急急忙忙就走了。只是將要出院時，屈世途忍不住回過頭看了看素還真，就見那道修長的白影肩上落滿白雪，院中寒風如刀，素還真身上竟沒有罩上一件披風，墨發白衣上簡直是覆上了一層淺淺的薄冰，看著更為單薄。

八趾麒麟看著跪在面前的徒弟，臉上表情變了數變，良久，才緩緩道：“徒兒，這是命。”

素還真擡頭看向八趾麒麟，原本就皙白的臉色被風雪凍得蒼白，墨色的眼瞳中卻閃爍著星辰般的光：“師尊，上天定下人最初的命數，但之後的路，卻是由人自己選擇而走的，不是嗎？”

“你……”八趾麒麟被噎到了。他自幼看著素還真長大，這孩子表面謙順，事事遷就著下面兩個小的的模樣，但做師傅的八趾麒麟卻當然知道，素還真的固執，比起執拗的談無欲，亦是不遑多讓。何況有時談無欲倔強是倔強，但尚懂得量力而行，素還真固執起來，完全就是個楞頭青，十頭牛想拉回他都能反被他拉走。

“師尊，素還真知道自己要走的路，素還真絕不逃避，但，談無欲不該為素還真未來的路付出這等代價啊……”

“好了。”八趾麒麟皺起眉，聽到素還真提起談無欲之名，想起自幼冷著一張臉，實際上卻是極為乖順的二徒弟，心中也是揪扯般的疼，“但是徒兒，這並非是偶然，二徒弟最近的表現你比誰都明白，難道你不承認，這是心魔入侵的征兆？”

素還真想起近日來與談無欲交流書信，信中的信息隱瞞，和言辭間越不加掩飾的鋒利與沖突，心中微微一冷，卻還是不願放棄：“可是師尊，人皆有過過錯……”

“錯有大小，小，不過一笑而過，但大了，便是無法挽回的損失。”八趾麒麟嘆了口氣，沈重而傷感，“當日測算出的命盤你也看見了，他已生心魔，你稱帝之事已是迫在眉睫，二徒弟的性格你比我更清楚，他對你一直存在比較之心。你的命格是三王貴氣，貴重之極，但正因如此，貴中反生賤相，你的運勢只能一直停留在飛龍在天，談無欲運勢不及你，卻也是極佳，兩者相爭，稍有不慎，便是危及性命，他註定是你命中大劫。若是你過不了他，運勢便直墮亢龍有悔，無法挽回。吾徒，都是心頭肉，你以為為師心中不舍嗎？但事有大小，無論是何種目的，都是必須選擇舍棄一些東西，方能達成的。”

“事在人為，師尊，既然路是素還真所走，那素還真也是可以選擇，失去什麽，保全什麽。”素還真跪在地上，臉上仍是沒有表情，但八趾麒麟借著廊道中懸掛著的燈籠的昏黃微光，分明看到那臉上竟有著一絲悲戚，“師尊，天下和談無欲，為何一定是要分別放在天平的兩個托盤上來讓素還真選擇呢？”

“你……”八趾麒麟深吸了一口氣，似要斥責，但最後還是轉變成了一口重重嘆出的氣，“你啊，怎麽如此糊塗。”

素還真沈默不語，只在片刻後，又俯身朝著八趾麒麟磕了三頭：“懇請師尊成全。”

此時積雪極深，就算站著，雪也足以沒至膝蓋，八趾麒麟看著素還真似要將整個人埋在冰天雪地裏，烏黑的發上也盡是落雪，綰發的玉色發簪，縱然略顯年歲，卻是談無欲在素還真生辰時送他的賀禮。八趾麒麟只覺得心中疼痛驀然尖銳：“徒兒，這代價，為師不怕，可是你，正是風發意氣……”

素還真直起腰，又磕了幾個頭：“師尊，素還真無悔。”

八趾麒麟皺緊了眉，良久，幾乎院中只聽見了風雜著落雪的聲響，卻又仿佛無聲無息：“罷了，你先去忙歐陽世家之事，十八日之後，你再上半鬥坪來找我。”

素還真重重磕了三個頭：“多謝師尊。”

八趾麒麟哼了一聲，不知是調侃還是傷懷地道：“我二十三年前將你撿回半鬥坪，你和二徒弟四歲時，我收你兩人為徒，你行過一次拜師禮。十六年後，你下山時，又對我行過一次跪禮，總共算來，半鬥坪上不過兩次你跪拜過我。你今夜倒好，為了自己師弟，才向我磕了三次頭這麽多。”他頓了一頓，又道，“好了，我先回半鬥坪了，你回去休息吧，記住，十八日之後，再來找我。”言罷，八趾麒麟再看了素還真一眼，下階而去。

聽著八趾麒麟離去時踩在雪地上所發出的腳步聲，素還真只彎著腰跪在雪地上，作伏拜狀，不發一語。不知是愧疚，或是感傷。

一瞬間，似乎風雪無聲，只是不知是誰把這夜風雪吞咽入喉，化作了心底的一聲嘆息。

十八日後，素還真再上半鬥坪，卻從無忌天子處得知八趾麒麟閉關的消息。素還真心急，卻只得等待在八趾麒麟閉關的石屋之外。

直到第三日，夜色中，二十四日來每夜一直望著天上星子的素還真突然發現，屬於談無欲的命星，突然發生了偏轉，雖仍在死關中徘徊，但隱隱中卻已有了生路。素還真心中一喜，尚未去見八趾麒麟將此事說明，就突然見到無忌天子急急忙忙地向他跑來，嚷嚷著師尊出事了。

原來，擔心師尊閉關數日，不飲不食的無忌天子端了飯菜去八趾麒麟的石屋，卻意外察覺之中沒有任何聲息。然而欲進入，卻又是遭遇結界之類的陣法反彈，無忌天子心中一驚，知道是情況不妙，卻苦於自身實力不夠，打不破八趾麒麟設下的結界。無忌天子想到尚在半鬥坪的素還真，便連忙跑去告知。

素還真心中一動，暗叫了聲不好，連忙奔去八趾麒麟所在的石屋。只是等他打破結界後，看見的竟然是八趾麒麟已經冰冷僵硬的遺骸。

素還真看著八趾麒麟仍保持著平靜盤坐修煉的姿態，只覺腦中陡然如雷擊。

記憶中八趾麒麟與其說是師尊，倒像個脾氣大的，仗著年紀比自己和師弟們大得多，就倚老賣老的同輩人。武功看著差，頭腦也不靈光，天天只知道喝花酒會狗友，每次回半鬥坪，幹的最多的事就是抖著手指指著自己和談無欲，吹胡子瞪眼地道“你你你……你們兩個小兔崽子，非要把你們師尊我氣瘋才肯罷休是吧！”

只是這個看著就只是個光會活蹦亂跳的老不休，事實上，卻是世上推命之術僅次於雲渡山一頁書的高人。

素還真明白，談無欲的命格已入死關，要救他，唯有更改命格。

只是他與談無欲命格運勢相仿，彼此之間差不了多少，改命逆天需要比對方強得太多的道法或命格，他素還真不占一樣。何況，談無欲的命格是與他的牽系在一起，交錯覆雜，當局者迷，他並無多少信心解開。

唯一更改命格的方法，便是求八趾麒麟傳授道法逆天之術，徹底扭轉命格。

此世上精通此法者只有一頁書和八趾麒麟，一頁書雖對自己頗為愛護，但正因如此，這等對素還真有害，甚至危命之事，一頁書必是不會答應。素還真別無他法，只有去求八趾麒麟。

只是素還真沒有想到，八趾麒麟讓他十八日之後上山，自己卻閉關的原因，竟是八趾麒麟以自己性命逆轉談無欲的命格。

無忌天子不知真相，且自素還真與談無欲下山後，八趾麒麟便足不出山，兩人師徒之情更是日漸深厚，乍見恩師逝世，雖成長了不少的無忌天子仍是忍不住失聲痛哭。

素還真望向八趾麒麟，想起八趾麒麟下山來見他時所言，眼眶一熱，卻到底是忍著滿腔淚意，跪了下來，朝八趾麒麟的遺骸，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他已作出了選擇，便不能後悔。

談無欲的命格雖已出現轉機，卻是八趾麒麟以命換來的生路，但修改他命格的八趾麒麟已因此而死，若無人指引，談無欲的命格仍將墮入死關。

而他素還真的命格與談無欲的糾纏在一起，談無欲若要真正有生機出現，自己的選擇將是關鍵。

素還真看著八趾麒麟的遺骸，腦中不斷重覆著八趾麒麟對他所說的話。

“二徒弟的性格你最清楚，他現在已入魔，若是你稱帝，他必定與你爭之，你有真龍之命護體，敗的終會是他。他若敗，會做什麽，你也明白。你稱帝迫在眉睫，已無時間來與他溝通開導，何況你便是他心魔的源頭，若執意而行，反而會適得其反，若是你不舍，死的便是你。”

那時聽到的這話之後的他，站在雪崖上，腦中不斷回響交映著生死二字。

風雪如刀，刮得臉生疼，久了，臉上只覺一片麻木。

擡頭望著天空中排列著命盤的星子，素還真卻是想起那人倔強的眉眼，心中情緒覆雜，卻又仿佛什麽也沒有想到。

他想起那人，清冷是清冷，內心卻溫和如水，倔強是倔強，卻也懂得進退。

為何呢？到最後，非要賭上生死，與自己爭一個死活。

素還真嘆了口氣，迷茫中，手向前一伸：“談無欲啊……”

但這微弱的一聲，剛一出口，便被湮埋在風中，伸出的手，也只是抓到了一把沁骨的冰雪。

冷意便順著掌心，蔓延到了心底，再延伸至四肢百骸。

但分明的冷意，反而讓自己更清晰地感覺到了胸腔內的心跳。

他不能讓他死。

二十餘年的朝夕相處，從懵懂到清晰，已是習慣，更是綿長，他深埋在心底，所欠缺的，只是一個爆發的明白。

那一晚，素還真站在高崖上，俯視著十裏外城中火光，星星點點。

他想起自己和談無欲還未出半鬥坪時，自己經常在夜色中拖著談無欲在高崖上看著天空中的星光，滿懷壯志。

“我將來必要為人中之龍。”素還真指著八趾麒麟所言的，據說是自己的那顆命星，笑道。而身邊的談無欲只是看著他，冷哼了一聲，“你若是人中之龍，我便是人中之鳳，素還真，談無欲絕對不會輸於你。”

素還真心中一動，看向了談無欲。

於是他借著夜光，看見了談無欲流動如波光般的眼神，像是清冷的月光。

素還真看著談無欲，直到談無欲察覺到他的視線，像是不悅般地皺起眉，素還真才突然伸手，攬過談無欲的肩膀。不待談無欲反應過來掙紮開，素還真就又指著崖下，對談無欲道：“同修，我們當然是要一起的，並肩而行，為這天下蒼生。”

談無欲原本開始掙紮的動作倏然而止，他看向素還真手指的方向，濃密的樹林間隙中，映爍著半鬥坪山下人家的點點星光，在沈寂的夜色中，閃爍著一星溫暖的微茫。

他放下原本擡起的手，最後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素還真現在依然記得，那人在夜色中，如月光般的眼神。

談無欲啊……

雪落在黑發上，覆蓋出蒼蒼的霜色，像是一夜白頭。

“我不能讓你死。”

人會明白一件事物對自己有多重要一般是在，失去，或將要失去時。

所幸，他明白得不算晚。

素還真磕完頭，直起身，看著仍在一邊止不住悲慟的無忌天子，黑色的眼瞳閃了閃，而後竟沈了下去，一片深邃無垠：“無忌。”

仍在哭的無忌天子聽到素還真喚他的名字，便揉著眼睛，抽抽搭搭地擡起頭來：“大師兄……”

素還真拍了拍無忌天子的肩，雙眼看著他，認真地道：“幫大師兄一個忙，好嗎？”

那一個晚上，半鬥坪竟在冬夜中下了一場大雨，雨中夾著風雪，像是哀哭，或是上天悲憫的祭詞。

只是一切，談無欲都並不知道。

無忌天子記憶中，對半鬥坪最深的印象，就是經常被兩位師兄氣得快暈過去的八趾麒麟，經常被大師兄氣得一聲“素還真”能響徹整個半鬥坪的二師兄，和經常被師尊和二師兄罵得像是不成人樣的大師兄。

只不過師尊雖然沒有一個師尊的樣子，但偶爾也會指點自己武學。二師兄雖然看起來經常暴怒，但面對自己時卻仍是會冷著一張臉遞給一支剛做好的麥芽糖，或上次下山時從山下買回的面人。大師兄雖然看起來只一心想要捉弄人，但卻會耐心地教自己讀書習字，有時調皮惹二師兄或師尊生氣了，也都是大師兄把自己護在身後。

有時師尊八趾麒麟雲游回山，會將三名弟子召集起來，說說這次下山的奇趣見聞。大師兄多半是端坐在蒲團上，淡淡笑著說師尊果然又是只會如何如何。還未等八趾麒麟吹胡子瞪眼，二師兄多半便會冷著一張臉數落師尊又不懂節儉，這次出去又花了這麽多錢，半鬥坪所剩積蓄已不多。只聽得八趾麒麟立馬撤了師威，簡直要可憐羞愧地縮成一團。

無忌天子看著三人，覺得，就這麽在半鬥坪上打打鬧鬧一世，那也是很開心的事。

無忌天子猶記得，二師兄總是不服大師兄的模樣，面對師尊和自己時，是冷冷淡淡的，對大師兄時，就像一桶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火折子就在大師兄手上，引線就在大師兄腳底下。

只是二師兄和大師兄雖然總是一副不對盤的模樣，但大師兄有事總是拉著二師兄一起，而二師兄創出了什麽新的劍法或掌法，也只會去拉著大師兄比劃。無忌天子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看見大師兄拉著二師兄說要一起下山辦什麽事，他看二師兄一臉冰冷卻還是任大師兄牽著手走的模樣，覺得二師兄應該是不情願的，便對大師兄說了。

無忌天子還記得那時，二師兄的臉色很明顯地一僵。大師兄倒只是笑了笑，然後對自己說：“唉，無忌，這麽說就不對了，這叫相互扶持，並肩共進啊。”話落瞬間，無忌天子看見二師兄的表情更僵了一些，還有幾分的不自在。不過他想掙脫大師兄的手，卻反而被握得更緊，無奈之下，也只得放棄了。

後來八趾麒麟得知了這件事，只嘆了口氣，拍著無忌天子的腦袋，搖頭道：“無忌啊，你果然還太嫩了。”頓了一頓，八趾麒麟四處望望，確定談無欲不在，才悄悄把頭湊到無忌天子耳畔，壓低聲音道，“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無忌天子眨眨眼，看向八趾麒麟：“那這樣二師兄不是很吃虧？”

“咦，無忌，你以為，你二師兄是會甘願做賠本生意的人嗎？”

無忌天子記憶中，這兩人一直是這麽亦敵亦友的關系，唯獨真正爭吵起來的那一次，看起來，竟像是要從此劃清界限般的決絕。

那一次也是無忌天子上山至今，第一次被大師兄懲罰。

原因很簡單，他不知怎麽的把廚房給燒了。

但就這個樣子的話，還構不上他被大師兄責罰的原因，畢竟據師尊說，大師兄和二師兄九歲時燒的可不是廚房，而是他的胡子。

於是燒廚房這個原因其實只是個表象，真正的原因，是無忌天子不知怎地腦袋昏昏沈沈的，結果逛進了二師兄的房中，將二師兄擺在桌上的給師尊的生辰賀禮給吃掉了。

無忌天子還記得那日以沈穩力道將自己搖醒的大師兄，負手站在自己面前，原本剔透如琉璃的眸子亮得灼人，看不出喜怒。無忌天子尚未反應過來，大師兄就開口問道：“二師兄擺在桌子上的，那個盒子裏的藥丹呢？”

無忌天子聽出了素還真語氣的不對勁，卻迷迷糊糊半天才反應了過來，只是之後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果然半鬥坪要是失竊損失最為慘重的就是二師兄……

後來無忌天子被素還真罰去修理廚房時，原本想要撒嬌求饒的無忌天子發覺大師兄的臉色不對，便不敢多說什麽，點點頭就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只不過無忌天子最後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就見素還真已轉過身側對著他，伸手拿起了桌上原本放著龍角所煉成的藥丹的盒子。斂下的眼睫，似掩蓋著繁雜的心事。

“看夠了嗎？”沒提防大師兄居然早就發現了自己，乍看見原本要回自己房中的大師兄突然轉身朝自己走來，無忌天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大師兄如此問他。

因為修了半天廚房，無忌天子的臉上沾了許多煤灰，看起來甚為滑稽。他見素還真的臉從方才和二師兄談過話之後，就一直沒有笑意，心裏不免惴惴，看起來更加可憐，他心念轉啊轉，努力想把話題岔開：“大，大師兄，無忌剛才明明是在修廚房，你為什麽要跟二師兄說無忌是去挑……”

“無忌，廚房是你燒的，當然是你負責修回來，難道，你還真想讓二師兄替你去修廚房？”素還真聽了無忌天子摸不著頭腦的話，臉色略略柔和了些許，原本不揚的嘴角也微微有了一絲上揚的弧度，只是看著更耐人尋味。

無忌天子聽出素還真語氣的不對勁，連忙搖搖頭。素還真這個師兄向來對自己極好，但生性卻極為狡猾，雖然他倒沒有騙過無忌天子，但八趾麒麟和談無欲卻吃了不知道多少的虧。尤其是談無欲，以至於後來素還真和談無欲說話，兩人的話中總能繞出好幾種意思，每次這種時候，無忌天子就只能和師尊八趾麒麟蹲在一旁雙手托腮，就兩人的對話玩有獎競猜。俗話說，童年陰影是強大的，此後每當看見大師兄和二師兄對話，哪怕是簡單的一句“今天天氣真好”，無忌天子也能聯想出兩人是在暗中籌謀武林大計了。

“沒有就好。”雖然臉色柔和了一些，但素還真的笑容也僅僅停留了一瞬，便隱於唇角處，他負著手，就要轉過身走。無忌天子卻又揉捏著衣角，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望向方才談無欲與素還真相對時所站的位置：“那大師兄，你又為什麽非要惹二師兄生氣呢？”

素還真聞言，頓了一頓，卻沒有立即回答無忌天子的話，而是轉過眼向與無忌天子所望的相同的方向看了過去。那裏只留著一個背簍，裏面東西撒了一地，是這個月的口糧，以及談無欲從山下給無忌天子帶的，以油布包好的面人，也從散開的油布中落出，滾濕在滿地的泥濘中。

素還真原本就墨黑無波的眸子在那一瞬間又沈了沈，竟沒有答話。無忌天子想了一想，又問道：“大師兄，你不去把二師兄追回來嗎？”

連瞥都未瞥無忌天子一眼，素還真道：“追他回來？你是要他回房，卻發現他辛辛苦苦準備的師尊生辰賀禮被你吃掉了嗎？”

想起談無欲為這次八趾麒麟壽辰的賀禮準備了足足有兩三年，再想起談無欲每次怒極，叫著大師兄名字的模樣，雖然早該習慣，但無忌天子還是不由自主地縮了縮，猶猶豫豫地道：“可是，我看二師兄剛才走的樣子，好像，很生氣，還，很傷心……”

聽到無忌天子的話，素還真竟眸光閃了閃，又轉而變得沈暗，像是驟然的迷茫：“他很傷心嗎？”話是對著無忌天子說的，但素還真的目光，卻是一直釘在適才的方向，絲毫未有移開。

無忌天子遲疑地點頭，他忽地想起什麽般，又看著素還真道：“大師兄，要不待會二師兄回來，你就給他說實話吧，二師兄人很好，不會罰無忌的。”

素還真極緩地眨了一下眼，方收回了視線，看向無忌天子，淡淡一笑，道：“你還不明白嗎？無忌，就是因為他不會罰你，所以難過的是他一個人，不是嗎？”

無忌天子眨眨眼，看向素還真，眼中是十足十的不解：“可是大師兄，你這麽氣二師兄，二師兄也一樣傷心啊。”

“一個人傷心，總比知道以後，三個人都傷心好。”素還真負著手，淡淡道。

無忌天子不解，扳著手指算來算去大半天，怎麽算都算不出三個人。他還沒來得及問素還真，素還真便道：“我下山時曾收到師尊書信，他準備在好友那慶祝六十歲生辰，而且之後會繼續雲游，大概要一兩個月後才會回來。你現在留書給你二師兄，就只說我帶你下山探望你父母去了，廚房已經修好，其他的都不要提，明白了嗎？”

無忌天子剛要搖頭，就見素還真對著他微微一笑，笑容像極了平時他對著談無欲或八趾麒麟的笑，只激得無忌天子渾身打了個冷顫，立馬點頭跟搗蒜似的。

“廚房修覆了多少了？”

“呃……還有三分之二……”

素還真擡頭望了望天色，道：“你先去收拾行李，然後到半鬥坪出口等我。”

無忌天子點點頭，慌慌忙忙地就跑去準備行李和給談無欲留信了。

不過素還真說是帶無忌天子下山去見父母，卻是在帶無忌天子下山回程時，再去無忌天子家住的。而且原因是，素還真受傷了，卻不回半鬥坪，非要在半鬥坪之外的地方將傷養好。無忌天子無法，只好將素還真帶到自己家去。素還真受傷極重，雖然他精通醫理，昏迷之前曾開了好幾副藥方給無忌天子，並囑咐他何時煎此服藥又何時煎另一服藥，開出的藥也甚有療效，但休養了四十多天，素還真才勉強壓制住了他自己身上的千瘡百孔的傷勢，下了地，上山回了半鬥坪。

素還真之所以受這麽重的傷，不過是因為他下山帶無忌天子去了一趟極西的龍淵井。

苦境大陸上有諸多奇珍異獸，能力非凡特殊，其中，有三頭上古異獸，體內懷有異鐵，特殊珍奇，最讓鑄劍師心生向往，但也因其殘暴，也最為讓人恐懼。

龍麒胸骨所提煉出的龍麒鐵，與血角三青、北鬥星獸體內之龍鐵，若是鑄成兵刃，乃將是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絕世神兵。

而除此之外，血角三青和北鬥星獸身上還另有特殊之處。如北鬥星獸背上七根長刺，經過鍛造，可鑄成吸雷針，而血角三青的龍角與龍血，更是蘊育著非同一般強大的龍氣。

而血角三青一直盤踞於苦境西方的龍淵井中，殘忍暴戾，禍害當地百姓。四百年前曾有俠士欲為民除害，與血角三青大戰數十日，斬下了一只龍角，那俠士卻也被血角三青重傷，數日不治身亡。而血角三青精氣全聚在龍角龍血之中，失了一角，能力大損，是以沈入龍淵井數百年，以圖調養生息。

不過素還真雖然將無忌天子帶去了龍淵井，卻是將無忌天子安置在了離龍淵井數十裏之遙的小鎮上。事實上，因為血角三青的存在，此地的人家都是以龍淵井為中心，散開三十裏後，方才開始有人跡。

無忌天子當時並不知道素還真要去做什麽，他看素還真離去前叮囑他好好留在客棧時，面色極其平淡隨意，便以為素還真只是去見個人什麽的。不料當夜，客棧所在的小鎮上驟然刮起了狂風，帶起了陣陣似血般的腥味，窗門被風吹得哐啷啷地響。無忌天子隱約聽見了客棧外有人在喊什麽帶著“龍”，“醒了”之類的字眼，但他聽不真切，再加上半鬥坪的氣候有時也是十分惡劣，何況還有兩位師兄人為制造的意外，只要不是房子被掀開，這點小風小浪什麽的著實對無忌天子沒什麽大礙，他也沒多在意，只是覺得這風的氣息十分讓人反胃。而後無忌天子縮在榻上，裹著被子想大師兄怎麽還不回來，這種天氣雖然以大師兄的能為不會造成什麽麻煩，但風也很有可能吹得眼睛睜不開，大半夜的，著實有些麻煩。

後來素還真五日未歸，而他替無忌天子繳的房租只夠三天。再住了兩日後，無忌天子身上本來就所剩不多的銀子越來越少，無忌天子這才天天扒在客棧門口蹲著，翹首盼望素還真回來。

素還真在無忌天子心裏的形象本來就是良好而又高大的，在無忌天子的心裏，素還真基本上就是一個穿著白衣，或黑衣，衣袂飛揚，仙姿飄逸，氣質出塵的世外高人，這個印象在無忌天子心裏紮根堅定了足足有兩年。直到那年的第六日，朝陽剛升時，蹲在客棧門口蹲得腿都麻木了的無忌天子，終於看見了一道熟悉，卻又不是很熟悉的人影。

直到素還真倒在離無忌天子不遠處的地上時，無忌天子一時之間，還是不能反應過來，這個滿身血汙到看不出原本衣著的顏色，臉上盡是蒼白疲態，和頰上數道血痕，以及身上全是縱七豎八，深可入骨的傷口的人，會是他無比崇拜的大師兄素還真。

於是，大清早起得早，在客棧附近溜達的人，在聽到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響足有十息之後，才聽到一聲驚慌失措，撕心裂肺的童音：“大師兄！”

那時無忌天子並不明白，為何原本該是青天白日的時辰，天空中卻是布滿了紫紅色的雲翳，色澤濃沈，像是快要幹涸的血跡。

無忌天子也並不知道，在一聲開天辟地般的霹靂自天空中劃過後，遠遠的雲渡山上，一直沈靜結跏趺坐，等待亂世中真命之子降世的高僧，睜開了他冥想百年，微闔的雙目。

後來素還真在無忌天子家中休養時，無忌天子家中曾來了一名客人。

那人身著黃色僧袍，滿頭金色舍利，與談無欲同樣的細眉鳳目，只是談無欲的眉梢上揚，像是不可一世的輕狂。而且僧人的雙眼中比談無欲多了幾分威沈，凜寒生光，嘴角似笑非笑，倒不像是慈悲為懷的高僧，反而像是勘破執迷的魔佛。

無忌天子雖然不太知曉世事，但在半鬥坪呆久了，看人還是識得一些的。他見這名僧人氣質不凡，顯然修為不淺，只是不知是好是壞，雖然僧人身上的壓力讓他隱隱有些害怕，但無忌天子還是守在房門前，固執地盯著面前的僧人。

僧人倒也沒有生氣，只細細端詳了無忌天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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