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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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還真去參加今日早朝時,天上下起了雪。

北隅皇城四周環山,雪現在落得有些小,但落久了,就在山頂積起了白茸茸的一團。

他穿著左相官服,坐在馬車中,斜倚在鋪了毛毯的軟榻上,手裏捧著金猊暖爐,車簾是加厚的,嚴實得一絲風都透不進,整個馬車裏暖洋洋的一片。

不過素還真自幼修煉的陽性武功,體質偏熱,若非冷到能呵氣成冰的地步,他是不會覺得有多冷的。倒是談無欲,自小修煉的是陰寒內功,不怕熱,卻怕冷……

素還真唇角彎起一抹笑意。

哎呀,不知道跟隨北辰胤出征遠在邊關的那人現在情況如何啊?

於是素還真的唇角彎起的一抹笑意就變得很是欠揍了。

早朝是一如既往的,講講國事,談談北辰胤又打了幾次勝仗,五族聯軍應該就在最近投降了,再商討一下北辰皇朝最近該改革些什麽東西,就下了早朝。

素還真徒步出了皇宮,車夫為他披了件紫色貂皮披風,登上了馬車,車內暖爐早已烘好,暖洋洋的一片,素還真捧著手爐,微微瞇細了眼睛,聽著車輪軲軲滾動的聲音,他突然出聲詢問:“現在北域靠近西豳邊境的天氣如何?”

車夫是自小生長在西豳邊境的,對當地的天氣最是熟悉不過,張口答道:“回大人,這幾天八成是正在刮大風,下暴雪了,道路估計都被阻斷了,人的保暖措施要是做不好,凍死是肯定的。”

素還真沈吟了一聲,閉上眼,不再出聲。待車回了左相府,早有管家在門口等待,素還真一邊向府內走去,一邊聽管家低聲匯報最近調查到的情報並作出批示。待要行到書房門口,管家事情報告完了,正要行禮退下,素還真突然又出聲道:“去把前兩日李太常送的那件黑色貂絨披風送去西豳邊境,交給支太史令。”頓了一頓,又道,“還有皇上賜的那塊暖玉,一並送去。”

管家一楞,回過神來後,卻沒有怎麽恭敬地領命,反而摸著長長的胡子,笑得一臉意味深長得:“我說冷非顏啊……”

素還真正要推開書房門,聞言淡然回頭給了屈世途一個溫和的微笑:“好友可是還有什麽事?”

“沒、沒有……”

“那冷某交代的事……”

“我馬上去辦。”

素還真滿意地點點頭,關上了書房的門。

屈世途摸了摸剛才莫名發涼的後頸,嘖嘖了兩聲。

五族聯軍的代表捧著停戰協議,從北辰皇朝邊境的城門垂頭喪氣地出去時,談無欲就立在城墻上。

他一襲冷冽黑衣,隨北域寒風呼嘯招展,像是天上烏雲壓境。風吹亂了一頭原本束得規整的白發,他皺皺眉,伸手攏了攏,寒風中,一雙手似被凍得僵白。

“支先生。”身後傳來一個威嚴低沈的聲音,談無欲回過身,行了一禮:“三王爺。”

“支先生不用多禮。”北辰胤一身戎裝,眉目如劍,顧盼之間,盡是沈威,他負手站在城墻上,看著面前遼闊荒涼的天地,微微瞇細了一雙精光四溢的眼,“這次之所以能大敗五族聯軍,多虧了支先生事先知會會有大霧,我軍才能趁亂給予敵方痛擊。”

談無欲淡然道:“這是支離疏分內之事。”他的態度不卑不亢,不因北辰胤的誇讚顯得欣喜若狂,也不會顯得惶恐,仿佛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一般。

北辰胤輕笑了一聲,驟然註意到談無欲的手向袖子中縮了縮,似乎有些畏冷,再仔細一看,才發現支離疏看起來瘦弱的身上只穿了一件較平時為厚,在冬日裏卻依然著實有些單薄的長衫,他頓了一頓,對身邊跟隨的護衛道:“去把皇上上月賞賜的那件貂皮披風送去支先生房中。”

談無欲楞了一下,正要開口謝絕,北辰胤開口淡淡道:“支先生就當是北辰胤的一番心意吧。”

話說到這份上,談無欲只能受之:“那支離疏多謝王爺了。”

北辰胤不可置否,只負著手看著遠處,道:“盡心盡力為北辰皇朝做事者,北辰胤自然是不會對其吝嗇的。”

他這話中有話,談無欲轉念之間便明白北辰胤的意圖,當下便沈默不語。

果然,下一刻,北辰胤的目光向他看了過來,帶著一種觀察和審視:“支先生以為,為人臣子該當如何呢?”

談無欲卻將目光移向了遠山,冷然而平靜:“既為人臣子,自當盡心竭力,為君為民。”

北辰胤“哦”了一聲,落在談無欲身上的目光顯然顯示正在觀察他這句話幾分真幾分假。

談無欲聲音帶著一種天生的高傲冷然,平靜,卻又有著犀利的棱角:“三王爺,現在四下無人,何不攤開了說?支離疏知道三王爺現在在想什麽,確實,支離疏入仕北辰皇朝的意圖是為除掉地理司,但是,支離疏同樣不會做對我朝不利之事。”

“哦?可是素賢人,卻並不是如先生一般的心思對我北辰皇朝的啊。”談無欲話說得毫不客氣,北辰胤卻是信了大半。談無欲的性格偏冷,不善與人親近的模樣,但正因如此,同樣很多時候不會說謊。尤其北辰胤這數個月曾派人多次調查此人的背景,卻是一無所獲,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提防,最開始談無欲隨軍出征,所提出的建議,幾乎全都被北辰胤以理由不予采納或否決,但這幾日由於進入隆冬,而西豳與北辰邊境的天氣往往反覆無常,北辰胤所率領的部隊遠不如五族聯軍中的西豳人了解此地,數次吃了暗虧,多虧了談無欲觀察天象,修改出了正確的作戰方案,方扭轉劣勢,最近一次霧襲,更是成功擊潰對手,使對方再無反擊之力,只得投降求和。談無欲自從入仕後的一切表現都讓北辰胤對自己最初的判斷產生了動搖,特別是支離疏雖然行事背景都十分神秘,入仕以來卻從未做過一件對北辰皇朝有害的事,不由得讓他對這人的立場重新考量揣摩一番。

談無欲哈了一聲,背著手望著遠處,目光犀利而冷靜:“素還真的想法,支離疏無法幹涉,但同樣,支離疏的方向,無人可以阻攔。”

北辰胤登時對素還真以及談無欲的目的明了大半,他想了一下,繼續問道:“那本王敢問先生,苦境如此多的國家,為何先生偏偏選了在我北辰皇朝?據我數月來的觀察,先生雖然對北域頗為熟悉,但先生原來應該不是北域人。”

“我確實不是北域人。”談無欲沒有否認,銀色的長發在風中泛著冷白的光澤,像是九尺寒潭下的微芒,“若王爺非要問支離疏為何會選擇北辰皇朝的話,那‘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支離疏可以這麽回答王爺嗎?”

北辰胤微微一楞,明白過來後哈哈大笑了數聲,對支離疏的戒心如果先前還有八分的話,現在就只剩下三分:“當然可以,不過支先生這麽說,本王還想多問一句,那素還真又算如何呢?”

“他?”談無欲目光流轉,澄澈又帶著坦然的戲謔,“若要說他的話,弱水三千,不在他面前,而是俱在他懷中罷了。”

北辰胤為這個答案長笑了一聲:“原來傳聞中的素賢人不是虛名,當真是胸懷天下。”

談無欲擡頭望了望灰蒙蒙的天,伸手壓了壓衣襟,臉上淡然無波:“當年他幫助無忌天子建立曜輝,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哦?此話何解?”

支離疏沒正面回答北辰胤,只是頓了一頓,反問道,“支離疏敢問王爺,王爺認為,現今世道,有什麽方法可以為百姓帶來和平?”

北辰胤毫不猶豫地回答:“以戰止戰。”

支離疏點點頭,清冷慣了的臉上突然浮現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這就是王爺和‘賢人’的區別,他明知這世道,唯有以戰止戰方能獲得和平,但他仍然固執地選擇用溫和的手段獲得世道和平。”

“哈,這豈不是愚人了?”北辰胤想起對素還真的映象,頗有些不以為然。

談無欲卻是一臉認真:“無論何人何事,剝去再覆雜的心機與行為,都是為了最純澈的感情或理念。素還真覆雜的心機下,所掩藏的正是他希望天下大同的理念。他知道,這種理念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但他依然會為此努力。”

“明知不可能,卻依然不肯放棄自己不切實際的想法,這不是愚蠢是什麽?”

“因為他相信,總有一天,他會為這個世界帶來真正的和平。”談無欲道,同時,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從天而落的雪花。

北辰胤擡頭一看,天空中,雪花不斷飛旋落下,落在眼睫、臉頰上,仿佛聞見了冰冷的氣息。他轉過頭,看著雙目出神地望著遠方落雪的談無欲,突然出聲道:“那你相信嗎?”

談無欲手一頓,隨後若無其事地收回,背在身後,微微合著的眼睛,琥珀色的光華微微流轉,聲音卻是如有棱角的冰雪般清晰冷冽:“若是相信他,便會看他去做,若是不想只相信他,就會選擇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去做。”

北辰胤正要說話,身後突然傳來匆匆的腳步聲,從皇城不眠不休數日連夜趕路而來的夜鵂殺手已恭敬跪在他身後,呈上一封北辰元凰的親筆詔書。

“王爺,可是有事發生?”談無欲背手轉身,淡淡看著閱讀詔書的北辰胤。

北辰胤快速將詔書閱讀完,擡頭對談無欲露出一個有禮不失威嚴的微笑:“皇上十日後將會與月吟荷大婚,並舉行封後大典,因而急召本王和支先生你回京。”

談無欲看著北辰胤小心將詔書收好,雖然努力做得若無其事,卻依然無法掩飾的眸中的溫和欣喜,心念一轉,拱手行禮道:“微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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