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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吞佛番外:白首相知猶按劍)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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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師尊,吞佛走至現今,已沒什麽能再失去的了。

一聲呢喃,清晰地傳入了襲滅天來耳中。

何況,若就此輕易放棄,那……當初的犧牲,又算什麽呢?

吞佛童子對一劍封禪的記憶很模糊,所以一開始,他不太能理解劍雪無名這個人對他而言的重要性。

他只記得這個如梅的少年,和他喚一劍封禪時的淺然,與喚吞佛童子時的冷然。

但是若是經歷過,便無法不去體會。

吞佛童子終究是敗給了朱皇,按照規矩,理當處斬。

但大殿上有三人為他求情。

一個是襲滅天來。另外兩個,是螣邪郞和赦生童子。

最後,朱皇留了吞佛童子一命,只是廢去了他的功體,四肢經脈則被朱皇親手所廢,雖由襲滅天來接上,卻終究是恢覆不了原有的功體了。

吞佛童子在襲滅天來府中養傷期間,螣邪郞和赦生童子曾來看過他。

螣邪郞自然是在大呼小叫,說心機魔難得你男子漢大丈夫了一回,本大爺這次看得起你!

赦生童子沒多說什麽,他只對吞佛童子說了三個字。赦生童子的嗓音嘶啞,像是總含著幾許的心事,沈到了心裏。你瘋了。

吞佛童子只是一笑,沒有說話。

一邊的螣邪郞嚷嚷著還想多說一些話,就被赦生童子提著後領拉走了。

襲滅天來坐在一旁,看著赦生和螣邪郞走遠,才轉過頭看著軟架中的吞佛童子道。落得現在這個下場,你無悔嗎?

吞佛童子閉上眼,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襲滅天來道。師尊,汝當年投奔異度,後悔嗎?

襲滅天來帶著些詫異地看向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吞佛童子就笑道。以前吞佛不知道,現在吾才慢慢明白,師尊以前站在山巔,看向那處所在時,眼中的含義。他頓了一頓,又道。師尊,為何吾殺人時,心會亂呢?

襲滅天來靜靜地看著他,半晌,緩緩道。因為你舍不得。

吞佛童子的語氣有些疑惑。那為何,吾卻還是對那人下了手呢?

因為你未曾得到,便不知重要。

何須更問浮生事,只此浮生是夢中。

吞佛童子想起一蓮托生對他所言的十四個字,感覺一股淡淡的腥味卡在了喉間。

襲滅天來問吞佛。朱皇下令,要將你放逐,此事吾已向朱皇請示,由吾來做。你想去什麽地方?

吞佛童子睜開眼,看著襲滅天來,頓了一頓,道。有勞師尊,送吾往九峰蓮潃。

九峰蓮潃積著千年萬年的白雪,蒼茫一片。

吞佛童子坐在木質的輪椅中,手腳已經稍微能活動,他遣開了襲滅天來派來照顧他的人,在他曾與一蓮托生辯法的那個山洞中徘徊。

而後,他看見了一蓮托生留在石壁上的字。

這字他曾在短暫恢覆成吞佛童子的年歲中,到九峰蓮潃尋找一蓮托生時見過。那時的他,只看著一蓮托生的遺骸,怒不可遏。而現在,他只看著石壁上的一筆一劃,像是要將一字一句深刻進自己的心中。

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局,由宿命定下,通過一蓮托生之手策劃,最後應驗在的,卻是他和劍雪無名身上。

他想起他一劍刺進劍雪無名的心臟時,第一個念頭是。他終於還是殺了他。

吞佛童子在後來的年歲中始終不明白,為何他會用終於這個詞。

現在,或者說更早以前,在他殺了劍雪無名之後,那些包裹住一劍封禪的記憶的屏障,隨著劍雪無名的死亡,開始如碎片般片片崩落,終於讓吞佛想起了很多事,明白了很多事。

記憶就算被掩藏,但是感覺不會變。

不管是一劍封禪還是吞佛童子,他終究對劍雪無名存了不舍。

若非如此,當初發現劍雪無名魔胎的身份時,吞佛童子便不會不是立即去殺了他,帶著一蓮托生的指骨,和劍雪無名的心頭之血回返異度,而是去找地理司合作,讓他對劍雪無名動手。又或者,在完成與地理司的交易,刺殺北辰元凰以混肴視聽的任務,而歸來的吞佛童子看到劍雪無名真的被地理司所傷時,又出手救下他。甚至,在意識到現在滿身魔氣的自己救不了身染佛氣的劍雪無名時,冒險服下保存如此多年的一蓮托生指骨之血,借血中佛氣壓制魔性,轉而變回一劍封禪,替劍雪無名療傷。

只是記憶太模糊,他便將情感一並埋藏,忽略了劍雪無名的重要。

相交多年的記憶,而後,他用了整整三年去慢慢找回。

找回一點,心口的傷就多深一分。卻仍舊不想阻止尋找。

他寧願明明白白的痛。

而不是在每次夜中驚醒時,徘徊在屋中,看見清冷的月光,竟能莫名地想起北域的大雪。又或者,在點了凝神香的屋中,因為不知為何思念一縷指尖染上的梅香,而泡上一壺梅茶,發呆直至天明。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他明白了太多,多得太過詳細,就連每次拔劍相向時,雙方皆是握緊了劍,以任劍柄的刻紋印入掌心的力道,卻始終不想放開,不敢放開的原因,他都明白了。

都害怕墜入迷途,所以他們都需要以疼痛來清醒。

只是,縱然已經全部明白,但他已經殺了劍雪無名。

吞佛童子是真正第一次明白,心口仿佛真實的疼痛,是為了什麽。

這時,襲滅天來派來照顧他的人進了山洞,告訴他,在九峰蓮潃外的另一個山洞內,有一座墓碑,還豎了塊木碑。

吞佛童子並不在意,再在他與劍雪無名最後一戰前,一蓮托生的屍骸便已不在洞中,想必劍雪無名赴約前已為他收殮。而以劍雪無名的性格,勢必會極其認真地去做。

他淡淡一笑。

一蓮托生的屍骸尚有徒兒收殮,但劍雪無名,你的屍骸,又該由誰去收殮呢?

撫在石壁上的手漸漸收緊了一些。

你想看劍雪無名的墓嗎?

突然響起的清冷聲調,吞佛童子並不驚訝,讓他愕然的是對方的話。

他正要回過頭,一邊的仆從已失聲叫了起來,談談談談……談無欲!

談無欲一襲黑衣,雙肩落滿風霜,蒼蒼白發,似落了一夜不止的雪。你想看劍邪的墓嗎?隨我來。而後,談無欲轉身離去。

吞佛童子回過神,對身邊的仆從道。跟上他。

仆從仍是對談無欲心有忌憚,但聽出了吞佛童子語氣中淡淡的焦急,不敢猶豫,推著吞佛童子的輪椅跟上了談無欲。

劍雪無名的墓離這不算遠也不算近,就在梅花塢,吞佛卻像走過了漫長的歲月。

從九峰蓮潃到冰風嶺,再由冰風嶺到梅花塢。最後他以為回到九峰蓮潃便是終點了,卻只不過是再重頭來一次。

這便是他的墓。談無欲站在墓前,淡然道。

墓雖然只是由土堆砌成,墓前也只是立了一塊木質碑牌,簡單書著劍雪無名之墓六字,但吞佛童子已經很滿意了。

你還有歸處,那便好。

那時,他知道朱厭的魔氣會聽憑自己的心意,噬咬住劍雪無名的心臟,因而當吞佛童子抽劍而出時,整個劍身都沾滿了劍雪無名的心頭血。

——我最不忍心傷害的人,就是你。

——我騙你的,傻劍雪。

多餘的血,還未來得及噴出,吞佛童子就已轉過了身,然後尚是溫熱的鮮血,悉數噴灑在他的背上,熱氣還未滲透外衣,便被大雨澆冷。

像是誰的希望,在被冷漠打碎隔離後,被無情熄滅,只餘下一堆冷透的灰燼。

說起來很奇怪,劍邪死後不久,他的墓上就長出了一枝黑蓮。梅花塢的水土適合似乎並不適合黑蓮生長,但這朵黑蓮長了這麽多年,既沒有開放,也沒有雕謝。談無欲站在一邊,突然道。

吞佛童子一愕,順著談無欲所指的方向看去,就在墓碑旁,他確實看見了一枝含苞待放的黑蓮。

談無欲淡淡掃了他一眼,然後以眼神制止了剛想說話的仆從,上前推著吞佛童子到了黑蓮面前。

多謝。吞佛童子張了張嘴,聲音極輕的一聲。

吞佛童子,人最怕的便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更怕的是,有些察覺到了,還偏偏要騙自己。談無欲淡然道,他頓了一頓,又似嘆息般地說了一聲。要等失去之後,才明白重要,為何呢。微微的嘆息,又像是在問,何必呢。而後,談無欲告辭,翩然而去。

吞佛童子盯著那株黑蓮,薄冷的唇幾番開闔,卻什麽話也吐不出來。

過了良久,吞佛童子終於顫抖地擡起手,去觸黑蓮的花苞。

這時突然吹來一陣清風,拂落了墨枝上飽滿的梅花。梅瓣簌簌,落了吞佛童子滿身,帶著幽幽的冷香,像是想起了誰曾經淺笑的低語。

——魔的話,果然一個字都不能信啊。

吞佛童子笑了笑,幾分雲淡幾分澀然,幾分情愫沈澱到了心底。

“我若說,我不想你,你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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