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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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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不成文的規矩,便是登基的天子,需有龍氣作為天命之子的標志。

無忌天子身懷龍氣,早在二十三年前便被雲渡山高人一頁書測算而出,乃是當今亂世中唯一能為天下帶來和平的真龍之子。而對應的,開朝換代的天子更需要比後人更強的龍氣,這才能使真龍之子平定戰亂,登上九龍寶座,並將福澤綿延後人。而將福澤延續的方法,便是由當朝國師測算出本朝最適合產生龍脈之地,而後建下祭壇,施以道門法術,以開朝帝王自身龍氣作為龍脈根基,而後龍氣與龍脈地形產生融合,便形成了本朝世代傳承的龍脈。

七年前的聖蹤之亂,若不是雲渡山高僧一頁書測算天時,測得無忌天子死劫,提醒了無忌天子有所預防,當日清明祭,死的便當真是無忌天子了。不過令人奇怪的是,無忌天子雖然尚在人世,但聖蹤卻依然霸占了曜輝政權足有七年之久,不由讓人對無忌天子身上的龍氣產生了疑惑。

此事談無欲當年前往蒿棘城協助無忌天子的時候也曾在私底下問過無忌天子這個問題,而無忌天子作出的回答令人訝異:“聖蹤同樣身懷龍氣。”

“不可能。”談無欲感到訝異的同時,立即出言否定這個說法,銳長飛揚的眉皺在一起,“龍氣只可寄生在真龍之子身上,你既然被選為曜輝的王,聖蹤又何來龍氣呢?就算聖蹤身懷龍氣是真,但他入仕四年,曜輝皇朝一直平安無事,顯然你身上龍氣足可壓住他的運勢飛升,既是如此……”

“聖蹤身上原本有的龍氣並非真龍之氣,乃是死龍之氣。”無忌天子淡淡道,“死龍之氣二師兄你也該聽說過,是新朝將生時,運盡的前朝龍氣所化,尚未來得及消散,便被人吸收,雖然同樣屬於龍氣的一種,卻是遠遠無法同真龍之氣相提並論。”

“既是如此,而今為何聖蹤又反過來壓制住你的龍氣?”

“他身上已不止一種龍氣。”無忌天子深吸了一口氣,道,“當年我派大師兄前往北域,雖是知道那可能是二師兄定下的計策,因而請大師兄依計而行,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便是有人對北域龍氣心懷不軌,意圖奪取北域龍氣,與聖蹤聯手制造吞並曜輝北域的陰謀。”

談無欲心一動,脫口而出:“地理司?”

“正是。”無忌天子點點頭,道,“大師兄早在聖蹤入仕時便詳細調查過他的身份來歷,雖然聖蹤掩飾得極好,所得只有一星半點,但在大師兄正式踏出五蓮臺前,仍是獲得一些資料,顯示聖蹤確實對北域龍氣懷有貪念。大師兄曾推測,聖蹤為奪龍氣,定會與北域之人有所協作,因此他當時潛進北域,還有一個原因,便是找出這個與聖蹤合作之人,並破壞他們欲奪取北域龍氣的陰謀。”

談無欲聽了這話,卻皺起了眉頭,道:“既是如此,素還真為何沒有向我提過?”話落瞬間,他看見無忌天子眼中略有一絲尷尬,談無欲細細一思索,便明白過來了。

無忌天子也只是猶豫了一下,便嘆了口氣,坦然道:“二師兄那時你的態度未明,何況此事牽涉甚大,若大師兄自信能單獨解決此事……”

談無欲緊了眉,又瞬間松懈開:“我知道了,你可以繼續說下去了。”

雖然話被打斷了,但無忌天子瞧見談無欲確實沒有不悅之色,便放下心來,又接著之前的話,道:“大師兄潛進北域之後,與二師兄你見面,聯手調查之後,大師兄發現地理司確實意圖對北域龍氣下手,只是大師兄在與二師兄你合作對付地理司的時候,一直也在關註地理司與聖蹤之間是否有合作關系。為此,大師兄甚至調查過出手金銀鄧王爺和東方鼎立,這些與地理司有所牽涉的人所有的資料。”

談無欲想到公孫月,莫名覺得心沈了沈,抿緊唇沒說話,而無忌天子似乎發現了他的異樣,略一沈思,便了然似的笑了笑,道:“二師兄不用多想,無忌當初是想過去調查公孫姑娘,只是後來被大師兄攔了下來。他說,既然公孫姑娘現在已決定幫助我們,那便不用懷疑,應當給予她足夠的信任才是。”

談無欲楞了楞,有片刻間的無法思考,而無忌天子已接著道:“但可能聖蹤也有大師兄人前往北域的消息,因此他事先告知了地理司隱藏身份,而自己也暫時停止了與地理司的聯系,因此大師兄和二師兄在北域對付地理司時,大師兄並沒有找到地理司與聖蹤有所關系的資料。”

“這麽說,當時你們以為,地理司只是又一個篡奪龍氣者了?”

“當時主要對地理司的定義便是如此,但仍是沒有排除地理司和聖蹤有所勾結的可能。”

“那現在,你們可有確定地理司和聖蹤關系?”

“當然。”無忌天子頓了頓,方道,“他們是親生兄弟。”

“什麽?”談無欲一驚,但隨即又平靜了下來,心知這絕對不是隨便說說,而如果這個說法是真,那麽地理司白發遮顏,八成的可能便是為了掩飾他和聖蹤的關系,“那如此說來,地理司入仕北域,便是要幫助他的兄弟聖蹤,奪取北域龍氣了?可是我和素還真明明已經聯手除掉了地理司……”

“原因就是你們大意了。”無忌天子道,“詳情我已詢問過風隨行。你們的計策原本極好,首先讓紅葉夫人詐死,令鄧九五明白到底何為對自己最重要的存在,在某種意義上迫他退出了江湖,削去地理司的有力臂膀。然後你們派出人截斷地理司與鄧九五的聯系,轉而換上你們的設好的消息給地理司,混淆地理司的視聽。之後,你們讓屈世途喬裝成風隨行,送出公孫月和蝴蝶君,讓地理司以為你們失去了風隨行這一有力助力。而後,風隨行假扮二師兄你,引開了東方鼎立,骨簫拖住章袤君,地理司以為有鄧九五的協助,二對一,大師兄必死無疑,但是到最後卻是你和大師兄聯手除掉了地理司。計劃確實沒有絲毫破綻,但你們卻不知聖蹤此時已經起兵謀反,自己更是親自前往北域準備奪取北域龍氣。”

“但北域龍氣存在於北域多年,早已根深蒂固,當日玉階飛也曾擬以渾地訣移動龍氣,卻未見成效,反而遭到龍氣反彈,身受重傷……”

“原因我詢問過一頁書前輩和號太傅,原因有二,一是因方法不當,渾地訣雖然確有可能移動龍氣,但施術過程中,決不能有絲毫幹擾,此事大師兄也曾告知我,該是地理司獲知該消息,所以派人趁玉階飛施術時進行幹擾,因此才導致功虧一簣。”

“地理司為何要出手幹預?”談無欲皺起了眉,“若他有心奪取龍氣,龍氣移來離他如此之近的赤城,不正方便地理司下手嗎?”

“這便是第二個原因。”無忌天子頓了一頓,似乎猶豫了一下,方道,“二師兄,你可知,為何大師兄會讓風隨行將與東方鼎立對戰的地點選在北辰皇陵?”

談無欲心中一動,瞬間閃過數十個念頭,忽地捕捉到一條信息,談無欲微微一驚,看向了無忌天子:“你們是懷疑北辰元凰……”

“不錯。”無忌天子點點頭,道,“北辰元凰十三歲失蹤之事,大師兄向我提說過,他當初便曾疑心,這與聖蹤有關,於是暗中修書與我囑我調查,後來果然證實,北辰元凰失蹤,確實是聖蹤做下的。而且大師兄同時也調查了當年北域出現的大事,除了此事和北辰先帝北辰禹駕崩,還有一件,便是天錫王北辰胤遭到行刺,雖然只是手臂受傷,但行刺者與主謀者一直未查出行蹤。”

“你的意思是……你們讓風隨行前往皇陵,除了除掉東方鼎立,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要查出北辰元凰的身份?”

“對。北辰禹雖然身體不算好,但駕崩也太過早了,何況他是突如其來倒下的,更惹人懷疑。後來大師兄暗地裏尋查,發現當時可疑的人選很多,但能接近北辰禹,並讓北辰禹毫無戒心的,便只有長孫太後,惠王北辰望,和天錫王北辰胤。”無忌天子道,“風隨行此次前往皇陵,采取了北辰禹的血液,大師兄將其與北辰元凰的血液一起鑒定後得出,北辰元凰確實不是北辰禹的親子。”

“你的意思是,北辰元凰其實是北辰胤的親子才對?”談無欲皺起了眉,驀地想當年城墻上北辰胤看見北辰元凰大婚消息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慰色,心中越加肯定。

“這就並不重要了,至少對於我們來說。重要的是,不論北辰元凰生父是誰,他都一定不是北辰禹的親子。開始聖蹤挾持北辰元凰,九成可能是想以此為籌碼強奪龍氣,然而,聖蹤發現北辰元凰並非真龍之子,便另生了打算。龍脈一般只認帝王單系血脈傳承者,北辰元凰並非北辰禹的親子,就便不是真正的皇位繼承者。他不若太一這般,我去之後,由國師再行一番祭禮,配以自身龍氣,便可使龍脈認可乃是正統。龍氣得不到真龍之子的支撐,便開始日漸衰弱,因此才讓聖蹤與地理司這些陰謀者有機可趁。而失去了龍氣隱蔽的北域,運勢陡降,這才會讓異度連番攻下十來座城池,竟猝不及防。想必異度也是聽取了聖蹤之言,明白北域龍氣被抽,運勢大不如以往,因而才決定將目標放在攻打北域上的重要原因。”

“但吸取龍氣仍是非容易之事,聖蹤是如何做到的?”

“破龍箭。”無忌天子肯定地道,“破龍箭是上古書籍中記載有的神兵,專用於克制吸取懷有龍氣者的龍氣。聖蹤得了此物,借破龍箭為媒介,吸出北域的龍氣,化作自身所用,而他的運勢跟著飛升,因此才得以成功霸取曜輝政權。只是他雖然運勢暫時壓在了我之上,但我卻以五蓮臺龍脈為根基,只要五蓮臺龍脈龍氣不斷,我不死,因五蓮臺的存在而無法建立新龍脈的聖蹤終究無法長久支撐晨曦國運。”

“但聖蹤也因知曉此點,那他為何不破壞五蓮臺龍脈?”談無欲眸色驀地深了一些,雙眼緊盯著無忌天子,似乎發現了什麽。

察覺到談無欲眼神的冷銳,無忌天子猶豫道:“是大師兄,大師兄曾在五蓮臺上的水晶棺上設下術法,只要他死,將他的遺骸放入水晶棺中,陣法便會自動開啟,然後任何人不得進入五蓮臺。風隨行也是如此,陣法一開啟,便立即將他驅逐了出去。”

“既然如此,這般情況,我要如何進入五蓮臺?”

這個問題倒是讓無忌天子放松了下來,微微笑道:“二師兄不必擔心,此事無忌有辦法。”

兩人秉燭夜談之後,便再無多少隔閡。而等到談無欲帶著儒門天下調兵令而回後,不過數日,無忌天子便將攻打晨曦,協助曜輝的大權全權交給了談無欲處理。

而後談無欲設下計謀,讓寒山意易容成六醜,囑咐兩人若有要事商討,便使用千裏傳音來進行溝通。而後,寒山意假意投靠聖蹤,並獻上了一蓮托生品。

一蓮托生品中內容俱是談無欲游歷北域所得見識,武功秘籍也是包含了不少,而為了對付地理司,談無欲曾在其中添加了專供身懷龍氣者所練的內功心法。心法中大多數都是正確的,卻在關鍵處走了岔,初練時確實會感覺到內功有大幅度的提高,但卻不知是在經脈中埋下隱患,長久累積,必定爆發出難以估量的傷勢。談無欲本擬用六醜和支離疏兩個身份同時存在來混淆地理司的視聽,增加他對一蓮托生品與談無欲和素還真並無瓜葛的感覺,不過歪打正著,此計沒用在地理司身上,倒是為之後對付聖蹤做了鋪墊。

異度的求和之後,曜輝自然要調兵對付晨曦,而無忌天子和談無欲早已設下埋伏,混戰中,易容成六醜的寒山意趁蘭漪章袤君對自己不備時,襲擊了蘭漪章袤君,曜輝大軍趁機將其俘虜。晨曦軍隊見失去主將,再加上無忌天子的威勢,心神無主,當即投降。而談無欲在途中與寒山意交換了身份,寒山意隨著曜輝大軍回歸曜輝陣營,而真正的談無欲則扮成六醜,領著已歸降曜輝的晨曦大軍回到天外之城。此時聖蹤修煉一蓮托生品上所載武功,正好出現了難題,而談無欲身為一蓮托生品的創作者,自然了解自己所寫的功法,也知如何引導聖蹤練功走火入魔,卻又不讓他起疑。

只是聖蹤霸取政權四年,雖不被視為正統,但他手下行跡殘暴,餘威仍在。以至於雖然曜輝率軍而來,且欲投靠者甚多,仍是不得已在聖蹤心腹的逼迫下頑抗,而無忌天子和紫宮太一不忍濫殺無辜,多是以僵持之勢對峙。久了,反而是城中百姓起義,占奪城門,開門迎接曜輝大軍進入。

不過當曜輝大軍兵臨城下後,聖蹤體內傷勢也正好到了難以壓抑而爆發的時候,而談無欲這七年追隨聖蹤左右,早取得聖蹤信任。因此傷不能動的聖蹤便將天外之城兵力的調動權放心交給了談無欲,卻不料談無欲獲取兵權後,立即聯合之前待會天外之城中的將士,開啟城門,迎接無忌天子重回天外之城。

有聖蹤的心腹急忙將此事告知了聖蹤,聖蹤聽到談無欲卸下偽裝恢覆本來面目後,瞬間明了了一切,知道是自己中計,不由得怒極攻心,竟當場氣血逆行而死。

“曜輝十五年,叛臣聖蹤中談無欲之計,亡。談無欲啟城門,迎曜輝大軍。

期間天子無忌與功臣談無欲不知所蹤,一日後,天子無忌獨返,唯不見談無欲。”

“終於都結束了。”隨曜輝大軍進入城門時,儒門龍首疏樓龍宿站在城門外,仰頭瞇著眼看著天外之城的城門,華扇輕搖道。

“是啊,都結束了。”劍子仙跡仍是一襲白衣,臨風若仙,名劍古塵負在背後,安靜沈穩,似再無人可見這三尺秋泓,“龍宿,恭喜你,即將統領儒門成為曜輝第一國教了。”此次平定聖蹤叛亂,功勞最大者當屬談無欲,但若無儒門天下的支持,光是曜輝協助北辰共抗異度,便幾乎是不可能之事。因此此次苦境戰亂,再加上三年平定內亂,儒門天下,乃是功不可沒。

“哎呀,劍子,汝這句話,有一絲酸味。莫非,汝是在嫉妒吾?”

“哦?你覺得,我有像在嫉妒你嗎,龍宿?”

“哎呀!”疏樓龍宿一聲輕笑,淡然地搖著華扇,嘆息般地搖搖頭,“可惜佛劍不在,不然倒是可以讓他來看看,道教先天劍子仙跡這百年難得一見的表情啊。”

“哈。”劍子仙跡不可置否地一聲輕笑,背手轉身看向疏樓龍宿,“好友,你這是不準備進去嗎?”

“劍子,汝這話說得,到底是誰開始叫住了吾,不讓吾進去的?”

“哈哈,我有嗎?”劍子仙跡爽颯一笑,不待疏樓龍宿對他翻個白眼,劍子仙跡手中拂塵灑然一揮,“好友,你不進去嗎?”

疏樓龍宿搖著華扇的手頓了頓,忽而哈哈笑了兩聲,擡步向城中走去,然而沒走多遠,他身後便又傳來劍子仙跡的聲音,“龍宿。”

疏樓龍宿聞言,站定了腳步,手中搖著華扇的動作也緩了下來,不過卻沒有回過頭。

劍子仙跡也不在意,只著眼於眼前那抹紫影,眼神十分專註。他一字一句地道:“紫金簫,白玉琴,共飲逍遙一世悠然。”

“哈哈,承好友吉言了。”疏樓龍宿笑了數聲,而後擡步,頭也不回地入城。

劍子仙跡不再多說,只負手而立,任曜輝大軍勢如川流般從身旁經過。他只擡頭看向頭頂青天白雲,雪袖微揚,似悠然而立在高崖之上,憑虛禦風。

“曜輝十五年,天子無忌清除叛黨,率軍回京。七年戰亂,儒門天下出力甚大,天子殿上論功,封儒門天下為曜輝國教,統領曜輝萬教。儒門龍首疏樓龍宿,封以為王,兼任國子監,每日上朝面聖,可不行跪禮。

道教先天劍子仙跡,清風兩袖,雲游四海,歸期不定。”

出了天外之城,往東三裏,便是琉璃仙境。

比起夜色下的清幽靜謐,陽光下的琉璃仙境,真正透澈如琉璃,映著三分日光,耀燦生輝,叫人一見,便從心底生出一種清聖溫暖之感。

一種奇妙的感覺湧上談無欲心頭。

這是他第一次來琉璃仙境,入眼處,竟是繁花盛開,四季如春,仿佛讓人真感覺到自己是置身於仙境之中。

耳畔也是和風陣陣,鳥鳴啾啾,談無欲不由得一聲輕笑:“素還真還真是有眼光,竟選到這種好地方住。”他聲音不大也不小,身邊無忌天子定是聽清楚了,但也只是笑笑,並沒有多說什麽。

陣法設在五蓮臺上,以素還真所在的水晶棺為中心,罩住了整個五蓮臺,任何人進入,都會面臨意想不到的傷害。不過陣法範圍也只是包括了五蓮臺,整個琉璃仙境並不在陣法排斥的範圍之內。

進入琉璃仙境之後,談無欲也看見了那排整齊,仿佛延伸往天際的,通向五蓮臺的臺階,而在五蓮臺上,正放著素還真的水晶棺,沈寂七年之久。

談無欲並沒有立即問無忌天子要如何才能安全登上五蓮臺,他先看了那臺階一會,而後轉而打量起琉璃仙境中的其他景致起來。

琉璃仙境中有一個極大的湖泊,似是天然形成,湖水澄如明鏡。水下一切幾乎是清晰可見,五蓮臺就建在湖下方靠近琉璃仙境出口的位置,臺階與湖邊相連,自下而望的話,除去臺階與湖邊相連的部分,五蓮臺倒像是這片湖泊中的一座孤島。

談無欲走到臺階數尺旁的地方,細細打量著湖水。湖水透澈明鏡,水底沙石清晰可見,但說來奇怪,水中竟無一條游魚,只在湖邊靠近臺階的角落處生了一枝鳳眼藍。談無欲識得此物,據說長速極快,然而在這片占了琉璃仙境三分之二大的湖泊中,放眼望去,除了這一株鳳眼藍之外,竟再也找不出第二種活物。而且這片湖的湖面顯著非一般的平靜,微風拂過,一絲水紋都未見起伏,仿佛就算你伸手進去攪上,湖水也不會有絲毫波動一般。

不過雖然湖水中無絲毫生機,卻是一派平靜,絕不會給人死寂之感,反而有一種心緒不起一絲波動的平和。

“素還真自從進了琉璃仙境之後,便一直未出來過嗎?”談無欲看著湖水,突然道。

一邊的無忌天子看了一眼正在望著那株鳳眼藍的談無欲,點了點頭,道:“大師兄身兼看守龍脈的任務,半點馬虎不得,因此他一直居於此地,連五蓮臺都很少下過。”

談無欲聽到無忌天子這麽一說,眸光微微波動了一下,而後他轉過身,看向了無忌天子:“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和我要如何才能登上五蓮臺了吧?”

無忌天子頓了頓,而後淡然一笑,道:“不是我,是你。”

談無欲略微一楞,卻沒多說什麽,只淡淡道:“那我要如何上去?”

無忌天子微微一笑,擡頭望著臺階,負手道:“走上去。”

談無欲眉一皺:“就這麽走上去?”他見無忌天子點頭,眉皺得更深,連帶著有了些許的不悅,“你不是說……”

“那是別人。”無忌天子披著鶴氅,白底黑紋,身子風雅如鶴,笑容謙雅,素還真是溫潤如玉,無忌天子則是溫淡如水,“別人不行,但二師兄,你不一樣。”

談無欲楞了一下,心中莫名一動。他轉身看向那列階梯,在陽光下,白玉般的階梯泛出微淡的金色,微光中,映不出一星塵雜。談無欲暗中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袍,擡起腳,試探性地向臺階上跨了一步。

剛跨入被陣法籠罩範圍的邊緣,談無欲就看見原本透明無痕的屏障突然有了隱約的波動,心中微微一驚,警惕立即提高了不少,表面卻仍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所幸波動只是暫時的,過了一會便平息了下來。而直到談無欲整個人都進入屏障中時,也沒有絲毫異樣的感覺。

不過雖然如此,談無欲仍只是放下了一半的戒心,他還未回頭,身後的無忌天子的聲音便已傳來:“二師兄,接下來就麻煩你將大師兄接回來了。無忌在往南三裏外的林中等你們。”

談無欲心中一動,但卻沒有回頭,只淡淡道了一句“我知道了”,便開始一步一步,慢慢登上五蓮臺臺階。

踏上最後一階時,談無欲心中正好默數到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

隨後,他擡眼,五蓮臺上景致一掃無遺。此時已是霞光漫照,微涼的血色,在五蓮臺上彌散。而高處清風,吹得他的玄色袖袍高高鼓起。

五蓮臺上,除了正中所放的水晶棺外,空無二物。

談無欲也無意再去在意別的,他的視線,從落在水晶棺上開始,便再也未曾移開。

素還真……

隔了良久,談無欲才重新邁動步子,向水晶棺走去,待走到距水晶棺尺來許的位置後,談無欲站定,垂眸打量著水晶棺。

棺材是當真由一塊巨大完整的水晶雕琢而成,價值不菲。只是水晶是如墨般的純黑,看不清內中情況,而且談無欲猜測,既然是素還真所要求的,那這塊水晶必定沒有那麽簡單。

又一陣清風吹來,將談無欲的鬢發吹得微亂,劃過臉頰時癢癢的,談無欲隨手擡手整理了一下,不過雖然是初春,但因為修習的是陰性內功,冰涼的指尖劃過皮膚時,談無欲總是會不由自主瑟縮一下。

再看了水晶棺一會,仍是找不出什麽特異之處的談無欲放棄觀察,轉而將右手放在水晶棺上,而後,談無欲輕輕闔上眼,右手指尖至手腕,發出了淡淡的瑩光。

只是不到片刻,談無欲便睜開了眼,手上的瑩光也消失黯淡了下去。收回手的談無欲面色沈然地看著面前的晶棺,過了片刻,指尖微微顫了起來。

裏面的確是素還真,談無欲幾乎不用再確定第二次。

也不想。

緩慢而悠長地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談無欲頓了頓,道:“素還真,我來接你了。”

而後,談無欲將手再度撫上了晶棺:“我們回去吧。”

無忌天子已經等候了兩個時辰,但他仍是不急。

林中景色漸漸因日暮西山而昏黑了下來,無忌天子的黑紋鶴氅也融進了夜色之中。而後,月色之中,無忌天子看見前方緩緩行來一人,與夜色同樣的玄色衣袍,但白發如雪,沾染了月光,發出微淡的銀華。

無忌天子迎了上去:“二師兄。”

談無欲帶著遠比他高,且沈重無比的晶棺,但卻絲毫不顯疲憊的模樣,他頓了頓,道:“馬車呢,準備好了嗎?”他原本的聲音略高而清越,但現在倒壓得極低,像是滿腹心事,在這濃稠的夜色中被醞釀得越發厚重。

無忌天子點點頭,道:“已安排好了,我已命風隨行親自護送你和……大師兄回半鬥坪。”

談無欲點點頭,然而他又突然道:“待送我與素還真到山下,便讓風隨行回來吧。”

無忌天子心中一動,轉而感到微微心驚,知道談無欲言下之意,怕是要隱居在半鬥坪永不再出,因而才會斷絕他與外界的所有聯系。他心中微微有些不舍,忍不住出言道:“二師兄……”

談無欲卻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平淡無波:“無忌,我知道你明白,而且,你也長大了。”

無忌天子抿著唇,雖然對談無欲的固執深有體會,但永別在即,還是不願就此輕言放棄:“二師兄,天下雖暫時平靜,但卻不是長久之計。你當初告訴過師尊與無忌,你的志向便是濟世救民,而今曜輝損失慘重,難保不會再起禍端。天下之大,尚需要你……”

“無忌,談無欲不過一介庸人。我想要的,自然會去拿,我不想拿的,你也無法強逼我去要,更何況——”談無欲撫著晶棺,比指尖更冰涼的觸感沁入心骨,他淡然一笑,“是啊,天下如此之大,可是,卻找不出第二個素還真了……”

無忌天子看見月光下的談無欲,笑容淺淡,一股壓抑已久的記憶湧了上來,讓無忌天子不由得生出些許悲戚之感。他沈默了一下,方又笑道:“既是如此,無忌便不再強求二師兄改變心意。山高水長,二師兄,一路保重。”他話音方落,身邊突然落葉紛揚,而後無忌天子身後已多了一白衣人影,身形高大,沈默不語,正是風隨行。

談無欲點點頭,任風隨行上前幫他將素還真的晶棺搬上了馬車,自己卻仍站在原地,見原本已準備和自己出言道別的無忌天子見自己未走,也不方便出言,只在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疑惑的模樣,談無欲負著手,仍是淡然的笑意,只是氣氛卻陡然仿佛變了不少:“無忌,我尚有一事想問你。”

雖然談無欲的語調平緩,似乎並無異樣,但無忌天子仍敏感地察覺到談無欲語氣的不對勁,心中頓時一凜。只是無忌天子表面上仍是鎮定地一笑:“二師兄有事但說無妨,無忌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話落瞬間,他竟看見一向冷靜從容的談無欲微微歪著頭,對著他淡淡一笑,緩聲道,“是嗎?”

心中不妙感越來越強烈,談無欲卻仿佛沒見到無忌天子所顯出的異樣一般,只收起眼中的溫和隨然,轉而透出一股犀利如劍氣般的氣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好,那你老老實實,完完整整地告訴我,二十四年前,半鬥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十八年前,你和素還真,又聯合起來做了什麽事?以及,素還真身上的龍氣,又是怎麽回事?”與不急不緩的語調截然相反的,是逐漸迎頭壓下,讓人如履薄冰般的沈威。

無忌天子心中一驚,秘密在心底埋得太久,冷不防被全數揭開,饒是以無忌天子的鎮定,也忍不住被駭得後退了數步,聲音頓時打了結一般:“二、二師兄你,你已經……”

“談無欲只是沒看見,沒聽到,但這不妨礙談無欲去猜,去想。”談無欲平靜地看著無忌天子,道,“實言而講,我只需要一個確認。”

乍然聽到談無欲這麽說,無忌天子心神仍是有些恍惚。良久之後,無忌天子緩過心神,又怔怔地看著談無欲,久了,竟是難掩傷感地一笑:“果然,大師兄這麽聰明,卻還是以為能瞞你一輩子。”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有什麽事,我會不知道?”談無欲仍是負手而立,清澈的瞳眸中卻泛起水華一般的波光。

無忌天子看著談無欲,眉微微擠在了一起,但嘴角卻是牽起了一絲弧度。笑容淡然,卻仿佛一泓星屑,微微一觸,便消散了。

“談無欲,前朝金光人,金光八十年生。自幼師從半鬥坪名師八趾麒麟,列次。其姿風流颯沓,脫俗不凡,因師賜名號,脫俗仙子也。師弟無忌為後朝曜輝開國之君,兩人名傳苦境,家喻戶曉,其上師兄,反而不得其名。

金光百年,談無欲別師下山,懷良志濟民。世有歐陽世家,無惡不作,談無欲心懷蒼生,奮起而抗,奈何途中生岔,竟遇心魔。而後無忌天子起,立國曜輝,談無欲心魔障目,竟攜歐陽世家,護金光。幸天子無忌得天庇佑,內亂三年,金光倒,曜輝興。談無欲受盡涼薄,遠走域北。

七年歷程,談無欲得前人一蓮托生,昆侖道者號昆侖相助,解心障,釋疑難,重塑魂骨,返璞歸真。

曜輝八年,叛臣聖蹤起亂,天子無忌詐亡。談無欲自北域得知其息,毅然回返,助天子以平賊亂。國中臣子不服,以言誹謗,談無欲一笑而過,不置一詞。而後,談無欲利剖局勢,在場之人,無不嘆服。其先奔赴儒門天下,游說儒門龍首,得儒門傾力相助,予曜輝強助,後領兵北域,設奇謀,圍異度,解北困,談無欲之名,名傳北域。

三年平亂,談無欲設一蓮托生品之奇局,布局精妙,令人嘆服。只叛軍盡滅之日,其人忽不見蹤跡,唯共行之人,天子無忌孑然而返,留君別言一句:‘易水蕭蕭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至此,談無欲之名,傳徹千載,終成絕響。

後人嘆,白雪無痕,但留禪聲;把酒聽琴,誰慕少艾。起落無定,朝霞淡看;雲卷雲舒,唯此無欲。”

——《新苦境異人錄·奇人篇·談無欲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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