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川哥麻辣燙”就成了小混混找麻煩時候大強的棲身之所。而白天，大強也常常騎著他的愛車——一輛名叫“舒克”的摩托過來店裏幫忙，據他自己說是要“報老板的救命之恩”。而事實上川哥這邊根本不需要幫手，他來了也只不過是坐下來陪川哥聊天。

聊天的內容比如——

“老板，你多大了？”

“二十七。”

“比我大兩歲啊。不過說實話你看著也挺顯小的，就是那種……現在那些小姑娘愛說的那個詞兒……就小鮮肉。真的，老板。欸，對了，那我也可以叫你川哥吧。”

“你叫爹我也沒意見。”

“那我得先問問我的老父親同不同意。”

再比如——

“川哥，你那個影碟借我看看唄？”

“哪個？”

“隨便吧，你那兒不是放了一堆嗎？對了，我第一回來的時候還看到有個封面好像是兩個男人的，叫什麽什麽山？感覺像個西部片。你拿來給我看看唄？”

“……”

“選個別的。”

“怎麽了？這個不能看？”

“嗯，你還小，不適合看這個。”

“嘿！你就大我兩歲還跟我這兒裝什麽老成呢？”

“換一個，不然不借了。”

“行行行，我換，換還不行嘛。”

其實就是瞎聊，東扯西扯的，一天天就這麽過去了。

大多數時候，是大強一個人的單口相聲表演，而川哥慵懶地躺在藤椅上半閉著眼，偶爾應上幾句。

有時候川哥聽著聽著就睡過去，大強能對著他的睡顏自顧自地說一整天。

反正大強上的是夜班，白天無處可去。而川哥沒有親友，有個像大強這樣熱乎乎的人跟他聊天，他也覺得蠻有趣。

日子久了，兩人越來越熟稔，兩人之間的相處也越來越自然。

三個月後的一天晚上。剛過十二點。

“川哥！”

大半夜的來敲門，川哥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

睡眼惺忪地開了門，大強帶著一陣寒風躥進來。

川哥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兩人一起進了裏屋。

“怎麽這時候過來？今天沒去上班？”川哥邊問邊往被窩裏鉆，把自己團了團裹成一個球，縮在床上。

“我和經理請了假。”大強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有些好笑地看著川哥的動作。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不愉快的事，臉色一下子變得有些郁悶起來。

“哎，我爸媽給我找了個相親對象，今天讓我去見面。”

“你不是才二十五嘛？這麽急？”

“誰知道二老怎麽想的，反正，我不會打算就這麽結婚的。”

“那？”

“吃頓飯嘛，反正也沒什麽。”

“這是剛吃完？”

“沒，早結束了。估計對方也沒看上我，結果誰知道回去剛進門就被我媽好一頓批評教育，說什麽也得讓我趕緊找個對象。你說，這年頭找個對象哪是那麽容易的事啊？我就忍不住跟她頂了幾句。嘿，誰成想母上大人一生氣，直接拿掃帚把我趕出來睡大街啊！川哥啊，你得幫我！”一米九的大高個跟個小孩似的抓著他的胳膊，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

川哥很無奈。

“我能怎麽幫你？我又不能給你當對象——”

“哎？”大強眼睛瞬間亮了亮，“好主意啊！”

川哥頭上瞬間劃下三道黑線。

“當我沒說。”

“別呀川哥，”大強根本不聽那些，死死拽住這話頭不放了，“你長得這麽好看，再戴個假發化個妝啥的，絕對得是個絕世美人兒啊川哥，然後咱倆人拍張照片，給我母上大人一瞧，事情不就解決了嗎？對吧？”大強沖他期待地眨眨眼。

“對你個頭！”川哥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川哥，您老人家不能見死不救啊！”大強死命搖晃他的胳膊，兩眼淚光瑩瑩。

這一套和他本人體型毫不相稱，違和感都要突破天際的撒嬌動作究竟是這個家夥從哪裏學來的？

卡哇伊的少女漫畫嗎？

川哥暗暗吐血，並感到胳膊疼。

“松開。”

川哥給了他一眼刀，大強乖乖撒開了手。

大概是覺得氣氛有些尷尬，大強輕咳一聲，率先打破沈默。

“不好意思啊哥，其實我就是開開玩笑，別當真啊哥。我要找也得找個女孩兒啊。哈哈，是吧。”

川哥突然覺得心裏怪怪的，蠻別扭。

大強看他僵著臉不說話，心裏頓時有些沒底。

“川哥，你真生氣了？”他小心翼翼地試探。

“沒。”川哥深吸了口氣，把身上的小被子又裹緊了些。“你去幫我把櫃臺裏的影碟找出來。”

“怎麽突然想起看電影了？”

“別廢話，讓你拿就拿。”

“哦。”大強聽話地出去把櫃臺裏那一大摞影碟都拿過來了，放在床上。

川哥抽了一張出來。

“你不是一直想看這個嗎？”

封面上是兩個男人交錯的側臉，在他們背後，蒼穹之下，一座遠山於煙霧繚繞中似真似幻。

是《斷背山》。

川哥把影碟扔在大強腿上。

“外面有臺小電視，你看吧，我睡了。”說完就把被子蓋過頭頂，翻個身躺下了。

第二天，川哥還在睡夢裏呢，就被人給晃醒了。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看到大強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直楞楞地看著他。

“川哥，我給你說個事兒。”大強難得沒有嬉皮笑臉。

“說。”

“就是……那個……你……”大強有些張不開口。

“是。”

大強楞了。“川哥，我還沒問呢。”

“你不是不好意思開口嗎？”川哥嘆了口氣，“行吧你問。”

“你是不是……”看見川哥白了他一眼，大強猛得松了股勁兒似的，一巴掌拍在了床板上，“艹，你都知道我要問什麽了。”

不一會兒又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撓了撓頭。

“川哥，你真是那個啊。”

“你介意？”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覺得你……平常還真看不出來。”

川哥伸了個懶腰。

“你一晚上沒睡就琢磨這個呢？”

“不是，川哥。”大強又開始吞吞吐吐，“還有。”

“有話就說，磨嘰什麽。”川哥撇他一眼。

大強眼一閉，豁出去了，不問清楚他都睡不著覺。

“你……你是不是喜歡我？”

“……”這孩子是什麽神奇的腦回路？

川哥笑著拍拍大強的肩，做出一副哥倆好的姿態。連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心理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是什麽。

“孩子，你真的想多了。”

“那你幹嘛給我看——”

“又沒給你看鈣片。只不過是提醒你，以後別再跟我這樣的人開那種玩笑。”川哥眉頭微微皺了皺，像是突然回想起什麽，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陰郁。

不過聽他話的人顯然抓錯了重點。

“鈣片素神馬？”

川哥扶額。

“沒什麽。”

初冬的清晨，冷絲絲的霧仿佛是一股未知的強大力量，不可阻擋地，把一切都籠罩住了，於是屋子裏的兩個人，連對方的心跳聲，都聽不清晰。

大強沒有告訴川哥的是，那天晚上，電視裏恩尼斯和傑克抱著彼此滾在草地上親吻的時候，他的腦海裏一閃而過的，是川哥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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