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哥！來兩碗麻辣燙！多放辣椒！”

熱鬧的市中心區街道上，多的是胡同小巷，其中最深的那條巷子走到盡頭，是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門臉。門臉上頭立了個燈牌“川哥麻辣燙”。

有兩個剛放了學的女孩正掀了簾子推了門往裏擠，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這還沒進去呢，人就在外面喊上了。

“又是你們啊。”店裏還沒客人，唯一的店員兼老板川哥在櫃臺後面的老板個人專屬小藤椅上躺著，懶洋洋地伸了伸腿，打了個哈欠，這才從頭頂小電視裏的球賽直播中抽離出來，站起身子。“隨便坐吧。”一邊懶散地招呼著，一邊趿著拖鞋，晃晃悠悠地往後廚走。

“川哥！”其中一個女孩突然驚叫一聲。旁邊的女孩跟著一顫。

“怎麽了？”川哥淡定地問。

“你這墻上的海報和我們上次來不一樣了啊！《海賊王》呢？”

“哦，最近追《進擊的巨人》來著，就全給換了。”

“嗚～我的喬巴小可愛！”女孩作哭泣狀。

“沒事兒，我這兒還有辛巴小可愛呢。”川哥沒擡眼，只是把手伸出來，往另一面墻上貼著的《獅子王》上一指，“看。”

女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楞，發現新大陸似的:“川哥，你還看這個呢？”

昂首挺胸威風凜凜的辛巴腳下，躺著幾張影碟，被主人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處，就在靠近櫃臺的角落裏擱著。大概是抽出來又忘了放回去。

眼尖的女孩看到了其中一張的封面，她看過的，那是李安導演的《斷背山》。

水開的聲音阻隔了一切。川哥沒聽清楚，又問了一遍。

“什麽”

女孩察覺自己似乎失言，笑嘻嘻地打哈哈:“沒什麽、沒什麽。川哥你快點把飯端上來啊～我們要餓死啦！”

“別催，馬上好了。”

因為店面小，位置也偏僻，平日裏來的人不多。川哥一個人倒也照顧得過來。

劉川把麻辣燙端上去的時候，兩個女孩正嘰嘰喳喳不知在討論些什麽，眼睛裏閃爍著異樣興奮的光。看到他過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兩個人神秘地相視一笑，立刻坐直了身子。

劉川也懶得去打探兩個小姑娘的秘密，搖搖頭，轉身就晃回去到躺椅上攤著了。

川哥今年剛滿二十七，他的人生信條就一個字——“懶”。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懶得說話，也懶得多動一根手指頭。每次客人進來，他要不就是在櫃臺上趴著，要不就是在躺椅裏瞇著眼，渾身沒骨頭似的，倒真像條冬眠的蛇。

沒人知道他從哪兒來，平日裏也沒見過他有什麽親戚朋友，他基本從不出店門，就連這家店也好像是有一天突然就冒出來似的，給人感覺挺神秘。

此時正是盛夏酷暑，下午三點，剛參加完同學聚會，從鬧哄哄的KTV包房裏出來的大強暈頭轉向，陽光銀針一般尖銳，刺得他眼疼。他扶著路邊的一根柱子，實在忍不住胃裏上湧的酸意，嘩啦啦吐了一地。旁邊的環衛工阿姨眼神兇惡地瞪著他。大強趕忙扯起一個憨厚的笑:“不好意思啊大姐。”阿姨還給他一對幹脆的眼白。

剛倒幹凈胃的大強感覺有點餓，就想著就近找個飯館隨便吃點什麽。一擡頭就看到了“川哥麻辣燙”五個大字。

這名字倒是簡單粗暴，正合爺意。大強心裏想著，腿就邁進去了。

誰成想他剛一探進頭，門就推不動了一米九的大塊頭就這麽卡在門裏，不上不下。

滿臉黑人問號的大強傻在當場。

這時只見一個長相白凈清秀身材偏瘦的男人掂著菜刀就沖他走過來。

出於職業習慣，大強本能地感覺到了死亡的威脅，全身的神經都緊張起來。

那人走到他面前，話也不說一句就沖著他砍下去。

大強嚇得緊緊閉上了眼。

兩秒鐘之後，門開了。

那人聲音很穩，聲線很幹凈，淡淡說了句:“鎖生銹了，不好意思。”沒等他回呢，放下刀轉身就回櫃臺趴著了。

正是川哥。

大強盯著他楞了兩秒，才從剛才的驚嚇中找回了魂。

“你是老板啊？”

“嗯。”

“咦，這兒就你自己一個人”

“嗯。”

“你顧得過來嗎？”

“還行。”

“那……”

大強眼角餘光突然撇到櫃臺角落的影碟，正想問下去，川哥已經打斷了他。

“你還點餐嗎？”

“哦，點，點。老板，你這兒都有什麽啊？”大強收起好奇。

“有……麻辣燙。”川哥有點煩躁地站起身子，打開了頭上的小電視，他的睡意都被眼前這個家夥弄沒了。

“還有呢”

“麻辣燙。”

“嗯”

“我這家是專賣店，只賣這個，別的沒有。”川哥語氣硬邦邦的。

“嘿，挺有個性啊老板。”大強顯然並未在意對方的態度，仍然傻乎乎地笑著，“那來碗麻辣燙吧，老板。”

日子像水一般，晃晃蕩蕩地就過去了，一天和一個月，在川哥的世界裏，似乎並沒有什麽區別。

一個月後的一天晚上，剛過十點，川哥鎖了店門，正要上屋裏去睡，突然聽到激烈地砸門聲。

這個時候誰會敲門

川哥皺了皺眉，感覺有些不對。到廚房拿了菜刀，走到門口處，試探性地問了一句:“誰”

“老板，是我。”門外人好像怕有人聽見，聲音壓得低低的。

川哥遲疑了一下，還是把門打開了。

大強一進門就趕緊把老板往屋裏推，把門快速地反鎖了。

“你……”川哥都不知道該從哪兒問起了。

“噓——”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聽起來人數還不少。

等腳步聲完全消失以後，川哥嘆了口氣，拉來他的專屬靠椅坐下了。

正要開口，大強就指著桌上的菜刀，一米九的壯漢，指尖都顫抖了。

“老板，快把那玩意兒收起來，我現在看不得這種兇器！”

“怕死還去招惹黑社會呢？”川哥把菜刀拎回廚房，同時不忘補上一句嘲諷。

“沒有啊，我可是良民啊老板。”

“是嗎人閑著沒事兒砍你玩呢？”川哥猛得抓來“良民”的胳膊。

“嘶——老板你輕點兒，我這有傷呢！”

“哦。”川哥輕輕擼起揭起大強的袖子，略微皺了皺眉。

大強這會兒依然有興致喋喋不休。

“我正要去上班呢，剛出門就被人砍了，幸好我反應及時跑得快。不過跑著跑著就沒註意路，周圍是哪兒都不知道了，還好看到你門口那塊招牌，這才想起我來過這兒，就進來避一避。剛才真是驚險，多謝老板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哈。”

川哥好不容易從他一堆廢話裏抓到了疑似有用的信息:“你這麽晚出去上班”

“嗯，我負責給人酒吧看場子的。”

“哦，怪不得。”川哥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了。“跟你老板說了嗎？”

“沒呢，這就說。”大強拿出手機。

川哥松開他的胳膊，站起來往外走。

“哎——老板你去哪？”

“給你買藥。傷口不處理會感染。”

大強憨憨地笑了。

“老板，你真是個好人。”

川哥擺擺手，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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