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突然回來了？”素還真往四周瞟了瞟，見四下無人，再加上也並沒有察覺到外人的氣息，便放下大半戒心，掀開簾子鉆進了馬車內。

談無欲清瘦的身上披著件紫白色的披風，披風領子處綴著白白的絨毛，一看就非常暖和，他見素還真進來了，便向旁邊挪了一點讓了些位置給素還真，一邊回答著素還真的問題：“明日是北辰元凰大婚之日，五族戰亂已經解決，我被太常叫回來籌辦婚禮相關事宜，北辰胤作為天錫王，北辰元凰的三叔，自然也當回來。”他在外面待了大半天，雖然馬車裏嚴實得一絲風都透不進，但他體質本就偏寒，手更是有些被凍僵了。見素還真卻依然捧著手爐一點表示也沒有，談無欲一挑眉，自己動手，拿過暖爐抱在手裏捂著。

素還真任由談無欲抱走了手中的手爐，無甚表示。目光卻是落在了談無欲身上的那件披風上，等談無欲解釋完，素還真若有所思地道：“這件披風可是北辰元凰賜給天錫王的那件？”

談無欲詫異地瞥了素還真一眼，心裏疑惑素還真怎麽會突然關心起這些來了，卻還是老實回答：“確實是北辰胤送的。他說我在平五族叛亂中有功，所以送了我這件披風……素還真，你幹什麽！”他話還未說完，素還真就突然湊上，伸手將他壓在披風中的大半白發給小心拉出來散在披風外，發絲摩擦過脖頸時難免有些微癢的感覺。

素還真卻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淡淡解釋道：“頭發壓在裏面不會不舒服嗎？還是散在外面好些。”他眼神拂過談無欲白發下白秀的脖頸，眼瞼微微垂下了一些，但是表情卻依舊是什麽事都沒發生般的樣子。

談無欲一挑眉，條件反射地想要反駁，但轉念一想，爭論這些事沒什麽意義，也就不說話了，只冷冷道：“我這次來只是要告訴你，地理司可能在明日婚禮上策劃刺殺北辰元凰，或者找你的麻煩，你小心看著一些。此地人多眼雜，你先出去，我再自己想辦法悄悄回去。”他說著，便要將手爐遞還給素還真，卻冷不防素還真將手附上了他的。

談無欲眉下意識地一抖，素還真卻還是一臉的波瀾不興，只是在觸到他手的溫度的時候微微皺起了眉，不由分說地將手爐塞了回去，手卻依然沒有放開他的，只是淡淡道：“小心一些。”說著，他微微用力捏了一下談無欲的手，轉身下了馬車。

談無欲一楞，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省起素還真的手爐還在自己手上，剛想追出去，素還真卻已下了馬車。他皺了一下眉，卻沒出聲，警惕地屏息感知了一下四周，確定無人後，身影一閃，轉瞬消失在夜色中。

“冷非顏啊，這麽晚了，待會你不是還要參加北辰元凰的大婚啊，你不睡嗎？”已過戌時，屈世途卻看見素還真的房中仍亮著燈，忍不住敲門進去對素還真道。

素還真身上只著白色單衣，白發散肩，面前鋪著一張白紙，上面墨痕有新有舊，顯然是素還真邊思索邊下筆所致。

他動作不停，手中狼毫順著心思圓轉如意，細膩圓滑得沒有一絲破綻：“好友若是乏了，可以先去睡，冷某尚有要事需要處理。”

屈世途哦了一聲，也不多說：“那你快點忙完快點睡吧，我明天會來叫你的。”說著便要退出房內。

素還真卻突然頓了筆，擡也不擡地道：“好友。”

“啊？還有什麽事，冷非顏麻煩你一次講完好嗎？”屈世途被素還真突然的出聲驚到了，險些被門檻絆倒了。

素還真絲毫不為所動的模樣，只是擡著頭看著屈世途道：“送給支太史令的東西派人送去了嗎？”

屈世途一楞，點點頭道：“送去了啊，不過這兩日通往西豳的道路聽說被暴雪阻斷了，送東西的人剛好在暴雪最猛的地方被困住了，恐怕要再過數日才能到西豳邊境了。”

素還真閉上了唇，臉上缺乏任何表情：“我知道了，麻煩好友了。”話說完，他覆又低下頭忙去了。

“呃……不麻煩，不麻煩。”屈世途被素還真一句話給驚到了，總感覺素還真現在的這個狀況似乎有些不對勁，但他也不敢去問素還真有沒有事，只好含糊應了兩聲，便關上門退了出去。

北辰當今皇帝大婚，熱鬧至極，期間更是下令大赦天下，寒冷的北域一時間都仿佛沾染了喜氣，熱鬧了起來。

典禮在子時前就要開始，素還真戌時剛過方才合了一會眼，剛到辰時將盡便匆匆起床洗漱，然後趕往皇宮。

北隅皇宮主色以墨綠金黃為主，現在卻處處都是大紅，一時之間，艷紅得有些耀眼。

談無欲正在最後確認準備工作是否出了紕漏，餘光瞟見素還真進了皇宮，擡起眼和他短暫對視了一番，便又轉頭去忙他的了。

北辰望仍然臥病在床，只剩下身為天錫王的北辰胤擔任迎親者，褪去了紫黑王服的北辰胤，在大批人的簇擁下，手捧聖旨，從宮門出去。在與正朝皇宮內走去的素還真擦肩而過時，他的餘光似捕捉到一抹幽晦難明的光芒，暗沈得似能吞噬一切。

只是在他回過頭時，眼前只餘下一條飄逸瀟灑的紫白色背影。

夜色深沈，到處是紅色燈籠輕紗，幾乎要晃瞎人眼，素還真神色淡然地穿過重重宮殿，前往放有金冊、金寶的龍亭，在北辰皇後月吟荷三跪三拜禮畢，完成冊封大典後，負責掌管天象歷法的太史令談無欲報告子時吉時已到，皇後身著龍鳳同合袍，正式坐上鳳輿向皇宮進發。

在國師地理司的主持下完成冊立、奉迎等一系列婚禮程序後，皇後先進入洞房，只餘下身著大紅喜袍的北辰元凰面對前來參加婚禮的文武百官。

北辰元凰的酒量似乎不是很好，數杯下肚，白皙的臉上便泛起些許紅暈，平時頗顯心機的雙眼也似蒙上了一層霧氣。就聽他突然對北辰胤和談無欲道：“此番多虧天錫王和支太史令，方能平定五族戰亂，二位功勞不小啊。”

北辰胤和談無欲起身拜謝聲中，北辰元凰搖了搖手，道：“三王爺多年守衛我北辰皇朝疆土，勞苦功高，不必細表，三王爺位高權重，普通權力自然是看不上眼了，那朕自當該另細心思量一番賞賜三王爺何種寶物了。至於支太史令，德才兼備，近來又協助三王爺扭轉我軍劣勢，擊潰五族叛軍，再加上獻上的一蓮托生品殘章，功勞不小。朕決定，今日便封支太史令為我朝右相，和冷左相一起協助朕處理國師，封官之禮擇日舉行。”

北辰胤談無欲行禮感謝北辰元恩賜後，北辰元凰突然又將頭轉向了素還真，道：“朕前兩日曾受到一封匿名的舉報信，參了左相一本啊。”

談無欲心中一動，微微擡起眼，餘光若有若無的籠在地理司身上。

素還真笑容一成不變，有些八風不動的沈穩：“哦？臣敢問陛下，是何謠言？”

北辰元凰一副不可置否的模樣，哈地笑了一聲：“這舉報信上所言讓朕也覺得算是十分可笑的謠言，信中所寫，冷相其實乃是曜輝的國師素還真，此番入仕其實是為了臥底我朝獲取我朝機密啊。”他說著，垂眸看著素還真，湖藍色的眼瞳迷蒙，似一片五光十色交錯。

素還真卻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既是如此，皇上可相信此謠言？”

北辰元凰一挑眉，微微的訝異：“哦？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信臣，臣便是冷非顏，不信臣，臣便是素還真。”素還真昂首而立，不卑不亢的模樣，也無絲毫心慌訝異，只一派平靜淡然，不動如山。

北辰元凰沈默片刻，眼神卻在素還真身上不斷打量，最後，微微垂下眼睫，眼中神色晦暗難明，但卻爽朗地笑了起來：“當然，朕當然信我北辰當朝左相乃是冷非顏，而非素還真。”隨即他又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頭，似乎輕輕地笑嘆了一聲，“朕竟然懷疑我朝左相如此對我朝忠心耿耿之人，實在該罰，來，朕敬左相一杯。”說著，北辰元凰舉起了手中酒杯，對著素還真的方向遙遙一舉。

此話一出，素還真只是靜立原地不動，反倒是談無欲僵了。

眾所周知，苦境賢人，曜輝國師素還真，文武雙修，才德無雙，容貌絕世，謙謙君子，但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不善喝酒。

豈止是不善喝酒，險些憋笑憋得成面癱的談無欲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默默地想，至少在半鬥坪的時候，素還真的酒量就是半杯醉，一杯倒。

素還真頭腦中瞬間轉過數十種念頭，最後，他瞟了談無欲一眼，發現談無欲雖然表面上十分淡定到面無表情，但以他多年來對談無欲的了解，某人一定是在心底默默地笑得險些抽過去。

似乎發現了素還真的目光，談無欲擡起眸，一瞬間，眼神澄清如玉，琥珀色的光華靜靜流轉，然後，談無欲果斷地垂下了頭沒理素還真。

素還真活了這麽多年，第一次深切地體會到什麽叫世態炎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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