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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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還真放下茶杯,攤開了手中折扇,雙眼微闔,覆又睜開,看向風采鈴的目光澄靜如水,溫和謙雅,卻偏偏連一絲該有的情愫都欠缺,像是雕琢完美的溫玉,卻缺乏生氣情感。

“風姑娘。”素還真頓了一頓,他看向風采鈴,“素某……”

風采鈴抿著唇,唇角有抹看似淡然的微笑:“無論素公子想說些什麽,請等采鈴彈完這一曲可好?”

素還真頓住了話,靜了一下,笑道:“風姑娘請。”

風采鈴笑了一笑,收斂了心緒,指按在琴弦上,瞬間,清冷纏綿的琴音流淌出一地情絲。

“以少總多,情貌無遺。”八個字,正是後人對蒹葭此詩的極好解讀。

“素公子覺得如何?”風采鈴頓了動作,看向素還真。

素還真原本半合著眼,聞言頓了一頓,方睜開,看向風采鈴,一向沈靜的眸中多了幾分雜續,卻仍是只微微一笑:“素某只從琴音中聽出了一句,‘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風采鈴動作一頓,半晌,竟是一聲微帶苦澀的笑意:“只不過是因為求不得罷了。”

素還真撫著扇面,道:“人生有八苦,只是有時放不下這,就不能怨自己得不到那了。”他話說得平淡,只是聽著竟不知這話是在說誰。

“素公子……”風采鈴正欲開口,素還真卻打斷了她的話,手順勢將逐漸冷掉的茶推至一邊,道:“風姑娘,素某知道你之心意,想必素某之回答你也清楚。只是今夜你仍將素某約來,恐怕仍是有念想。在你直言開口,素某明確回答之前,可否讓素某問你幾個問題?”

風采鈴微微一楞,為素還真適才話語的直接,也為他突然一轉的話頭,她頓了一頓,方道:“素公子請問,采鈴一定如此回答。”語罷一笑,卻是有些遮掩不住的勉強。

素還真恍若未見,但卻露出一抹平定人心的微笑:“素某聽說過,風姑娘曾經師從集境名人百裏泣,不知可是真?”

風采鈴點點頭:“家師正是百裏泣。”

素還真又問道:“百裏泣先生乃是集境有名的六奇子之一,其下有無數優異弟子,其中更屬佼佼者的,除了風姑娘,還有一人,喚作歧路人,乃是素某昔日戰友,不知風姑娘是否熟識?”

風采鈴再點點頭:“歧路人師兄雖然對我態度不冷不熱,卻也是極有師兄維護底下師弟妹風態的,而且昔年他來江南看我時,也曾對我說起過素賢人的事跡,采鈴那時便對素賢人向往已久。”

素還真點頭,卻是沒有為風采鈴的愛慕之言有一絲表示,只繼續問道:“那素某也曾聽歧路人先生說過,風姑娘舞勺之年時,便曾有一名當時苦境俊傑,號稱一葉知秋的太黃君因愛慕風姑娘,追求風姑娘至今,哪怕風姑娘身處笑蓬萊,並曾多次拒絕,也絕不退縮,是也不是?”

風采鈴似乎要點頭,卻只輕輕咬住了下唇:“素公子記得如此詳細,采鈴是該高興,還是怨素公子對此一點波動也無呢?”

“有人記著自己掛念著自己,便該是好事,若是百年之後,更是說明,這是可以證明你依然存在著的僅有方式。”素還真看著手中的折扇,而後擡頭看向風采鈴的眼神淡然無波,“接下來是素某想問風姑娘最關鍵的一個問題,請風姑娘務必真實回答素某。”

風采鈴心中一凜,看向素還真,認真點點頭。

素還真淡然一笑,似是安撫,道:“風姑娘不必緊張,這不是什麽難以回答的問題。素某也曾見過太黃君,更曾經與太黃君交過手,對太黃君其人的能力品行雖說不是一清二楚,卻也是有個大概的了解。其人雖然高傲,卻也是相貌俊朗,足智多謀之人,並不比素某遜色。更何況他對風姑娘一番癡心,雖然風姑娘多次拒絕,卻依然不改心意,比此情誼,素某是望塵莫及,可為何,風姑娘卻不曾對太黃君動心?”

風采鈴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問,楞了一楞,想了一下,方答道:“太黃君雖然比起素公子來確實分毫不差,但不知為何,采鈴只覺得對素公子動了心。采鈴以為,感情此事,無關人是否相似,也不是拿人來比較,看誰好便愛誰的事情,而是全憑內心所想。”

素還真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是很滿意,便繼續追問道:“但人若全憑內心所想去做事,卻又豈非會帶來不可預估的後果?而且風姑娘雖然此時對素某動了心,聽起來卻又是無由來的,全憑心血來潮,此情又豈能持久?”

“動情和心血來潮雖然都是出自內心的沖動,但心血來潮可有的事極多,動情卻是驅動一個人內心的情感,不同於親情和常日相交平淡綿長的友情,愛情擁有極大的沖動,卻也有深厚的情感,因而能讓人為之狂熱,有時甚至願付出一切,如太黃君對采鈴,卻也如采鈴對素公子,采鈴雖然對這情感由來不甚明晰,卻是能明白地將其與心血來潮相區分開來。”風采鈴直視著素還真雙眸,雖然因中途需要措詞而略有停頓,但明澈的雙眼,卻是無一絲作偽猶豫。

素還真一聲輕笑,點了點頭,顯然頗為認可風采鈴這個說法,而目光也不因風采鈴目光的直接而有所退縮猶豫:“風姑娘這個說法,素某相信,也認可,素某還有一問……”只是他話未說完,風采鈴卻突然出言打斷了,“素公子,話已至此,采鈴已知素公子答案,只是采鈴最後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不知素公子可否回答?”

素還真點點頭:“風姑娘請問。”

風采鈴抿抿唇,微垂著頭,微暖的燭光,紅衣雪膚,足以讓任何所見之人心神蕩漾:“既然素公子心中另有所屬,那為何那日在采鈴面前彈了蒹葭?”

素還真輕嘆了口氣,道:“實不相瞞,風姑娘之風姿才品,確實是素某此生至今所見最為卓絕的女子。”他頓了一頓,覆又言道,“但風姑娘可知,何為唯一?”

風采鈴一楞,擡眸望向素還真,竟發現他看過來之眼神和表情,和那日湖畔一模一樣,瞬間便恍惚癡住。

素還真微微一笑,目光和笑容中像是多了些什麽,溫暖柔軟,但目光所及盡處,似乎已不在她身上:“所謂唯一,便是無論之前發生過什麽事,現在遇到過什麽人,未來有什麽發展,只要你在這世上,遇見了那個人,你便別無選擇。”

風采鈴指尖一抖,指下琴弦頓時發出一聲顫音,極細微,卻仿佛投石入湖般,緩緩散出一片漣漪。

素還真笑容溫和,處驚不變,八風不動,看著風采鈴的目光中,只一派光風霽月。

風采鈴這才恍然,當初自以為的情絲,只是知己般的相惜,或者對同等人的讚嘆,卻無半分情愛癡纏。她抿唇斂目,突覺眼眶中有壓抑不住的淚意,卻是垂著頭不讓淚水流下。她頓了頓,將喉間湧上來的哽咽之意壓下,勉強一笑:“采鈴明白了,素公子已有所謂伊人,采鈴卻不是那片在水一方。”

素還真嘆了口氣,從袖中掏出了一方巾帕遞給了風采鈴,剛欲開口說些什麽,卻見風采鈴抿著唇對他一笑,帶著一種放開的釋然,突然道:“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素還真一楞,隨即微微一笑,道:“有情不收,江山身是寄。浩蕩何世?他家萬條千縷,解遮亭障驛,不隔江水。”

風采鈴笑了笑,接過了他手中巾帕。

素還真淡淡一笑,拿起手邊茶杯,正欲喝一口時,房門突然被推開了,卻是談無欲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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