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邪醒來的時候，已是他昏迷第四日的黃昏。

密室中無天然的日光，點著一盞燭火，劍邪下意識掙紮著想撐起身，卻有一個溫和的聲音灌入耳中：“你重傷未愈，還是休息好好躺著一下吧。”

劍邪覺得這聲音低緩且有磁性，語氣溫溫和和的，十分好聽，他心中一動，便輕輕躺了回去，頭則轉向聲音的來源，在看清坐在燭光旁的紫白色人影的臉後，他出言道：“是你。”他頓了一頓，又道，“你救的吾？”

素還真以手撐著臉頰，臉上笑得溫潤，如同清泉中的一塊琉璃，不染雜塵：“救你的人剛為你完成最後一道療傷的程序，現在正在休息，你若是有心，等傷好能下地以後再去找他致謝吧。”

劍邪嗯了一聲，突然察覺到自己額頭上蒙著的布巾沒有了，他下意識地看向放在一旁的朱厭，果然也被拆掉了綁縛的黑布。劍邪沈默著，微微抿起了唇，卻始終一言不發。

素還真定定看著劍邪，沒漏掉他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身上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在望見他察覺朱厭的裹布也被拆開後，素還真唇角彎出一抹溫潤的笑意：“劍邪，我有一事想問。”

劍邪閉上了眼：“吾可以選擇不回答。”

素還真不惱，淡然端起桌上茶杯：“若素某記性不差，你還欠素某兩個人情。”

劍邪霍然睜開眼：“請問吧。”

素還真眼光落在劍邪身上，問道：“你可是吞佛童子？”

劍邪沒半分猶豫地道：“是。”

素還真垂下眼睫，眼光在劍邪臉上流轉了一圈：“你說的可是真？”

“這算回報你的第二個人情嗎？”劍邪把頭轉了回去，閉上眼淡淡道。

素還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算，你就當我好奇。”

“吾可不答。”

素還真放下茶杯，輕嘆了一聲：“一個人情，換來一個不真實的答案，還真是不劃算。”

劍邪睜開眼，看著素還真道：“吾未說謊。”

素還真一副不可置否的模樣，道：“你說你是吞佛童子，那也得拿出證明你身份的證據。”

“火焰印記，邪劍朱厭，便是證據。”

“印記可以仿冒，劍可以想辦法鑄造一把相像的或者想辦法把原版弄到手，這世上只要想，很少有事是做不到的，你需要拿出更能證明自己身份的證據。”素還真手指輕敲了敲桌面，道，“傳聞吞佛童子本人，最後一次出現在世上的消息，是和北域高僧一蓮托生鬥法，你能說出，他當時是在哪座山上，待我們查實，我們便相信你是吞佛童子。”素還真說話的同時觀察到，當他說到一蓮托生的時候，劍邪眼底似有劃過一抹暗沈的光。

“……”劍邪閉唇不語，顯然正在猶豫。

素還真微微一笑，道：“如何？”

“九峰蓮潃。”掙紮了半天，劍邪閉上眼睛，妥協般地吐出了四字。

素還真點點頭，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待我們調查出結果，便會還你一個清白。”

劍邪皺眉道：“吾是吞佛，不需開脫。”

素還真淡然一笑，揮袖打滅了燭火：“我知道你不是。”

“為何？”劍邪睜開眼，循著聲音望向素還真的方向，眼底碧藍猶如水波晃蕩，清澈得仿佛能滌凈世間汙濁。

素還真回過身，一雙眼在黑夜中越顯溫潤，他笑道：“你和有個人，很像。”

“九峰蓮潃。嗯，若劍邪所說是真，這個地方有待一查。”慕少艾聽完素還真所言，沈思了一番，敲敲手中煙管，篤定地道。

羽人非獍則比慕少艾幹脆得多：“多久出發？”

“羽仔不要慌。”已有考慮的慕少艾悠悠往煙管裏裝了煙絲，點著抽了一口，“我們剛來北域，人生地不熟的，再加上我們的身份，能低調就要低調，不要像儒門天下的那位，還有，九峰蓮潃這個地方我們連聽都沒聽說過，更不知道它在哪裏，有多高，危不危險，一切都需要計劃一番才能去探查。”

羽人非獍沈默了一下，儒門天下那位的光榮事跡他也略有耳聞，據說是有一次無忌天子需要北域一個奇人的資料，但那人天生神秘，派出去的手下無法探查到半點，正巧曜輝道教先天游歷歸來，自言願為聖上分憂，無忌天子大喜，正要委托道教先天前去，但儒門天下的那位卻放出了話，說這個任務他接下了，礙於儒門龍首親自發話，再加上無忌天子不知深淺，以為既然是與道教先天齊名的儒教先天，自然也是手到擒來，便欣然同意了。

結果儒門天下那位，混入北域還好好的，只換了個貴家公子的裝扮。找到那位奇人時，並沒有自己親自去見，而是包下了那位奇人居住地為中心方圓五裏的地盤，奇人沒地方住，要去別處尋，但每找到一個地方，都被告知該處已被一神秘人包下來了，奇人走投無路時，一封來自儒門天下的書信送到奇人手上，邀奇人前去一會，奇人無奈，前去拜見儒門龍首，將資料盡數相告。儒門龍首也算大方，將自己包下的所有房子地契盡數贈予了奇人，還讓奇人做了儒門天下的掛名文官。而對於此行徑，儒門龍首給的答案是：“天下只有人來求吾找吾，萬無吾去求人找人。”

當然，儒門龍首如此手筆，自然驚動了北辰朝野，當時北辰的帝王北辰元凰剛即位，朝中事務皆由太後和幾位王爺處理，北辰望不知儒門龍首這個身份所代表的深淺，下令派兵攔截儒門龍首回國，結果儒門龍首紫龍扇一揮，四方儒者盡皆投筆，為捍衛儒門天下龍首而與北域士兵發生沖突，只鬧得滿城風雨。而這麽一鬧，北域自然待不下去了，那批儒士也隨著龍首回曜輝去了，北域文化水平因此大大下降，而龍首對此的評價是：敢阻攔華麗無雙的儒門龍首之路，汝若不死，吾便讓汝半死不活。儒門特有軟軟糯糯的口音像一把鋒利的鋼刀插進了北辰的大別山。

後來慕少艾聽聞此事，除了讚嘆不已外，還對儒門龍首的那句評語做了別致的翻譯：敢擋老子的路，死了活該。

這也是北域經過了這麽多年，為何文化水平遠遠不及曜輝的原因。

而就是因為此事，曜輝和北辰險險開戰，多虧忠烈王笏君卿居中周旋，才調解了兩國之間的矛盾。

也就是自此以後，無忌天子對儒門龍首的欽佩，瞬間上升到了最高點，簡直能比上小時候看見二師兄一次次被大師兄折騰到趴下卻仍然堅強地站起來繼續讓大師兄折騰時那種油然而生的高山仰止之情。

所以這也就是儒門龍首為什麽從那以後到現在一直都沒什麽事幹了的原因。並且自此以後，道教先天遠游歸來，無忌天子也沒有再向其委托過任何事情了。

羽人非獍尚在滿臉黑線地回憶這段堪稱北辰近期的血淚史時，素還真已開口：“我和談無欲尚需對付地理司，無法抽身，調查九峰蓮潃之事，就由好友和羽人大俠一同調查了。相關的資料素某待會便派人送到二位手上。”

“哎呀呀，真是壞朋友。你找個借口說摔斷腿需要跟北辰元凰請個一兩天假不就行了，你這麽不想去一定是舍不得你師弟吧？”藥師揚揚眉毛，端著水煙管賊笑賊笑地湊近素還真，臉幾乎都要貼上素還真那張淡然無波，如沐春風般的臉了。

“咿，藥師真是好計策啊。”素還真喝了口茶，笑得溫潤和煦，“不過素某既然摔斷了腿，料想屈世途還要忙管理府中大小事務，便無暇分神再照顧素某了。聽聞朱痕先生照顧人十分貼心，素某心想不如……”

“哎呀哎呀，藥師我不過開個玩笑，素賢人當什麽真啊。”慕少艾轉轉手中煙管，笑得一派春暖花開，“羽仔，素賢人都發話了，收拾收拾，準備出發吧。”

羽人非獍更皺緊了眉：“不要叫我羽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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